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黑》亦之扬

28、028 一个沈老师

　　“叮——”

　　“哎？这么快就上课了？”

　　“安安来不及了，我先去上课了啊！”

　　夏予初听到教学楼间的铃声，小声哀怨着休息时间的短暂，匆匆拿了教案和水杯就出去。

　　还沉浸在方才的话中之人，沈奕安依稀记得夏予初留了一句话，抬眼时，人已不见踪影。

　　她敛过神，撇头瞧了瞧桌前那抹红色，呓语道：“加油啊…小蔷薇…”

　　*

　　沈奕安不在的日子，秦清的生活如往常一样，简单，充实。

　　她白天听课，讲课，抽着空写完作业，晚上备课，自己在家，对着教案和书本，把知识间的逻辑关系和联系捋顺，再给明天上课的同学们讲。

　　碎细的知识点，她讲的很细致，深入浅出，用一个简单的例子将知识点串在一起，然后不断变化，扩充应用的条件，像是绘图人，在纸上绘出一条条线，用这线，编织成一个个面。

　　一两节课听下来，晦涩难懂的知识已如一幅绘图一样，清亮明媚，了然于心。

　　不愧是重点班扛把子。这是陆可可在很久之后说的话。

　　班里的同学更加佩服这位“秦大人”了。有几次夏予初路过9班，看见秦清上课，在后门口听了会儿，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悄悄走过。

　　渐渐地，班里同学戏言，说9班有两个老师，一个“沈老师”，一个“秦老师”。

　　秦清对此倒是不避讳，能够和沈奕安相提并论，不枉费她对她的肯定。只不过那张冰冷的脸，却在悄然处，升起了温度。

　　*

　　“喂？予初，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女人低低的声音。

　　办公室里，夏予初刚下课，坐在椅子上直了直腰，拨通了沈奕安的电话。

　　“哎，安安，你在忙？”她听出她旁边有人。

　　“没有，在会议室，马上有个会。”

　　“几分钟有吗？”夏予初说。

　　她起身，离开会议室，走到一处僻静的走廊，问：“嗯，是学校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吗？”

　　夏予初眼梢一抬，语气糯糯地道：“没事～只是你的小班长有些不对劲哦。”

　　她接了沈奕安的要求，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帮她看着秦清，好似珍宝般，生怕出点差子。

　　唉，当真是比作自己家的小孩了，这来自老母亲的担忧。

　　秦清？！！

　　沈奕安听的倒吸了口凉气，不由得神经紧绷，攥紧了手机。

　　“她怎么了？！”语气带有追问。

　　“你别担心，”夏予初解释道，“就是她最近上课总是走神，也不像平时一样在底下学习了。”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那是周三早上的英语课，秦清思绪不似往常一般在书本上，而是微微侧头，向窗外望去，练习册平摊在桌上，手上有搭没一搭地转笔。

　　她在探寻某个人的身影。

　　眼神飘忽了一阵，最后目光锁定，将视线停留在一条校园小路上。

　　小路不近不远，楼上的人只要站在窗边，就可以看见路上的行人。

　　她记得，那人每天早上的七点十分，都会准时经过这条小路，去食堂吃饭。

　　纤长的大衣，高挑的身材，披在肩上的长发，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

　　这一恍，马上周五了，她应该快要回来了吧？

　　她在心中想着。

　　讲台上，夏予初微微蹙眉，漫不经心地咳嗽一声，提醒道：

　　“早上第一节课容易犯困，大家打起精神来，注意力集中。”

　　或许是知道了什么，秦清不做声地偏回头，开始学习。

　　她从未见过秦清这么心不在焉，以前多是在下面写作业，最多也就是学累了，会向窗外望望，放松放松眼睛。

　　可这一连几天，有好几次，就有些奇怪了。

　　*

　　“好，我知道了。”电话那头声音淡淡的，让人听不出情绪。

　　“你也别多虑，你知道的，这孩子平时踏实的很，可能是你不在，这一下子不适应了。”

　　听这不冷不淡的语气，夏予初拿捏不住了，这样打电话给沈奕安，算不算打小报告，无形中坑了秦清一把，有些后悔，便开始找补着。

　　“好，我这边马上开始了，先挂了”，沈奕安的语气渐渐露出关切，“另外，我明天回来，你再帮我看着点。”

