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61y

4、第三章 北上

　　五招过后，汗液不住从赵礼杰发麻的头皮冒出，又立刻被甩至发梢。为了保护主要的动脉，少年不得不架起小臂外侧去迎斜刺的刀刃，试图在遮挡对手视野的瞬间换方向突袭，以进为退，争取一丝喘息的缝隙。可眼前这人……就像鬼一样把他的思路摸得一清二楚！

　　恐怖，他此前的实战中从未体会过的恐怖——刺向他的刀尖在零点几秒内改斜为直，沿着衣袖折叠的棱角直逼咽喉，赵礼杰狠命一仰头反手拉开，肩胛到锁骨顷刻留下了一道十数厘米长的血痕——诚然，李炫君能力确实很强，但还没强到超出EDG术士认知的地步。

　　恐怖的是这个人的状态……

　　明明一点气息也没外露，只是单纯到不能再单纯地朝目标靠近，他却如同是被猛兽锁定的猎物，被死死压制在原地。

　　鼻腔辛辣酸涩，全身的鲜血汩汩涌动，赵礼杰终于意识到，仅凭体术抵抗他被切成七八块是迟早的事。但与对田野和李汭燦的熟悉不同，隔空接触陌生异人的内景他从未成功，所以逃无可逃的话，他必须实打实碰到这家伙兴许才能有一战之力……

　　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处七大区之一的塔楼，脚下是基地监控严密的训练场。年轻人恍惚只感到面前是一场性命相搏，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

　　伤口沁了汗，一阵阵地刺痛，男人距离他也越来越近——应该是刻意控制了步幅，不然以刚刚的节奏他理当已经又挨一刀了。赵礼杰现在的位置是三根障碍桩形成的夹角，感应启动的十数长杆开始缓缓打转，齿轮的噪音杂糅沙地摩挲出的轻响，这种程度的阻拦对经验丰富的杀手来说自是微不足道。

　　果不其然，一个晃神的刹那刀锋便裹挟木屑而至，不是他预判的方位。

　　障碍桩层层机括交错旋转、加速，赵礼杰深谙其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规律，一掌前推貌似是急躁落空，失了分寸，实则拍得木杆呼呼风起，借力在两人间震开了半臂的距离。对着疾旋的长杆他愈发推拉自如，生生用受限的空间弥补了二人拳脚功夫的差距。

　　但对方好像丝毫没察觉，身形随刀一劈一撩，仍是逼得他仰面后翻，险些以头抢地。指尖掠过刀尖，一脊梁骨冷汗。

　　实木下的内核乃钨钢，本该是坚不可摧的材质，赵礼杰也分明瞥见了崩刃的细小豁口……但无论如何就是拖不住疯子连续不断的进攻。被包围、被环绕，踏错一步即是迫近死亡一步。

　　血渍模糊了双眼，体力既将耗尽——队长教的，以己之长诈彼之短，慢慢卖出破绽，少年因躲闪不及脸颊和手肘再次各中一刀。可敌人似乎永远站在若即若离的位置，硬是拿临界的几毫米吊着他，宛若木偶背后提着线的一双手。

　　不能陪他继续耗了……捏住持刀人右腕的那一刻，赵礼杰几乎相信自己要赢，然而对方嘴角一勾令他陡然意识到不好。他选择的时机终究太激进，但此时已经无力后悔。

　　男人倏地泄劲换手，利器映着冷光直插胸腔……这一刀，他绝对挡不下。

　　就在赵礼杰以为自己将被捅穿的档口，某个细小的硬物以堪称诡谲的角度击中了加速的刀柄，随后咻咻两声，又是两枚径直点在他膝弯和脚踝，让他扑腾跪倒在地。

　　“李炫君！你做什么？”田野终于推开了训练场的大门，语气是错愕的、急切的，“还有你李汭燦，蹲上面演蜘蛛侠啊，下来！”

　　……原来是李汭燦，那没发现有第三个人在场就不算他的过失了。赵礼杰彻底瘫倒在沙坑里，任由狭长的刀伤往外冒血，半口半口地喘着气。

　　真疼啊，早该这么疼了。

　　“哎呀，我逗逗小朋友嘛，那么紧张干啥？”十秒钟前差点杀掉他的人，撇起嘴擦了擦刀上的血，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scout在这，我总不能把你家孩子吃了吧？”

　　这个叫李炫君的混蛋撑着胳膊俯下身，对他挑了挑眉，姿势要多大爷有多大爷：“痛快不？”

　　赵礼杰不答话，两眼一闭开始装死。他听到李汭燦落在砂石表面的声音，轻得像一只雀，也像一只扑了雀的狐狸。

　　“……小伙子挺不错的，看到我过弯时候的刀习惯性反握，就知道试小擒拿手。要不是这些年给明凯整多了，指不定还真会栽他手上……”

