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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辩护 “尊敬的审 ...

  •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你们好。下面我将发表辩护意见。但今天我除了辩护人之外,还有另一个身份,我是一名幸存者,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发言,是因为有你们面前这位被告,在22年前救了我。”他站起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掀起了巨浪,在场的听众顿时哗然。
      “什么?!”
      “他们原来认识!”
      “怪不得他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陈宸的手下意识捏紧了自己的大腿,过往的岁月对于陈鹤朗来说,也是难言的创伤,而如今为了帮何昔瑛辩护,他必须得当众揭开它,以提升辩护词的说服力。
      “许多年前,我和被告在同个孤儿院里,为了从苏查德手中逃脱,共同策划了场火灾。如果没有他的提醒,或许我也会成为行刑者中的一员,在这里接受审判。命运的齿轮构造如此精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侥幸逃脱的我站在这里为他辩护,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而是运气好。被告人何昔瑛,也只是被命运玩弄的受害者。”
      陈鹤朗以自己作为对照组,他衣着整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而坐在下面的何昔瑛低着头,蜷着背,身上布满了可怖的伤疤。众人的目光中两者之间游移着,在他的话语中,他们依稀窥了何昔瑛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一个如此聪明、杀人不留痕迹、作案四十八次仍逍遥法外的罪犯,如果他有机会把精力花在正道上,是否也能有一番建树。尽管那只能是幻想,但这番话,确实勾起了他们的恻隐之心。
      “你们中很多人,都想看大快人心的戏码,处死暴徒、声张正义,可是如果世界是这么非黑即白的就好了。被告人若真恶事做尽,谁都能批判他,都能毫无负担地将他杀死,偏偏他不是。他也做过这么几件好事,例如在孤儿院时帮助我逃生,逃离了苏查德的魔爪;虽然是为了报私仇,可他指引警察找到了黑猫的老巢,终结了盘踞在C城顶上的乌云——最大的贩毒组织,这将拯救无数个家庭。以上的一切,都能够说明他不是一个存粹的恶棍。”
      “而我呢,今天站在这里,想要争取的,仅仅只是一个非死判决。诚然,他漠视法律、不尊重生命,所作出的行为应当受到惩罚,但是罪不至死。我对于罪名无异议,在量刑方面,我认为应该判处死缓,或者无期徒刑。”
      “我并不是一名表演型的律师,所以我们谈点专业的,也就是被告人在这系列杀人案中,到底有没有期待可能性。”他的音色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先前倾注的感情被收回,带上了一种无机质的冷漠,就好像突然切换成了专属于法律的第三视角。
      “正如刚才公诉人反复提到、询问的问题,被告人有没有被胁迫,相信他的心中也升起了一点犹豫。所谓期待可能性,是指从行为时的具体情况来看,可以期待行为人做出合法行为。我想说的是,他没有。”
      法庭里的喧闹声逐渐大了起来,陈宸听见旁听席里压低了的讨论声,嗡嗡地响着,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但从他们后脑勺的幅度来看,多半是不赞同。审判长坐在主位上,眉头紧皱,像被陈鹤朗的发言摄住了魂,连维持秩序的法槌也忘在了一旁。
      “你们可能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他没有。因为你们身处于一个高度文明的人类社会,父母从小教育你们,善良、道德、法律。诸位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人类社会会演化出这些品格?并不是与生俱来,也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些美好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效率。没有尔虞我诈,促进互相信任,才能建立起国家、发展商业、社会和平。”
      陈鹤朗的用词很微妙。“你们”,而不是“我们”,他始终能高度共情何昔瑛的感受,是因为他也曾当过孤儿、有过流浪的经历。这让陈宸想起之前,陈鹤朗在对他剖白时,曾经说过,他如何在陈宸身上,去学最简单的东西。他的心顿时揪痛起来,他仿佛看到曾经的陈鹤朗,像懵懂的小兽,尝试着信任人,又被伤的遍体鳞伤的模样。
      幸好,现在哥哥已经有他了。
      “他在4岁时被拐卖、六岁流落到孤儿院,8岁被转手给教皇,他甚至没有时间学会认字,更别说去学习那些独属于人类的品格。是的,品格只属于人类。”陈鹤朗还在继续,察觉到审判长的动摇,他乘胜追击。
      “被转卖之后,他从此面对的就不再是人类社会,而是丛林法则。我们不会因为狮子在草原上杀死了一只鹿,就认为狮子有罪,因为弱肉强食,本就是动物世界的规则。在接受道德教化之前,人类最原本的模样,就是动物。他在丛林法则中成长,我们如今要用人造的规则去审判他,未免有些荒谬。”
      “对他来说,在被卖给苏查德那一刻,他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替他杀人,亦或者是死。杀人就像厨房里的母亲杀死一只鸡这么简单,为了活命、为了生存,他必须这么做。康德曾说:“法律惩罚的威吓不可能比此时此刻害怕丧失生命的危险具有更大的力量。”,现在立刻去死,和未来某天去死,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法不强人所难,各位不妨调转思路,设身处地地从被告人的角度思考,再下定论也不迟。”
