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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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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清殿很大,男女分左右入席。
沈清岚望着已经坐满人的殿内,无奈地挑眉,领着薛宝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了。毕竟在朝堂上长脸的是薛鹤,帝王在乎的也只是薛鹤,她们内院女眷,倒是坐哪儿都无所谓了。
更何况沈清岚向来都没有真正融入进那些贵妇圈子,亦没有什么至交好友。
她嫁给薛鹤前是江湖人,这种出身在京城所有达官贵人家眷里,地位可谓是最低的。虽说是妻凭夫贵,可那些因着薛鹤的身份地位而亲近她的,又有几个是出于真心呢?不过是些表面情谊罢了。
说来惭愧,她至今没学会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懂拉拢人那一套。
沈清岚想着这些的时候,庄清殿两边已经差不多坐满了。虽说她不在意旁人,
但在旁人那里,断不会忽略了她去。
“那不是薛夫人和她那个有些……有些纯真的女儿嘛,怎么坐在那个角落里。”说话的是一个微微发胖的夫人。
她旁边的单眼皮夫人心领神会,笑道:“薛夫人到底是出身江湖,不羁洒脱惯了,这样庄重盛大的场合,怕是有些拘束了。且听说他们家小娘子今日好端端走着直往池塘里钻,发生这样的事儿,坐在后头岂不是更自在些吗?”这番话虽是笑着说,只是那语气里充满了揶揄。
她话音落,周围的夫人自然抿着嘴不好接腔,可表情是忍不住的好笑。而且薛家小娘子闹出的笑话,她们也不止听一回两回了,已经没有了当时第一次到时的惊讶和不可思议。
她们这种好出身的人,自然是心高气傲,哪瞧得起外来户,还是个野路子外来户。
除了夫人们,也有交好的姑娘们坐在一处,话题依然是在薛宝儿那里。
“嗤~你们瞧,她层层叠叠那一身比早上那一身更俗了。”
“大概,是下午不小心落了水,晚上穿多些免得着凉吧。”
“才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分明是直接走下去的,我大哥亲眼所见,他回来同我说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直接往池子里走,噗通一声,哈哈哈哈。”
周围的小姐妹们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都忍不住捂住嘴笑起来。
有人问:“你大哥怎么会看见的?”
秦妙一听这话里的质疑,心里瞬间不爽起来,她瞪了提问的人一眼,出口不善道:“我大哥当时不慎丢了玉佩,回去找的时候正好见到薛家兄妹,就看到了呀,你若是不信,等下我领你去见我大哥问一问?”
提问的小姑娘瞬间红了脸,连连摆手,小声道:“没有没有,我信你的,只是好奇才问一下的。”
“哼!”秦妙转过头去,不想再搭理她。
不远处便是是华玉郡主和方可盈。华玉郡主虽近不惑之年,可岁月从来不败美人,且她年轻时习武从军,到了如今周身气质依旧卓然。她目不斜视的坐着,全然不把一切人放在眼里的样子,端的是一派肃穆威仪,高不可攀。
方可盈在母亲面前向来乖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傲姿态,只不过到底年少,不能真正绷得住,她一双眼睛总是有意无意的往颜双音那边瞟。
不光是她,这殿内姑娘才俊们的眼睛几乎都在颜双音身上走过几个来回,只因颜双音今日实在是美的不容忽视。一身素白色三镶盘金百水裙衬得她身形修长优美,头微微垂着,纤长的颈脖划出一个优美弧度。她看似是随意的端坐着,可周身都散发着夺人眼球的清冷高贵。
殿内各个角落都传来了一些夸颜双音的声音,眼睛都不往她这头瞧一下的,她好歹是圣上亲封的县主!
