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地》关山除子

3、她的光 这

　　这一年的晚秋，格外地凉，今年的冬天，说不定会下一场不小的雪。

　　陈徽在一次饭局上偶遇了徐因，巧合的是，陈徽的大学老师是徐因的舅舅。此次李斌元来杭州是因为交流会，加之前来拜会老友。陈徽得知此事组了个局，一起的的还有几个同样在杭州发展的大学同学。
　　李斌元一看两人熟识，高兴得不得了，似是不经意把陈徽旁边的位子留给徐因。
　　李斌元上学时很看好陈徽，说她的作品里有自己的那一股劲儿，很特别，很有感染力。陈徽起初并不知道这些评价，因为上课的时候李老师总是不会提及这些，也不会轻易做出评价，这些还是她快毕业了的时候从同学口中得知。
　　于是乎，陈徽起初觉得沾沾自喜。我始终也是特别的。后来就开始不大相信——虽然起初也并不太相信，觉得自己很菜很普通，何德何能？再后来，陈徽就把它放在心上了，好好琢磨，拿它当目标，日复一日地向着它磨刀霍霍。
　　或许现在的陈徽仍旧不能从容自信，但，能力是一天天积累起来的，自信也是，虽少但多。
　　因着这些，陈徽和李斌元的关系自然是亲近的，良师益友，是很难得的缘分。
　　徐因这晚上坐在陈徽旁边也不闲着，给舅舅夹菜，给陈徽夹菜，自己倒是没吃多少。众人都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心知肚明都没说出口，李斌元自然也能看出来徐因对陈徽的无微不至。
　　饭局末了，先送走了李斌元，临走之际徐因得令务必送陈徽回家，徐因自是一百个愿意。
　　其实在那次酒吧过后，徐因后来又约过陈徽，除去两人工作冲突导致的中途消失，总共见面的次数就两次，算上这晚上的聚餐是第三次，陈徽对他的印象确实还不错。
　　送至小区门口，看着陈徽刷开小区的门禁，徐因才收回目光，从后座找出了一个警察熊玩偶——本来打算送给她的，但是，下次吧。
　　酝酿着情绪期待下一次见面，也许就是予以对方最大的真诚。

　　电影第二部已经开始预热宣传，为春节档的冲刺加码。现在网络上对《长安地》的讨论愈发热烈，街边的大屏都换上了预告。
　　陈徽的高中老师打电话联系她来校庆作一些分享交流，起初接到电话的时候有点惊讶，高中母校办校庆居然会邀请她来交流？虽然有些诧异但陈徽还是接受了邀请。校庆安排在过年之前，邀请了很多人参与。
　　永宁中学属于重高，故而艺术生每届就那么寥寥几人。说着到底，陈徽还是有点不自在，她是个i人。