      “真正应该得到惩罚的人——苏查德,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何昔瑛只是他用来犯罪的工具,一柄好用的刀。对他处以极刑,只不过是用他来泄愤。”
      偌大的法庭,逐渐变得安静,陈宸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耳朵捕捉到了金属摩擦的响声,陈宸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液体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他看到被告人席位上,何昔瑛用尽全身力气蜷缩脊背,已经没有了开始时候那放松的模样,正掩饰着自己的狼狈,维持他的自尊,然而,陈宸清晰地看到,眼泪正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他早已屈服于命运,化作那车轮下的齑粉,因此,无数的罪名、残酷的判决,都无法撼动他分毫,不足以让他流露出任何的情绪。
      天生的缺陷,曲折的命途,他确实犯了错。能从苏琪残酷的手段中出逃,曾经的仇人也已经死去,他自觉足够幸运。因此,他自以为能平静的接受任何来自法院的判决。
      可是有人替他鸣不平。
      踟蹰独行太久的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理解,都足以将他击溃。
      何昔瑛的眼睛,一直死盯着门的方向,好像在期盼见到什么人。如果他被判处死刑,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何惧昂的机会。可惜何惧昂不可能来,此时此刻,他对于生的渴望,终于在陈鹤朗的辩护词之中,达到了巅峰。
      “综上所述,被告人在受胁迫的情况下,替苏查德杀人,根据《刑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对于被胁迫参加犯罪的人,应当按照他的犯罪情节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
      “另外,被告人在接受调查的过程中,对自己犯下的罪行没有隐瞒,有些过于久远的案子,他已经不记得了,还去翻阅苏查德留下的日记,帮助警方补全遗漏的罪行。可见其认罪之诚恳。按照刑诉法的规定,属于从轻情节,也请法官充分考虑到这点……”
      “对于刚才公诉人罗列的案件中,有25起都发生在被告人18岁以前,按照《刑法》规定,应当对这25起案件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被告人对于侦破大型□□组织贩毒的案件起到关键性作用,且在到案之后,提供线索,积极帮助警方搜寻黑猫其他成员的下落,属于法定的立功情节,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陈鹤朗逻辑清楚、观点明确地罗列着一个又一个减轻、从轻的情节,力图从情理与法理之上,说服法官和陪审团。
      “因此,我在这里真诚地恳求,各位审判员、陪审团们,能否给他一个机会。对他而言,一个非死刑的判决,不仅是赦免,更是新生,重新接受教育、理解道德、明白杀人为什么有罪、获得属于人独有的品格,作为人,重新来到文明世界。我的辩护意见发表完毕。”
      陈宸忍不住带头鼓掌。今天的辩护,陈鹤朗完全演绎了怎么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完美地将情感融入到了对法律的诠释之中。即不至于过度慷慨陈词,引起法官的不快,又能充分打动审判员和陪审团。
      等到掌声停下来,法官才幽幽地开口教育道:“法庭上不得鼓掌、喧哗。”
      接下来法庭辩论的环节,陈鹤朗对于检察官的质疑见招拆招,在拉扯之中,原本一边倒的旁听席,也有越来越多人开始在陈鹤朗发言时频频点头。当两人在争辩是否有证据能够证明何昔瑛被胁迫这点,陈鹤朗论证期待可能性作为胁从犯的理论来源,具有同等的效力时,陈宸看到那以严肃著称的中院审判长,竟然也轻轻地颔首表示赞同。
      “本案择日宣判,休庭。”法槌落下,被告人被警察带走,喧闹的人群从法院散去,所有人都离开了,陈宸从旁听席上站起来,大步走向还在收拾资料的陈鹤朗,然后抱住了他。
      “哥你真是太强了,感觉这场稳了。”
      从他回抱的力度,眉宇间的疲态,陈宸这才感受到,整洁笔挺的律师袍之下,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尽人事,听天命吧。”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也只敢在陈宸面前卸下防备。
      对于他隐隐流露出的依赖,陈宸很受用。
      “鹤朗。”法庭的门口,传来一声呼唤。
      两人意外的抬起头,果然见到了那许久未见的身影。
      母亲捧着一束花,逆着光站在那,影子被拉得很长。
      “鹤朗,陈宸,无论如何,你们都是令妈骄傲的孩子。”
      “妈!”
      ——————————————————
      宣下新文《神山上的宗宗格纳》,文案:
      人不能自由地生,但能自由地死。
      张开双臂,跳下山崖,是宗望野作为一名翼装飞行运动员每天都在做的事。背负蓝天,鸟瞰大地,他厌恶束缚,亲近死亡,自由是他的生命。
      直到意外坠落,宗望野见到那了无生机的荒原上,宛如绿松石的湖泊。

      ————————
      双手合十,触额,触口,触胸。掌心朝地,膝盖跪地,额头着地。在冈仁波齐磕长头转山,一圈五十四公里,需要十四天。雍措已经磕了七十六天,其他藏民磕长头是为了礼佛,而雍措则是在赎罪。
      大概是佛祖显灵,原谅了他的罪孽,还许了他宗宗格纳,与他作伴。
      可他知道,神鸟永远是属于蓝天的。

      ————————
      “你来这里是追寻信仰,我呢,是为了追寻有信仰的人。”
      宗宗格纳:藏族神鸟,汉语意为黑颈鹤。
      雍措:藏语音译,汉语意为绿松石般的湖泊。
      沉默寡言藏族少爷x游戏人间跳伞运动员
      云丹雍措x宗望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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