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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知我者,谓我心忧,他往唇上抹毒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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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戏是正式开拍前的模拟。
木导讲戏细地如数了一遍夜空中的星星,多少颗?
他已经得到了结论,也告诉了演员,就看演员能记住多少、复述多少,这看似很简单,若真施行起来,怕是这天文数字在嘴里过一遍也是烫嘴的,好在有吸凉风的机会可以缓一缓。
卫泠香是不会缓的,他第一次拍戏能被前辈宽容,却不会被自己所饶恕,会斩杀犯错的自己不入轮回,这是他封于自己不可触犯的清规戒律,却也不是什么老教条,看在自己第一次拍戏的份儿上,可宽宥两次机会,走戏也包含其中。
只要记住就不会犯错。
等此刻风小,调了发型后开始走戏。
姚清自幼丧母、父亲新娶正妻又是比他大不了多少岁的女郎,所见日子怜爱不缺,便是和美了。
他得父亲教导清风霁月,得姐姐爱护性格柔和,再不济因妹妹的调皮严厉上几分,却还是只罚妹妹不准吃宵夜,刚柔并济的少年郎还未及冠,下帖的人就已经将门槛踏破了。
皆知与他是良缘,却不料在父亲死后良缘变孽缘,全府上下只剩一个年少的小公子,拆了缘,毁了良,一棒子把姚清打得昏了多日不见转醒,只知跪在父亲的灵位前,把烛光当成父亲的目光,贪得一丝温暖。
方想虚见百话露,如今却是泪先流。
一滴泪、两滴泪。
烫在了藏于柱子后面的纪婴眼中,再世为人成了陌生的身份都不如变成魂魄终日留宿家中,擦去妻儿的眼泪。
“父亲,我杀人了。”
“好像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我知道,这不过是借刀杀人之计,为了保全五妹,还要劳累父亲来接我,去轮回路上也有个陪伴。”
这话的意思是他要死?
糊涂!
纪婴皱眉,故意弄出了声响。
姚清觉得厌烦,是人是鬼出来就行,故意作践人,转念一想,是人也好、是鬼也罢,终究冷清的府邸开始热闹了,他露出了一丝笑意,开口,“你要是小偷,看看哪样物什能入了你的眼,拿上离开吧,要是想来杀人的,这里倒有现成人,随你。”
姚清毫无求生意志,唯一想护之人便只有家人了,纪婴也是没有办法了,长呼一口气,威胁自己的亲生儿子,是清正廉明的姚婴做不出来的事情,但纪婴不同,是情急之下、也是迫于无奈地说道。
“我接到杀光姚婴满门的命令,没想到你以死求人护姚家人,为了避免麻烦,我不能让你如愿了。”
若是只有前半句,姚清自认他想救自己,杀人满门还要提前通知?可加了后半句,圆了前半句逻辑上得不通,如此顺畅的话,不知道手中武器是否也如话一般,难见磕绊。
姚清放低呼吸音,用话冲淡了缓缓起身的声音,“杀了我们,你能获得什么?”
纪婴早就听到了,当做没有听到,希望他地靠近能延缓自杀的动作,总要有一方是快的,那不如是靠近吧,回话,“家主的命令,违抗者死。”
“那便不是为财,”
姚清伸手,拿起烛台,祠堂以往是都亮着的,现在落魄了,连烛光都要少一点,日子才能长一些,所以,祠堂两旁都有需要烛光才能看清楚的阴暗面。
他向着声音来源走去,握紧了手中的砖头,说来也好笑,家中能伤人的武器只有外面随处可捡的砖头,家徒四壁,唯有家没有拆掉,还是因为拆了卖不上好价钱了,才能得人藏身于此。
“我大姐是娆妃,二姐是相公夫人,你能进的了姚府,可能进的了皇宫?相公府?”