　　杭州下了场雪，这是今年的初雪。陈徽刚从单元楼出来，就戴上了刚刚网购到货的毛线帽。听说，一起看初雪的人，可以长长久久。而她正要去银行存钱，这就说明......
　　她陈徽会和大把钞票长长久久！
　　想到此，陈徽突然反应过来，可不能戴着帽子，挡了初雪就不好了，还顺便把包里的现金拿出来沾点雪。做完这一切，陈徽才启动共享电瓶骑到附近的银行。
　　临近过年，有些商场店铺已经开始预热春节，街旁的树被风吹着，一路翻腾着红色的微浪。陈徽骑到红绿灯口停下，从包里翻出刚才得毛线帽戴上，搓了搓手。她就不该骑电瓶车来，冷得跟啥一样，感觉脑子都被冻僵了。
　　交警在路口指挥交通，穿着荧光绿的背心。陈徽突然想到，最近很火的警察熊玩偶，她想要很久了，但是那个要在直播间抽到才有，陈徽没那个好运气被抽到，于是就想着说问问徐因能不能帮个忙。
　　那天徐因送她回家，她其实看见了后座的玩偶，但是徐因没开口，也就不好意思问。那次的见面纯属偶然，陈徽也不知道那个玩偶是不是送她的，但是她的直觉，感觉是吧？或许？
　　所以自然而然，陈徽就在等着徐因来约她。但是后来，徐因不知为何就仿佛消失了一般，没有消息，打电话也没人接听。大概是半个月的时间，陈徽碰运气地发了微信再次询问，本来也没想着能得到回复，消息发出不久，然后就接到了徐因的电话，当时陈徽在公司里，就走到楼梯间接了电话。
　　“喂？”陈徽关上门，开口。
　　“不好意思啊，因为最近有些事情所以联系不了你。”徐因的声音穿过话筒，显得有些虚弱，陈徽察觉出话音里的不对劲，狐疑道：“听起来有点虚啊，你怎么了？感冒发烧了？”
　　徐因笑，“不是，小伤没什么，已经好了大半了，不用担心。”陈徽也笑，“我可没说担心你啊。”
　　“也没什么事，就是你这身体，可得好好养，我现在也不跟你联系了，马上开会了，那就到时候再去看你。”
　　“那你忙，我去削个苹果吃，拜拜。”徐因那边似乎是起身的声音，陈徽也道再见，挂了电话。
　　出了楼梯间，陈徽回到工位，拆了一袋脆枣吃。徐因这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年前也不知道能不能出院，过年前得去看一眼状况。看了眼时间，陈徽在手机上点了外卖，配送到要不到一小时。过年放假前要做完累积的工作，这几天陈徽一直在加班，不过好在量并不多，也还算能及时完成，眼下所剩不多，再几天一年的工作便能作结，也为了后面的校庆腾出时间。

　　周末的医院人总是多些，陈徽摁下楼层按钮，电梯轿厢里掺杂着消毒水味儿和烟味，陈徽皱了皱眉。电梯很快到17楼，陈徽跟着人流出了电梯。
　　徐因住的病房是单人病房，门开着，病房里就徐因一个病人，正躺着，在靠窗的位置。房间里就他一个人，陈徽刚一迈进徐因就突然翻过身，等看清来人就松了口气。
　　陈徽走近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注意到旁边放了好几束花，“怎么样？”
　　“医生说马上就能出院了，这个肿瘤是良性的，不过医生说它的位置有点危险，还是切掉比较安全。”徐因调整了姿势打算起身，陈徽马上上前垫好枕头，摇高床板。
　　闲来无事，陈徽从果篮里拿了个苹果来削，低着头一边削一边听徐因说话，有问有答，手中的苹果刀上挂了完整的一长串苹果皮。陈徽把手里削好的苹果递给徐因，徐因接过，正打算说声谢了，就看见陈徽起身去扔垃圾，转头提醒他：“帮我拿着苹果哈，别给我吃了。”徐因一听，直接咬了一口，“我是病号，连这点福利都没有的话也太苦了吧。”陈徽状作要打他，徐因赶紧双手作格斗状。
　　“别乱动，小心伤口裂开啊！”门口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圆珠笔翻开医案，陈徽转头和医生的视线对上，突然一下子怔住，但未表露丝毫。
　　又见面了。
　　管禾子并不觉得惊诧，神色从容地上前检查徐因的各项指标，“恢复得不错，过个几天就可以出院了。”说罢翻了翻病例，瞥向陈徽，“是家属吗？家属出来一下。”陈徽看向徐因，徐因示意她去。