方可盈双手握紧,心里暗暗生气。
倒是有几个夫人领着自家天生丽质的姑娘去同沈清岚打招呼,后者便不亲不疏的与她们寒暄几句。
沈清岚虽然不善交际,可眼看薛珩都已经弱冠,早前已经有几家高官勋贵的女眷上门来拜访过几次,她们属意薛珩,可薛珩只推脱说不着急,一心扑在仕途。
她眼神飘忽到远处,那个背脊挺得跟苍松一般少年郎沉默的给自己的父亲斟酒,周围年岁相当的男郎和年长的官员同他说话,他亦只是一脸从容,回答简短,惜字如金。
至于身边这个……沈清岚侧头瞧了坐在自己身边的薛宝儿,只见她有模有样正襟危坐,一双好看的眼睛,正盯着桌上的白玉八宝壶走神。薛宝儿每回只要走神,她有些微翘的小嘴巴都微微张着,看着怪憨的。
唉~罢了,亲生的,薛府也不是养不起,若实在没人要养一辈子也行。
她突然懂了儿女都是债的愁,而且还是三个不开窍的儿女。
薛宝儿看了一眼突然有些忧愁的母亲,半跪着凑到沈清岚耳边悄声嗫嚅:“阿娘,女儿总感觉她们都在看我笑话,我可以先回去嘛。”一失足成千古恨,今日落水,她真不是故意的,就是稍微有点走神,意外又沦为笑柄。
沈清岚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饰了内心的尴尬,她何尝不知周围那些异样的眼光,她一把将女儿按回去,小声道:“或许是因为我女儿可爱吧,宝儿啊,这里有许多你喜欢吃的点心,你现在可以吃点儿。”
初发现自己女儿似乎真的开始有些不同于常人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将要面临的什么,所以她和薛鹤只能尽全力的去保护女儿,轻易并不让她和外人独处。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渐渐地,外头总会冒出一些对薛宝儿有意中伤的话。
他们夫妻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那些言论有机会进到她的耳朵。
他们一边担忧的陪伴着她,一边发现薛宝儿长大过程中意外的懂事又听话,乐观又喜庆,而且很多事情并不需要太过于操心,她对于道理总能明白的很快。
甚至,几乎没有什么坏脾气,和悲观的情绪。
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薛宝儿有些讪讪的重新坐回去,她其实就是想仗着母亲的疼爱随便找个借口溜走,留在这里等下免不得要见到不想见的人。
……
可是往往,人在怕什么就来什么。
随着太监的唱喏,太子李简,二皇子李宥迈入殿内。
众人自然是齐齐起身,一番拜见。
“诸位免礼,自行吃喝罢。”太子温润的嗓音响在殿内,臣子们如沐春风。
不愧是他们的太子殿下,谦逊有礼,才貌皆备,这就是储君最该有的样子。
皇子的座位在帝王座的台子下面,又高出普通坐席几个台阶。
李简便在众臣慈眉善睐的目光中带着天家威严走向高台。
落后半步的李宥相比之下就显得有些不羁了,他自生下来就带着一股阴鸷狠厉的气质,平日里行坐靠卧都无比随性总带着一股子风流孟浪的劲儿,有些守旧老臣看得频频摇头。
沈清岚发现薛宝儿不知何时头已经缩成一个鹌鹑了。
不久,天子和谢皇后也到了,内务总管高声唱喏,夜宴开始。
宫乐奏响。
皇帝坐在上首,他已是知命之年,却见眉目疏朗,丰神异彩,有着一双犹如古潭般的虎目,此刻看起来精明锐利,依稀能看见几分年轻时的狂妄豪恣。
帝王率先举起酒杯,当真同臣子们话起了家常。
三巡五轮下来,推杯换盏,庄清殿俨然是一派君臣同乐的场景。
谢皇后扫过台下众人,眼波流转,她端起酒杯,语调娇嗔同皇帝说:“皇上,龙体要紧,莫要贪杯才是。”
皇帝开怀一笑,满了一杯酒,举着杯对她说:“皇后可知朕年轻时在军中有个什么称呼?”
谢皇后亦举起酒杯,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笑着说道:“臣妾当然知道,千杯王。”
“哈哈哈。”皇帝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凑近一些,眨眼俏皮的说,“嘘!别让他们听见。”
皇后拿着帕子轻轻掩着嘴角,浅笑盈盈,美目盼兮。
天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当着群臣打情骂俏可是好兆头,看的所有人乐呵呵,甚至高兴得想要再多喝几杯。
“呵。”华玉郡主放下杯子,轻声冷笑,撇开眼睛不再去看高台上的人。
一直注视着台下众人的谢皇后第一时间抓到了华玉郡主的神态,心里冷哼一声,面上笑意更浓了。
她指腹摩挲着杯沿,似乎想到什么,高声开口问道:“荣安,可是三月份及笄了?”
被突然点名的方可盈颇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种躺枪的感觉似乎下午经历过一回,她俯首回道:“回皇后娘娘,荣安是三月及笄的。”
皇后这句看似随意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相熟的人直接已经开始用眼神交流。
谢皇后又道:“时间过得真是快,在本宫印象里你还个八九岁孩子大小,没想到都已经这么大了。不知华玉郡主,可有在给县主议亲了?”
