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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北笛音 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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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喜欢三月,熙光里簌簌的琼雪。
她说,喜欢九月,路灯下颤颤的叶蝶。
她是江南,她是程北。
春堂里,交织葳蕤倩影,1956,那一年,她们十六岁,笑如银铃,芳华瑰丽。
五十年代,山溪为伴,自然的秀灵,流转着她们的淳朴,天真,像栀子的清香,在眸光荡漾。没有纸醉金迷,没有繁华灯醉,乡野里,是恬静的风月,苹果花的柔情。晌午不燥,她们在溪畔,水音潺潺,江南横持竹笛,明朗的乐呼啸在西南风。程北阖眸,聆听生命悦动的妙语。
江南是橘地坡土生土长的小女子,家中不裕,行排老二,从小跟着一个酗酒的跛脚爹,一个乖巧的姐儿长大。村里闻言,江南妈是个没良心的,生了俩赔钱货,自己跑了。江南爷爷一病不起,去世了,留下一支竹笛与江南相伴。
程北是在1953年认识的江南,那值深秋,程北的爹下乡支教,程北跟着爹娘到了橘地坡。橘地坡正值麦收,大地吐纳着一大片一大片的小麦金,凉风里歌唱着丰收的大喜。程北坐在田埂上,捧着一本《牛虻》,她拂过泛黄的书页,那漆墨的字花,这样写着:
“我能奉献给上帝的,他说,只有一颗破碎的心。”
程北陶醉文字的呓语。
“快起开!快起开!”
书中梦被打断,一个陌生的女孩焦急地用帕子拍打着程北的碎花裙。程北有些惶恐。
“你怎么能坐在这里看书,这都是红火蚁呀呵!咬人的哟子!”
程北一个劲儿跳起来,跺着脚,却止不住的腿软,她朝女孩投向感激的目光。
“你是程老师的妮儿吧?”那女孩正想牵起程北的手,或是想到灰扑扑的自己,又缩回去,小麦色的额上是密匝匝的汗珠,无声诉说着田间劳作的艰辛。
程北轻轻颔首,她畏缩着肩膀,腼腆的,亮了亮可爱的小虎牙。
她说“谢谢!”
她说“我是,我是程北!”
“我叫江南!”女孩爽朗一笑。
幸逢同龄人的温情。
江南和程北成为了好友。
后来,橘地坡的乡民总能看到,老榆树下,溪泉岸畔,大麦地里,有两个女孩。
程北喜欢听江南吹笛,江南喜欢听程北念书。程北说,江南有黄莺儿一般的声音。江南说,程北有月牙儿一样的笑眼。两个姑娘度过的时光,看过的风景,尝过的红菱,都被友情镀上一层梦幻的粉瓷滤镜。她们彼此珍惜。
但是,江南的快乐里,总是飘浮着一丝若隐若现,刺心的愁云。
江南爹很唾弃俩姑娘,穷又好赌,逼着江南去吹笛赚钱,江南偶然不从,便是一顿打骂。江南姐儿爱护小妹,心疼的揽着她,那些青筋紫斑,一样儿不落的烙印到姐儿的身上。可这比打在江南身上还痛!江南哭着,跪着求她爹,保证以后听话赚钱。
江南说,她是喜欢吹笛的,但是,她想在她喜欢的三月雪天(象征来年丰收),为自己的心儿吹。
后来,江南和程北待在一起的罅隙时间,成了青春里不可多得的宝贵。
程北想救她,但是程北无能为力。
程北只能说,未来,未来,我们长大。
江南只能答,长大,长大,我们离开。
江南和程北约定,二十一岁,上青岛,她们一起,看海,看海。
1956,十六岁的一个雨夜,狂风席卷了橘地坡,闪电犹如礼花刺目,雷雨之云鼓动巨掌,榆树摇曳着虬枝,豆大的雨珠砸击着窗棂,干净,冰冷,不动感情。
江南的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是泪,但江南是真的累了。程北焦急地拉她进屋,一边用毛巾擦拭她湿漉漉的发丝,一边询问发生何事。
“我姐儿,要嫁人了。”
“姐儿没有见过那个男人,是爹让她嫁的。”
“那家给了爹三十五块四毛钱。”
江南愣愣的,平静的,淌着泪,絮说着。
那天夜里,江南狠狠攥着手,咬牙切齿地说,她一定要离开这里,她不愿步姐儿的后尘。程北抱着她,说,好,好。
江南像是忽然有了韧劲,她开始卖命干活,吹笛,编草鞋,江南偷偷攒着钱,那一方小小的铁盒:一毛,两分,五毛...倾注了江南对遥远的追寻。她少了很多笑容,很少见到江南上下跳跃的羊角辫,梦想是将快乐抵押了吗?不知道。但是,江南和程北,友谊不会变质。
夏末的一个凉夜,江南和程北在溪畔相会。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萤火虫拖着流光四溢的礼裙,在氤氲里穿梭。
程北说,江南,我教你念诗吧。
江南点头。
程北拾起一根木枝,在沙地上写下: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十四个字,苍劲有力。
她将头靠在江南瘦削的肩头,她念一遍,江南跟着念一遍。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江南说,程北啊,这是什么意思呢?
程北说,送别诗,莫要忧愁前路无友相伴。
江南说,程北啊,你有心事。
程北不语。
程北要离开橘地坡了,程北爹的工作受到县里调动了,程北要回去了!