姚清向四周晃着烛台,烛光所到之处,把影子扯了出来,奇形怪状地露着算不得周全的一角,只有一处像是人的影子,卫泠香握紧了砖头,这一砖,可以要他残废,再无起身之日。
他对严嚣的恨意不足对自己的万分之一,可要知道,被卫泠香记恨的人只有一个下场,反正都会死,恨那么多干什么,不如把恨意转换成动力,多多充实自己。
但严嚣不同,他没有死,至少在自己死之前他还活着,对于他的恨意只是恨意,转换不成动力,因为,他很强。
第一次知道他很强,和第一次与他见面有关。
一颗糖葫芦染了他的血,他就要全城的糖葫芦染自己的血,这罚主子替自己受了。
卫泠香那时甚至都不知道主子去哪儿了,美滋滋打了酒、割了肉,准备回家和主子赏雪。
去年冬天雪夜就在这一天,今年冬天和去年冬天里的每一日温度都差不多,所以,理所应当会在今夜下雪,如果没有下雪,就赏寒梅、论剑术,何乐而不为?为了乐天下都敢为的人眼睛是亮晶晶的,脸颊和鼻尖是通红的。
主子新给他裁了两身衣服,卫泠香拒绝了,他是名刺客,穿得累赘了、好看了转起圈来是出剑还是出色啊?
所以他穿得像是屠夫,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实际上全是衣服造成的错觉,他不喜艳丽、素雅的颜色,衣服经常是暗色系,不管能不能被腰绑住,手脚是肯定绑住了衣服,让衣服随手脚而动。
卫泠香用头撞开了院子的门,大声喊叫,“主子主子,我回来了!”人不理自己,主子太是副懒骨头了,平常都是绝不出门,更别说这般冷的天气,所以,他是故意不理自己的。
“主子,你多大了还这么调皮!还不点光,是要跟我玩捉迷藏嘛?”卫泠香率先走进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这一秒,他的快嘴说了一句话,估计就连时间都数不清他说了几个字,“被我抓住如何?教我剑术嘛?你那个……”
卫泠香的话戛然而止,拿起卓子上的一个竹筒筒,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先看信,信中所写奉养街臬羊巷。
那不是严嚣的地盘?
这也不是主子的字迹。
难道是主子被抓走了?
不可能,虽然自己没有见过天下第一是什么样子的,但在自己的心里主子就是天下第一,定是将计就计,想同自己里应外合端了严嚣的老巢。
可惜跟在主子身边的这群人,一个去买新衣服了、一个去调戏仙子了、一个成天追着“心上人”跑、一个打不过、一个怕见人,算下来只有自己可靠,所以肉、酒只留给主子和自己。
卫泠香不担心主子出事,但还是用了轻功,想着快快和主子汇合,不要错过赏雪的时刻,但从踏进奉养街,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有见过这里的缘故,总觉得安静得有些不对劲了。
要说主子和严公打了起来,这些守着严公的亲卫军不去帮忙吗?严公那般阴险狡诈的性格,断是不会公平对决的,既不群殴又听不到声音,难道主子败了?
卫泠香加快脚步,直接飞身从屋顶下了地面,他自知入了包围圈也不见怕的,前有严公、后有亲卫军又如何?这条路,不信走不出来。
他双手插着胸挑衅,“严公深夜叫我前来,是觉得那天的糖葫芦太好吃了,要我重新做吗?”
严嚣坐在椅子上,他总是不会好好坐,人是躺在椅子上的,胳膊肘支着扶手,一脚踩着椅子,一脚踩地面,身着寝衣,半身有件披风,被风吹来可不会让人夸是美人图,别人躺那叫枕月而眠,狗叫对月狂吠只会扰人清净,当然,此狗非彼狗。
“严公殁了。”
卫泠香冷静地决断,右手已然放在腰间,想拔剑,有如此好的机会,杀了他,以敬天下!
“别着急,尝尝我给你做的糖葫芦。”
“死去吧!”卫泠香从腰间抽出剑来,才刚刚显势,就听面前的人说,“你折我一根头发,我断你主子一根骨。”又把剑插回剑鞘,仰起下巴,斜着身子,不正眼看他。
“放狠话没有意思,不如我们来一场决斗,我赢了你死,你赢了我死如何?”
严嚣摇头,“没意思,有比死更好玩的。”
他挥手,紧闭的门大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让卫泠香的脸上没有了笑意,“严嚣,你什么意思?”