众夫人快要惊掉眼珠子。皇后娘娘,这是要做什么?太子和二皇子,可都还没有选妃。难不成,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握着酒杯双手撑在膝盖上,敛着眸子没有说话,显然也是在等华玉郡主的回答。
华玉郡主气笑了,她仰起头,冷着声音道:“盈儿还小,众所周知我和国公只有这一个孩子,想将女儿多留在身边些时间。倒是二皇子已经十八,为何皇后娘娘至今还不给他选妃呢,臣妇这个做姑姑的每每想到此多有忧思。”
这话火药味十足,只怕在场的愣是个傻子都瞧得出来。
九岁的五皇子转头看了一眼微醺的李宥,只见这个被催婚的正主丝毫不当回事的样子,便有些想要火上浇油:“二哥,别说华玉姑姑了,我这个做弟弟的,都有些替你着急,不如你趁今晚就好好看看,万一有顺眼的,不如早些成家?”
他迅速朝下面扫了一眼,指着颜双音道:“二哥,你瞧那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如何?她真美。”
李宥挑眉,用舌头舔了一下杯沿滑落的酒水,压低声音道:“看戏不会?废话多。”虽然面上不耐烦,但是眼睛果然顺着李璟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坐在侧前方的李简万年一副春风化雨的笑脸,假意喝醉似的撑着头把玩手里的杯子,做一个合格的局外人作壁上观。
下坐众人互相传递眼神,看着两个身份尊贵的女人交手。
很早便有传闻华玉郡主和谢皇后不和,是因为华玉郡主出嫁之前和先皇后感情深厚。自从先皇后病逝后,华玉郡主便和皇家的走动也少了。
如今看来,这两位不和,倒不像是空穴来风。
照说一个小小的郡主断不敢和一国皇后叫板,可她不是一般郡主,父亲是老裕亲王不说,单说她自己,曾经也救过皇帝的性命。所以,她敢,也够格。
华玉郡主天生烈火性子,自幼爱习武,因为这曾和同样习武的先皇后感情甚笃。在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一次领兵亲征误入圈套陷入包围,是她和先皇后识破了敌方诡计,打了敌方一个回马枪,救下了皇帝。皇帝登基后还提过要赐她公主封号,她和裕亲王各回绝了一遍,皇帝也就作罢了。
这种同生共死的战友情谊,她一个后来者居上的谢皇后又能比得了?
谢皇后身为一国皇后,华玉郡主即便是在群臣面前下了她面子,她也依旧要端着母仪天下的气度。她生的一双顾盼生情的狐眼,虽说不如年轻的时候那般有灵气,可到了这个岁数,有了时光和经历的沉淀,倒是媚里多了几分衿重。
她不露情绪的轻笑了一声,道:“难怪二皇子常念叨姑母,近来同本宫请安笑脸都少了了,想来是怪本宫这个做母后的在这件事上疏忽了。”
华玉郡主没有看谢皇后,直直的望着皇帝的眼睛道:“民间儿郎十四五岁便定了亲,皇子二十岁无妻,说出去,丢的还是皇家颜面。”
谢皇后当然知道二皇子已经弱冠了,选妃一事也确实不能再拖,可若是选妃定要封王,封王就要去封地就藩。如今还不是打着尽孝的名头能拖一天是一天。
谢皇后手在袖子下握拳,冷意漾在眼底。
华玉郡主笑而不语。
皇帝沉着脸神色不明的看着华玉郡主,半晌,他似是自嘲的笑了一声,意味深长的道:“华玉作为姑姑替子侄考虑颇多,反倒显得朕和皇后做父母的对孩子不上心了,孩子大了,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皇帝的话无疑又是一记重磅炸弹,炸得太子党和二皇子党的众人脑子里出现了风暴。
谢家家主谢煊望着上首,面色如常,只是握在手中的酒杯被他缓缓放到桌上,瞬间碎裂成几片朝不同的方向倒去。
薛宝儿不着痕迹的收回眼神,过了一会儿,她实在有点好奇此时此刻两位皇子的反应,等她做好心理建设,确信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关注点都是他们,如果她趁机瞄上一眼应该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后,她拿起酒杯佯装喝酒时随意乱看的样子悄悄转过眼珠子,朝皇子们的方向望去。
“……”
她,她眼花了吧。
怎么感觉,刚刚李简在看她?
这人果真是邪门儿的,要离他也远一些。
皇帝借口喝多体乏早早退了场,一场宴席吃得众人那颗心是七上八下。
最后,颇有些不欢而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