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人多作怪》布零布零

1、丑人啊，丑人，你要去哪里呢？

　　抱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的丑人，但是自它有记忆以来，它就知道了丑人。
　　丑人是一个烂巴巴的人，它的皮肤，它的衣服，它的舌头，都像是烂滩的泥巴。
　　丑人在村子里是比乞儿更惹人厌烦的人，村民们一看见他就打他，平日里吵架吵得鸡飞狗跳的村民可以你一句我一句地凑在一起骂丑人。
　　抱玉那时候就会站在一旁看，看丑人被人打，被人骂，然后丑人冷笑一声走掉。
　　渐渐地，抱玉开始期待起丑人的到来。只要丑人一来，妈妈就不会打骂自己了，妈妈会去骂丑人。
　　抱玉大抵也会为自己的心思感到羞愧，所以它从来没有骂过丑人，有一次它看见丑人，低声喊了一句“丑人”，但是丑人没有听到……
　　有一天的傍晚，抱玉也不记得是哪一天了，它因为多吃了饭被妈妈用狗链锁在了门口，它的大哥，二哥正在打他。
　　没有什么原因，反正谁都可以打抱玉。
　　抱玉缩在地上忍受着拳脚，突然耳边响起风的声音，树叶哗啦啦地响，天空黯淡下来，感觉好像有些冷。
　　抱玉知道这是丑人要来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是抱玉每一次都能猜中。
　　抱玉想：来吧！把他们赶走！让黑夜快点来临！让明天也快点来吧！
　　终于，一下又一下的脚步声传来，大哥二哥停止了打它，抱玉眼神乱瞄，看到了那个烂糟糟的身影，抱玉偷笑了一下。
　　大哥二哥开始骂丑人了，那些抱玉听过很多遍的词语落在了丑人的身上。
　　抱玉在一旁犹豫，他应该加入骂人的队伍的，可是丑人也算是帮了自己……
　　但是很快抱玉不需要在纠结，随着丑人一步步地走近，哥哥们很快不敢骂他了，慌不择路地跑进了院子，把门“啪”地关上，完全不管抱玉还在院外……
　　那时候黄昏的光洒在大地上，整个世界半黑半白，或者说处在一种不辨是非的光影中，就那样一个黑影站在抱玉面前。
　　抱玉仰着头看它，突然笑了起来，小孩子的笑没有什么想法，单纯是因为这个丑人替自己赶跑了那些人。
　　丑人：“你笑什么？”
　　抱玉很是惊讶，它从来没有听见过丑人说话，它以为丑人是个哑巴呢，没想到丑人说话也沙沙哑哑的。
　　丑人又一次重复：“你笑什么？”
　　抱玉笑着回答他：“你帮我赶走了他们，我高兴啊！”丑人看着他，抱玉感觉丑人好像笑了一下？可惜看不清它的脸。
　　丑人那一天没有急匆匆地离开，它站在了抱玉家门前。但是无论抱玉和他说什么话，丑人都毫无反应，所以抱玉也没有喋喋不休，一个趴在那里，一个站在那里。
　　第二日醒来，丑人就不在了……
　　抱玉依旧死乞白赖地活着，活了一天又一天，忍受着各种各样的打骂，有时是巴掌，有时是棍棒，有时是农具……反正他们下手有分寸，打不死就是啦！
　　抱玉自己也会偷偷跑出去玩，和一群人疯疯癫癫地跳进河里，在林子里爬树，掏鸟蛋，在刚收完麦子的地上乱滚……有些时候被水草捆在水下，被摔下树，被麦茬刮伤，还有些时候被镰刀打屁股，反正啊！没有死！
　　到处乱跑的抱玉总会遇见丑人，抱玉会看他一眼然后就跑，他不想去跟着骂丑人。
　　有一天，抱玉又被妈妈打了，抱玉跑到了树林里，想着还不如死了算了！死了还能坑那个女人一笔丧葬费！
　　“死了算了！反正她也不管我！”
　　抱玉倚靠着树，慢慢地蹲下，想到那个女人因为外人的一句话就把自己打成这样，心里就泛苦水。
　　“明明是那个人先打的我！我还手而已！怎么因为我打的厉害，就是我的错了！？——死了算了！死了算了！反正也没人管我委屈不委屈！”
　　抱玉抱住树碰头，头被它撞得发疼，这才松手安静。
　　抱玉就蜷缩在那里，风声在他的耳边小声劝阻他，天地一片干净澄澈，空气好像是泉水一样的透明，慢慢地，抱玉安静了下来，委屈顺着泪水流了出来……
　　抱玉开始安慰自己，“没关系的，那是客人，妈妈偏向客人是必须的，我确实不应该去找那个小孩玩的……”
　　抱玉一边说，一边委屈地擦眼睛，谁也不信它真的不委屈。
　　抱玉渐渐地安静了，它的心好像空气一样又一次干净了下来，委屈，不甘心，那些情绪像流水一样流走，好像没有出现过。