　　“知道啦安安，你去吧，拜拜。”夏予初说。

　　“好。”沈奕安挂断了电话，心中想着什么，打开微信，在主页的前几栏里找到秦清，指尖几度要触碰，顿顿，又收手，阖上手机，转身回到会议室。

　　*

　　晚间，办公室里人不算多，留了几个看班的老师，秦清坐在沈奕安的位置上，埋首于一大堆习题册，满满两摞，摞在桌前的是已经批改好的，还有一摞，在左手边，是未批改的。

　　沈奕安不在的这些天，班级里的作业，平时的小练都是她改的，晚自习的时候，基本都在办公室里坐着。

　　白天她很少来，基本在教室里待着，除了拿卷子和习题册，每次来还顺带着，整理一下沈奕安的桌面。她惯用的东西，位置都未移动，最多是清理多余的卷子，再养养那瓶蔷薇，给那花朵喷点水，换去杂水。

　　同组的老师起初是有些惊讶，还以为是哪位老师家的小孩，后来见是沈奕安的小班长，也不觉奇怪了。

　　大家都知道她俩关系好。

　　身边的两座小山起起落落，终于归于齐平。

　　秦清改好最后一本，放在“小山”的最上面，打开手机，拍了张照片，点进沈奕安的聊天框，附了上去。

　　【沈老师，这是今天的作业，已改好。】

　　沈奕安出发前，把自己的微信给了秦清。QQ大多是家校群的信息，有的时候消息回的并不及时，她特许她带了手机，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找她。

　　这手机还是孟芳从杂物盒里翻出来的，前几年的旧手机，款式虽然老了些，但还能用，秦清用着学习，也没有什么不便的。

　　可秦清不扰她，除却班级里的事情，不多发一条消息。

　　消息发出后，等待之余，她手指往上滑了滑，翻出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看着。

　　【周一】

　　【第一次当老师讲课，不要紧张】【加油.jpg】

　　【好，我会的。】

　　【周二】

　　【沈老师，这几天的作业需要批改吗？】

　　【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改改】

　　【沈老师，今天的作业改好了。】

　　【周三】

　　【最近感觉如何？还适应吗？】

　　【挺好的，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班里同学的学习情况如何？】

　　【整体不错，但作业不太好，可能是我布置的题有些难了。】【失落.jpg】

　　【没事，等我回来讲】【摸摸头.jpg】

　　滑到这，指尖停滞，秦清眼尾渐舒，鼻尖仿若又嗅到那缕清香般，心神安宁。

　　若说这些天有什么不适应的，大抵是不适应她不在吧。

　　再往下滑，已是今天的消息，最上面那条还没有回。她屏息等待了许久，对面好像没有要回的意思。她退了出去，熄屏，将手机握在手中，走到门口。

　　她已经够忙够累了，不要去打扰她了。

　　带着念想，将要离开，手机突然振动了几下，连带着她的指尖，震到她心里。

　　她打开微信，最上面那一栏里，弹出好多消息，她点开。

　　【下午在外面，手机没电了，所以没看手机】

　　【我刚刚借了个充电宝，总算充上电了】

　　她这是在向我…解释？

　　屏幕上依稀倒映的面容，染上一抹笑颜。

　　微信上又跳出来一行消息。

　　【你不乖哦】

　　秦清疑惑，打了一个字。

　　【嗯？】

　　【想要什么礼物？】

　　她的疑惑越发深了，连发了三个问号。

　　【怎么了沈老师？？？】

　　【明天你生日呀，小朋友】

　　生日……

　　还会有人给她过生日…这生日，她已经好久都不过了。

　　她目光黯淡了几分，鼻间酸酸的。

　　“生日”这二字，就如一道陈年伤疤一样，是她不愿提起的禁忌。别人提起一次，就被揭开一次，撕心裂肺的痛，疼的却是她。

　　往事就如流水般拂过她的眼睛，像是在她眼底重演了一遍，一点一滴，汇作一条长河，名叫岁月。

　　直到指间感到一点湿意，秦清才发觉眼角有些许泪迹，想到沈奕安还在等着她，连忙用袖子擦干眼泪，回复道。

　　【沈老师送的，我都很喜欢。】

　　很快，对面，来了消息几乎是秒回。

　　她在等她。

　　【真的？好吧，那我可就随便买了哦】【坏笑.jpg】

　　【真的，我都喜欢。】

　　【不许不喜欢】【傲娇.jpg】

　　秦清眸子间的水汽散去，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是个小熊坐在地上，乖巧地点头，发了过去。

　　【好.jpg】

　　沈奕安没有耽搁秦清太久，毕竟是在学校，聊了一会儿就放她回去。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好，一路平安。】

　　微信消停了一会儿，秦清迟迟没有退出，目光留在终止的最后几条消息。

　　她问了这几天她最不敢问的事情，也是最想的。

　　分别不过一个星期，换作是一个长假，倒是件很轻松的事。换作秦清，却忍不了。她像一条鱼，在干涸的池塘里无法呼吸，只有在名为沈奕安的河流里才可以生存，去见山川，去见大海。

　　在名为岁月的长河中，鱼水相融，冥冥之中，似乎是早已命定的天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