又是深秋,三年前,程北和江南相遇,三年后,程北和江南分离。
程北和江南都没有哭,程北说,距离还会产生美,我们要笑着告别,我们不会分开太久,我们二十一岁去看海,我们期待重逢。
江南说,我们会想念彼此,我们会一起长大,我们会上青岛看海,我们会再见。
程北和江南的心儿,在哭,在流泪。
江南朝远去的,载着程北的拖拉机喊: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程北遥遥挥手,与江南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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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程北已经上了大三,程北要准备下乡写村记考察,她选择了橘地坡。
她想,江南现在怎么样了呢?她攒够钱了吗?她还记得我么?
程北怀揣着重逢的喜悦,坐上了车。
橘地坡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她们曾经看过的风景依旧,溪泉依旧汩汩,田野依旧青青,山果依旧虹虹,美好的记忆依旧甜甜。她们还依旧吗?
程北来到江南家院里,夹竹桃萎靡着,磨子上结了白丝丝的蜘蛛网,榆树桎梏的叶子颤颤巍巍地躺在灰土上。
隔壁的老樊婆佝偻着背,她看到了程北,
“你是谁啊?这户姓江的人家已经不在啦。”
程北一悚,“婆婆,我是程北啊,江南在哪啊?”
“啊,程北啊,江南已经嫁人啦,江南在四野地住。”
轰隆!程北的心儿塌方了。程北疑惑,悲伤,她不懂,岁月偷走了江南的天真。
四野地,程北寻到了江南。
江南的羊角辫消失了,她盘着发髻。江南的活力消失了,她背着一个小毛孩。江南的梦想破碎了,她成为了她最不想成为的人!
程北很痛,有一把叫现实的刀,重重刺进她心里最美好,最柔软的地方。
程北说,为什么?
江南长长叹气,她说,程北走后一年,橘地坡大旱,爹因为酗酒,肝癌晚期,姐儿又需要娘家扶衬,那男人待姐儿不好,要姐儿拿钱供他打工去。江南害怕姐儿受委屈,又怕不给爹治病落个不孝之名。
犹豫了一年半载,江南咬咬牙,嫁了,嫁了四十二块三毛七。
但爹还是死了,姐儿的生活也是凑合过活。
江南说,没办法,这是她的命。
江南说,之前那些梦,都是太可笑,太幼稚的,不可能实现的。
江南说,她累了,现在这样有人靠靠,也挺好的。这也是幸福吧。
江南还说,她会一辈子珍惜和程北的感情!
原来,在那些程北还欢笑着,还呼啸着风华正茂,青春正好,还在爹娘的怀里撒娇的日子。江南已经看透了尘世,江南的眼睛里长出了成熟。
程北愣了。
不一会儿,江南从里屋拿出那支一直陪伴她的竹笛,她说,程北,我学了一首新曲子,《雪见》,你来听听吧。
笛声悠扬婉转,好似一片轻盈的雪花,在冬阳里旋转。
江南说,这是她为自己的心儿吹的曲子。
这是幸福。
幸福吗?
人都是会变的吗?
那感情真的会一直存在吗?
程北走了,留给江南她的地址条。
江南将那支竹笛赠予程北。
程北最后拥抱了一次江南,
“江南,我相信我们的友情,我们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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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曾说,世事无常。
程北和江南,再见,却是阴阳相隔。
那真的是程北和江南最后一次拥抱。残余在程北魂灵的温暖,像麻醉针一样麻痹了程北的身心,她悲伤,她心痛,她却流不出一滴眼泪。程北内心深处,并未接受江南离开的事实。她觉得,她们只是隔着距离,她在,她也在。
但是,江南死了。
江南是真的和这个世界告别了。
1977年9月16日,寻常的一天。江南的小毛孩长大了,江南把他交给婆婆,也随丈夫上城里打工了。江南一直念叨着程北,那天晚上,是她到城里的第二夜,绵绵密密的秋雨在路灯下好若缕缕银线,白炽灯赋予秋雨生命的光辉。
江南拿着纸条,寻找程北居住的公寓。
车水马龙,繁华迷人眼的霓虹灯啊,步履匆匆的行人,江南只感到孤独和迷茫。
倏然,江南看到路对面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亭亭身影——程北。
这大抵就是,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江南呼唤程北,但是汽车鸣笛阵阵,刺耳。
眼看程北就要转角离开,一直居住在乡村的江南恍然大步追上前去。
与此同时,一辆时速90的轿车飞驰而过。
急刹车的声音,程北回眸却见:
江南的一生像雪花一般轻轻飞舞起来。
悲剧。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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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程北三十七岁,未婚。
往事如烟,好像只在岁月里遗留下一根针,你不碰它,它也不会痛。
程北还是流不出泪。她甚至怀疑,她们的友情是真是假。没有答案。
偶然一次机遇,程北需前往青岛处理公事。
火车黄昏到站,两天车程的奔波,程北好累。但是,她恍恍惚惚走到了海边。
远水漾着霞云的彩光,余晖在深蓝的海波上摇晃,海鸥于西空敕勒长鸣,咸咸的海风揉昵程北的面颊。程北静静地站着,任凭夕阳渐隐匿。
江南,你能看到吗?
一个半小时。
皓月升空,夜在大海谱写一首幽幽的夜曲。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程北从随身的绣包里取出江南遗留的竹笛。吹起了《雪见》。
这是程北为自己的心儿吹的曲子。
江南,你能听到吗?
程北心里的针又痛了。
程北在沙滩上写下:
“江南,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往昔似梦非梦,欢乐与泪水相拥。
程北带着她和江南的友情,奔赴了看海的约定。
但是,是独自一人完成了约定。
程北哭了。程北流泪了。
——二零二三年八月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