　　“好啊？丑人，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抱玉猝不及防地听见了这句话，“是谁在说话？有谁会对丑人说话？”
　　抱玉扒拉着草丛去看，看见一个穿着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人，那人身上亮晶晶的，就连它的牙齿都是亮晶晶的，和他对面的丑人看起来是两个极端。
　　丑人没有理他，那个，姑且喊他亮人吧？亮人说：“你啊你！这么多年了还没有死掉！诺！我给你一只大鹅吧！你好好想想。”
　　亮人走了，留下一只大鹅。
　　抱玉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一只大鹅，比村东头王姨养的还大！而且身上还干干净净的！
　　抱玉钻了出来，“这只鹅可以给我抱抱吗？”
　　丑人把这只大鹅递给了它，抱玉抱着大鹅摸了又摸，摸起来真舒服，软软的。
　　抱玉摸了一会儿，又把大鹅还了回去。
　　丑人有些惊讶，“你不想把它占为己有吗？”
　　抱玉点了点头，“但是这不是我的大鹅。”
　　丑人沉默着赶着大鹅往村子里走，好多人都注意到了大鹅，一群人跟在丑人的身后，抱玉也跟在后面。
　　忽然，丑人转过头来，问：“这只大鹅有几个脑袋啊？”
　　村民们开始回答，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好像是菜市场一样。
　　抱玉踮着脚去看那只大鹅，只看见那只大鹅摇晃着它那一个脑袋，左右，右左，左右，右左……
　　抱玉感觉看得有点眼花，扭头看村民，村长说有八个脑袋，妈妈说有四个，爸爸说有六个，大哥说有三个，二哥说就是四个！
　　抱玉不信，又去看那只大鹅，漂亮的大鹅脑袋左右摇晃着，抱玉心里想：“这只有一个脑袋啊？鹅怎么会有那么多脑袋？”
　　丑人把目光对准了他，问：“这只大鹅有几个脑袋啊？”
　　抱玉心里有了答案，但是它不敢说出来，人们都在看它，而它则在看大鹅……
　　丑人笑了笑，赶着大鹅走，抱玉忍不住跟了上去，那只大鹅左右啊右左，左右啊右左……
　　抱玉看着那只大鹅，都顾不上去看路，磕磕绊绊地跟着。
　　丑人终于停了下来，抱玉看了看四周，坏了！这是哪里？自己走迷糊了！
　　抱玉喊：“丑人！丑人！这是哪里？你送我回去吧！”
　　丑人点起了火：“这是哪里？——我也不知道，但是只要你跟着我走上七天，你就会回去了。”
　　抱玉不敢相信，“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啊？！我怎么跟上你走七天呢？而且我们可以回头嘛！只要回头就可以了！”
　　丑人：“我也什么也没有，可我在这里走了好久，你只消走上七天便可以找到家！至于回头？孩子，路上没有回头路的。”
　　抱玉不敢相信，它调头想跑回去，可是它踩不上路！那些路在它的脚下消失了！
　　那些平日里习以为常的土路，好像一大块布料在抖动，把踩在上面的抱玉像抖灰一样抖落……
　　抱玉试了好几次，它发现土路甚至不让他靠近了！抱玉哭了，它哭着骂丑人：“我不管！你把我带到这里的！你要把我带回去！我要回家！我要我妈妈！”
　　丑人没有说话，它把大鹅宰了，丑人的手法很是娴熟，大鹅一阵哀嚎，抱玉一时间被吓得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那只被放血的大鹅。
　　抱玉：“你……你把它宰了？你把它宰了！——为什么要把它宰了？把它卖掉应该能换不少钱的，而且你看，它还是母鹅，它会下很多蛋的。”
　　抱玉拿起那些从大鹅肚子里掏出来的蛋卵，那些蛋卵硬硬的，也亮晶晶的，是金色的。
　　丑人没有说话，它把大鹅宰了，准备吃大鹅，火架了起来。
　　抱玉也没再说话，吃饱饭最重要。
　　吃完了饭抱玉又闹着要回家，但是很快它就困了，抱玉睡着了……
　　丑人在一旁看着抱玉，它的眼里闪烁着火光，在明灿灿的火光里，丑人丑陋的外表被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