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鹤》暂为金陵客

4、第 4 章

　　书院整队出发那天，我怀揣着和林起鹤攀关系的念头，兴冲冲地赶往门山口排队。未曾想，我连林起鹤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摁在队伍最后面。

　　“没个规矩。”

　　一道浑厚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被身后一双大手压住脑袋，不得动弹。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境界压制的可怖之处，他只轻轻一动，我却要拼尽全力才能保持住自己膝盖不跪下去。

　　他抬起手，撤了威压。我汗如雨下，身体摇摇欲坠，险些站不稳。那人看了我一眼身侧通体莹白的踏雪剑，嗤笑道，“曾明那家伙还真舍得。”

　　说罢，扬袖而去。

　　我望着他云青色背影缓了半天才顺过气来，再不敢乱窜。

　　此次出行由两名化神期大修带队，刚刚那人功力远甚王扶，想来就是带队的化神大修之一了。

　　我拍了拍身侧的踏雪。被针对是我的命运，我懂。

　　夷洲四面临海，西出夷洲想要纯靠御剑飞行的话饶是大罗神仙的灵力也不够用，需得乘槎渡海。我当初是坐渡口的黑心大船进夷洲，省吃俭用省下来的路费全折在这儿不说，光是海浪颠簸，就差点让我晕船虚脱。多亏已经结丹，不再是凡胎□□，才撑到上岸。

　　站我前面的是个又高又壮的汉子，身形遮天蔽日，完全挡了我的视线。我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泥土，心里有些烦闷。

　　“诸位，今日起，由我和镜瓷兄一道带领大家去往云荒。路程遥远，望诸君多加忍耐。”

　　我偏头垫脚，都见不着说话的带队大修。也不知要几日才能渡海，我叹了口气，认命地跟着队伍前面的人挪动。

　　待走近了，才发现竟是一只闪着金光的大船悬在空中。直指长空的百尺高帆屹立船头，船身雕梁画栋，不知用了什么材料涂饰，泛起层叠有序的金浪，以无云的蓝天为底，日艳波光逼人眼。

　　我轻咳一声，收回没见过世面的目光，跟着前面的壮汉飞身上船。

　　众人聚集在船头。

　　我妄图找人搭话，均被无视之。

　　蛰伏半晌，我猫着腰凑到一个立在船头吹风的面善妹子身边，试探着问道，“同门，这是什么船，我从来没见过。”

　　“这是浮金梦槎。你看那桅杆上的印记了吗，那是九溟门主为感谢明藏道长当年救命之恩，特意赠送的。书院但凡有集体出行，便是乘坐此船。”

　　工于兵器，登峰造极的九溟门主陈洱？

　　我顺着妹子的白葱玉指望去，桅杆三分之二处刻着刺蓟花下有祥云饰之。

　　我边向妹子道谢，边巡视了一番船头，没有见到林起鹤的面孔。难道他不来？奇怪。

　　浮金梦槎缓缓升空，不多时书院之巅的栖云阁已在船底下方。朝明近天都，连山接海隅。

　　船头聚集的众人纷纷散去，相约进了船舱里商量入了秘境后的组队事宜。

　　我是个俗人，融不进他们的圈子，索性独自一人坐在甲板处，双腿悬在空中晃荡。这船果真是巧夺天工，行驶起来没有半点颠簸，只觉得微风习习，惬意非常，我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你是哪里来的弟子，怎么见你面生？”

　　我闻言睁开眼，刚刚那个面善的妹子坐在了我的身侧。

　　“我是外院的，你当然没见过。我郁谷来的，你可以叫我许直。你怎么坐下了，不去和他们一起玩吗？”

　　妹子那如中秋之月的小圆脸憋得通红，轻咬下唇，犹豫道，“此次共二十名弟子出行，我是侥幸入选，论实力远在他们之下。他们已经三两组队，看不上我。”

　　我瞬间了悟，问道，“你的意思是咱俩组队？”

　　“你若觉得勉强，我一人也是可以的。”

　　妹子边说边将头低下，音也细若蚊声，耳尖红得好似抹了天边曙色。

　　“不勉强，不勉强。我还不知道你姓名呢？”

　　我已经作好了自己落单的准备，现下天降个软妹，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我从司蛮来的，你可以叫我司九。”

　　※

　　云荒秘境此次现身在山坳里，山体被充沛的灵气撕开一个半人高的口子，入口处萦绕着青色烟雾，人即使靠近口子向内张望也看不到什么。唯有怪鸟的咕嘎声若有似无地从里面传来。

　　入口处已经聚集起百余人，名门世家多穿着统一颜色的布衫，紫紫白白的，煞是好看。打野人士则持剑抱胸，在人群外沿站着。

　　我从高处往下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人均发量喜人。

　　等浮金梦槎停稳后，有两人掀开珠帘，出了船舱。一人长髯至腹，着赤色云肩袍，另一人头顶绯纱抹眉面巾，着云青色斜襟袍子。

　　两人飞跃至山坳处，底下的人抱拳行礼，挨个打招呼。

　　“诸君下来吧。”