“在被糖葫芦伤了后,我就以糖葫芦的宽度为准,人前胸至后背的距离为基础让人准备了一样器具,顶端尖锐可破皮肉,底端重合可锁骨,穿在人身上可好看了,邀你共赏。”
严嚣说着,抬手,器具从他的袖子里面直直刺到跪在院子中、赤裸着上半身的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也叫动了卫泠香的脚步,他无比想要上前阻止,可多年来与人交手累积到的经验告诉他按兵不动。
可那是他的主子!
卫泠香笑出了声,“严公果真没种,是我伤了你,你却只敢欺负无辜的人,你想解气,我的身体结实,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刺穿我了。”
“你说什么呢?我只是想请你吃串糖葫芦。”严嚣用一种你怎么就不懂我的表情无奈地叹气,手下内力却在暗自推进,“器具是空心的,穿透了人的身体是会出了肉,连筋带骨的,把里面的东西剁碎了,再把山楂内芯掏干净把碎肉放进去,是新口味的糖葫芦,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在我第二串糖葫芦做成功前,你吃掉第一串糖葫芦。”
主子的左胸上有一个洞,早早风干了血迹,比这夜都要深,这寒风不刺骨,很是柔情,因为下一秒,卫泠香的剑更冷,他拔出剑的时候,时间骤然凝结了一瞬,趁着这一瞬,他要杀了严嚣。
不料,就在剑气冻结天地的这一秒,严嚣起身,从椅背上拿出剑,挡下了卫泠香的一剑。
卫泠香手中的剑被他的剑挑飞,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插进了地面,已然蒙了尘土,是用不得了,他把右手负在身后,找不回来右手的控制权,盯着严嚣的眼睛里面满是杀意,抬起左手,把剑控回到手中,继续向他杀去。
两个人的剑气如虹,一人如冰一人如水,冰水本就是一体,不能一起共生就是一起毁灭。
严嚣本意就是摧毁,挥剑一斩,让本就断掉的剑更断了,剑已断,没有继续打下去的必要了,可卫泠香不止擅剑,当初选剑也是因为主子拿着剑救了自己,才有别样的感情。
他擅飞镖,形似锥、神似柱,凡是在射程距离内,皆无活物。
卫泠香的身体随着飞刀而出,在飞刀到达严嚣的眼前,抬脚,把飞刀踢开,所射是困着主子的铁链,即使严嚣发现了,在他手中的剑被自己飞刀所控的情况下,也没有武器可以抵挡自己的飞刀,除非他抽出主子身体里面的器具。
卫泠香都已经做好了重新射飞刀的准备,万万没有想到,一颗带血的糖葫芦竟可拦住自己的飞刀,那糖葫芦卫泠香认得,是自己所买,此刻也拦住了自己,比起糖葫芦的价值来,卫泠香震撼严嚣的内力。
“你有如此内力,怎么还会接不住那颗糖葫芦?”
“不接住怎么恶心别人。”
“疯子。”
“不过,我很欣赏你,你不过十七已经稳居天下第二了,是不可多得的天才,所以,我想亲手毁了你。”严嚣看着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笑出了声,“这才是最有意思的事情,我要看你拿不起武器。”
“做梦!”
卫泠香不害怕,哪怕他知道严嚣比自己强大,那又如何!天下第一都不能保证名号长久,没有试过,哪能就此退缩,何况,主子还在看着呢,不能让主子失望。
只是,血止不住地流。
严嚣踩过满地的武器,把在打斗中早已经散落一地的糖葫芦踢到卫泠香的脚边,心满意足,“终于可以开始游戏了。”
吃下去糖葫芦。
那或许是卫泠香第一次求人,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了,为什么坊间都说,到了阎王殿,不得严公的同意,阎王都不敢开门的话。
卫泠香现在想起来都是一阵恶心,抬起手,砖头死死地敲在了严嚣的脸庞旁,还未敲便已经碎了,不是卫泠香善心大方放过了他,还没有那么高尚,而是对他的恨意,负担不起此间路的路费了。
卫泠香还在凝望着地上的砖头碎屑,忽然觉得脸前有阵细小的风靠近,立马拿着手中的烛台挡了一下人,没有挡住,严嚣的唇带着燃烧的烛火,印在了自己的唇上。
烫、痛、完了。
卫泠香一脚踢开他,着急忙慌地跑了。
所留下的人只有严嚣在想。
烛火好烫。
但,哥哥更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