　　医院走廊。
　　管禾子把笔插进袋里，“出院之后记得最好每年复查一次，最近多静养，不要剧烈运动，饮食清淡，后遗症什么的应该问题不大，不用担心，后期定期复查就行。”
　　陈徽点头答应，又问了一些注意事项，末了，管禾子抬头，“那天晚上是你送我回的家吗？”虽是疑问，但语气却肯定，陈徽点头，“是。”
　　“谢谢。”管禾子眼神复杂，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小事。”陈徽站起，走进病房。管禾子看着女人的背影，莫名有些发堵，她不希望外人看见她的失态，更不希望陈徽看见，看见他们感情的破裂，就好像被压了一头，让人郁闷。她刚刚看见陈徽手上戴的手镯时，就已经认出了她。记忆突然闪回那个雨夜，林复渊松开的手；昏黄的路灯旁边的限速标志；和驾驶座的女人手上镶嵌绿松石的银镯。
　　其实后来的第三天，他们就分手了。吵架的次数多了，隔阂也越来越多，当两个人的生活处处相对的时候，爱意也早就被消磨了。她和林复渊之间，其实仔细回想，也许是她爱他多一点。
　　她从高中开始的爱恋在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终于成真。
　　确定关系的那天，他们一起去看篮球比赛。场上中国队得分101以压倒性优势击败对手，全场欢呼。不知道是谁的手先碰上谁的，靠近，然后握住，一切都水到渠成。

　　保洁推过拖地机，管禾子鼻腔里的消毒水味更重，马上下班了。

　　年前的工作收尾，陈徽第二天就回家了。春节期间的高速略显拥堵，尽管路程不长也比平常迟了一个小时，家里等着吃饭也就跟着迟了。不过好在本身饭点还没过，也还能赶得上。
　　过年前的几天总是格外忙碌。
　　高中离家近，陈徽过去也算方便。虽然已经在寒假期间，但是来的人依旧不少。校庆毕竟是件大事，加之这几年学校人才辈出，阵仗也不小。
　　主会场在操场，校方已经提前在草地上摆好了凳子，道边立着各路人士送来的花篮和横幅，颇为热闹。
　　陈徽沿着主干道开进校园，跟着在停车场转了好久也没看见空位，正打算开出去看看有篮球场上有没有空位，好在刚巧碰上有辆车要走，终于停好车。
　　距离昨天和郑老师约定的时间还早，“发财天团”的群里已经99＋的红点了，陈徽一边快速浏览完上面的信息，一边向教学楼走去。她们几个正巧逛到班门口，等着陈徽过来。
　　高中的同学一直都有联系，但是要好的没几个，玩来玩去还是那些。这样也好，符合陈徽的交友观念——朋友不在多，真心换真心。
　　“哟，女明星来啦？”
　　“还不迎接？”
　　“您请着？”
　　幼稚，但和当年的我们一样，当年有一个很火的形容——清澈的愚蠢。不过还好，现在我们还是这样，陈徽如是想。
　　姐妹的八卦聚会是聊不完的天，要不是后面有个演讲，估计是要坐着一上午了。

　　礼炮十二响，放飞白鸽。
　　流程进行，优秀校友发言在第六个环节。上一位校友马上发言完毕，陈徽起身整理着装，接过话筒。台上主持是现在的副校长，
　　“2023年毕业，考入四川美术学院动画系，大三时期个人作品《原野上的人》荣获某电影节提名，获当年毕业展一等奖。参与系列电影《长安地》的影视制作......”
　　“接下来，有请23届优秀校友陈徽！”陈徽调整微笑，大步上台。
　　“首先，感谢母校让我们有机会重返校园。很荣幸今天能够作为校友站在台上，来分享一些感想。今天转了转学校，二楼的面还是那么好吃，麻辣香锅，也和当年一样。”
　　台下哄笑，二楼的麻辣香锅难吃已经是共识了，有“历史传承”这件事也是第一次被这么光明正大地提出来。
　　上台前，陈徽总是担心会掉链子，不过还好，圆满完成。
　　“感谢大家！也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长安地》！感谢各位。”陈徽走出演讲台，鞠躬，右手在胸前，一手腕的手串手镯格外显眼。
　　陈徽把话筒交给主持人，下了台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坐椅子上正好对着太阳。冬日暖阳和煦，又实在耀眼，陈徽下意识微眯双眼，

　　或许是阳光照耀下手镯生辉，一样的光也照进了许多双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