　　跟带小学生去春游似的，打探好地面安全，小虾米们才能跟着下船。

　　此时已有心急的人，半蹲着进了秘境入口，不知发生了什么，几乎在进入的同时，一句短促的叫声传至入口。血腥味弥散在空气里。

　　在场的人相视无言。

　　我瞪大了双眼，内心波涛汹涌。这人，还在吗？

　　“诸君看到了，秘境危险，绝非儿戏，此行历练为主，全须归来即为所得，切勿贪宝丧命。”

　　云青色衣服的男子发话，言毕，冷冷看了我一眼。

　　“多谢桑理前辈指教。”

　　众人齐声答道。

　　司九缩在我的身后，扯着我的衣角，悄声问道，“那个人，还在不在啊？”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我本着不在软妹面前显露无知的原则，故作深沉地将手指放在唇边作嘘声状。

　　她乖巧地点头，不再多问。

　　灵力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大，足以容纳三人并肩进入时，两位带队大修合掌使出灵力，将一行人送入秘境。

　　我头晕目眩，只听到耳边烈烈风声，模糊的景象飞速在我眼前掠过。

　　等反应过来时，我已是半死不活地趴在一片草地上。我维持着狗吃屎的姿势调息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力气，起身打量四周，发现竟是在烟波茫茫的湖畔。

　　我屏气凝神，神识探向远处，确认了周围没有任何人气。

　　这什么鬼地方，随机传送吗？所以那些傻子组队有个锤子用，一进来就散开。

　　思忖片刻，我朝着垂直于降落地的半空拍去灵力，一个小口子立刻显形，再注入灵力，小口子随之变大成为云雾团，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型镜子悬浮在空中。行，看来这就是出口了。

　　踏雪起落，标记好地点后，我四处搜寻，却半晌毫无所得，只能蹲下冒险地用手轻轻触碰湖水。谁知我手一触碰到湖水，湖水便似有意识一般源源不断地往我体内窜。

　　这不是湖水，是灵力！

　　我忙撤回手，心有余悸。月盈则亏，我只是个小结丹，不想灵力爆体而亡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

　　这地方太过诡异，周围不仅没有人的痕迹，连凶兽的痕迹都没有，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脚踩在草上的沙沙声。

　　我难免在心里犯怵，原路返回出口处，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当初标记的位置。雾气不知不觉间由湖面侵延过来，这地方怎么看怎么像……死地！被困在这里或许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用灵力传音，没收到任何回应。

　　“喂！有人吗？！”

　　这次回应我的是湖水扑岸的声音。

　　不对，此处没有任何风意，湖水怎么会自己荡起来。

　　诡谲的气氛使得我总疑神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汗毛飞立，背对着那澄蓝色的湖拔腿狂奔。

　　啪——我似乎是踩空了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许直，你怎么从上面掉下来了？！”

　　终于听到了人声。我将脸从土里抬起来，看着司九那张小圆脸，激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司九呜呜呜——我差点以为我会死在那鬼地方。”

　　我攥紧了她的手，好似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温柔地抽回手，小心地扶起我，细声道，“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同我组队，所以一人走了。”

　　“我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吗我。”

　　我跛着脚站起来，环顾四周，所在地是一片黄沙荒漠。

　　“这是哪里，其他人呢，你见过吗？”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他们前去围猎凶兽夔牛，我灵力不行，御剑中途坠落此地。”

　　合着就我一人被落在那毛都没有的怪湖上。

　　“就你一人吗？”

　　司九摇摇头，嘴角噙着笑，害羞地埋头道，“不，不是我一人。还有起鹤师兄。”

　　林起鹤？

　　司九跟我讲述她是怎么遇到了沙蠕，林起鹤又是怎么如天神降临一般救了她，救了她之后又是怎么给她疗伤。

　　“起鹤师兄让我在此处稍作休顿，他去南边找芦柳替我敷伤口。然后你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她谈起林起鹤，眼里满是亮晶晶。

　　我单手撑脸听着，完了，这姑娘是坠入爱河了。

　　“那人真有这么好？”

　　“当然了。起鹤师兄是明藏道长的首席弟子，继承了明藏道长的菩萨心肠，平日里待我们这些内院弟子也是极好的。书院里上到院首，下到仆人，无一不对他心悦诚服。他虽修剑道，但悲悯似佛修，万物生灵皆心生呵护。”

　　一谈起林起鹤，羞涩的少女也变得话多起来。

　　我有心戏弄她，同她唱反调，“书院初试的时候我见过他的，我觉得他不怎么样嘛。论男子气概，还不如那个叫赵莽的。”

　　赵莽就是排队站我前面的那个黑壮汉子。

　　司九看向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扑闪着。我见她愣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还是抬眼望着我，不对，望着我身后。

　　我凝滞着动作，缓慢转身。

　　男子迎光而立，身着扶光道服，腰系伊丝素带，左耳的红珊瑚珠坠在夺目的阳光照耀下泣血，笑得如沐春风，正是林起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