　　赵礼杰很累了，他想睡一会，但负荷过载的身躯暂未恢复节奏。想吐却吐不出来，空荡荡的胃里爬着一条笔直的长虫，抵着喉咙，抵着脑子。他不想搞明白“大人们”的解释，他已然做了他能做的所有，所有……仅仅是又弱又没用而已……

　　李炫君的确不懂少年的郁结，在他刚扛枪的时代，七大区的划分都还是议会圆桌上的草图。相较于对两大联盟认知浅薄的年轻一代，他真真切切地上过战场，杀过人。如今他虽有心作为雇佣兵谋生，可这显然不代表他是个粗枝大叶的莽汉，十几年不依傍政府在常人世界的边线摸爬滚打，他嬉笑面目下的心思怕是比地上数不清的砂砾还密。

　　今日过火的所作所为，不必猜也是受人所托。

　　当初一群细蚊仔意气风发的时候谁都不愿意歇一歇，等奔到撞了南墙了再回头一看……

　　“妈的，就剩老子了。”二十三岁的青年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躺，当即就要赖在明凯塔顶的办公室打地铺。

　　“行啊，别说给你睡一晚，以后你想睡多久睡多久——只要明天，帮我一个小忙。”他的老朋友坐在软绵绵的椅子上，露出标志性的，那种似乎不听话就会欠他几个亿的笑容。

　　什么忙，他趴在名贵的地毯上打哈欠。

　　假装去杀个年轻人，李汭燦会拦着你。

　　我捡回来那个？你怀疑他？

　　不，你不是术士不明白，那孩子……有点被困在那一天了。老朋友状似头疼地解释，就算内景没有大问题，趁还没混熟领教一下你的手段，对那孩子来说也不亏。

　　“至于具体的，你就要问明凯了，不过据说是和LCK的那位有关哦。”李炫君抱着他的刀摇头晃脑，偷偷斜眼瞥了下李汭燦，“不过总归结果是好的嘛，瞧这小脸，至少比我捡他回来的时候有生气多了，你说是吧……”

　　看得出EDG最神出鬼没的尖端成员并不乐意搭理他，视线还追着刚刚小孩被抬走的方向。

　　木杆反复撞击过的桡骨不可谓不痛，护士擦药的两分钟赵礼杰嚎得跟土拔鼠似的。说实话打完这一架，精神高度集中又骤然松弛，他确实精神了不少，勉强能面对脑子里王杰煞白的脸。同时扎进静脉的两针有效安抚了他躁动的内景，尽管有可能单纯是疼的。

　　“指挥官说明你天就有任务，特意安排换的特效药。”人美心善的护士姐姐好意知会他，却把少年惊得呆了：“我？任务？”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三小时后，田野走进房间，拎着署名jiejie的装备包。

　　“一个A级任务搞得一团糟，队友伤了，东西没了，七大区之一的面子被我丢的一干二净。”赵礼杰望着他一向温和的队长，眸子里闪烁着纯粹的困惑，“我今天还差点在自己家基地被人捅死，怎么看都不是适合出任务的时候吧。”

　　“所以我们才要出去，三天前的事绝不仅仅是针对你们手里那点消息，甚至不仅针对东南大区。”田野理所当然般直视他的眼睛，不晓得究竟有无从明凯那里要到满意的答案，“你遇到的人，可能掌握LCK绝密的力量，类似能力我们已知的不到三位。他们潜入LPL行踪不明、目的不明，基于这个理由，议会和塔楼一致决定暂缓对你的惩罚，给你机会戴罪立功。”

　　赵礼杰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原以为出了这么大纰漏，自己肯定是留不下来了，但按田野现在的意思，EDG甚至允许他继续追查——别说被捅了，被李炫君大卸八块都值。

　　“训练场那位是明凯的朋友，你应该多少听说过一点他的事。李炫君，代号Flandre，也算LPL的老油子了。你要是对他感兴趣，我明天路上详细跟你介绍。有情报显示袭击你的那伙人是从东北入境的，所以我们先要去FPX的辖区一趟。至于那份资料首都已经发给塔里了，打印好了爱萝莉会拿给你……带你一起算明凯的建议，毕竟是牵涉其中的一环，有些麻烦还是需要你自己解决。”

　　“谢谢你，队长。”少年诚挚地表达他的感恩。假如就此离开，那雪夜的阴影恐怕会成为他终生的梦魇。

　　“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EDG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田野放下包裹，查看了他面积较大的几处淤青和擦伤，“小祥还得歇几天，王杰有明凯照顾，你不用担心，今晚好好休息。对了，明凯让我跟你说，那伙人不好对付是真的，可你内景的强度并不是就没有上升空间了，足够坚毅的内景能抵抗一切奇技淫巧，功夫到家谁都动不了你。”

　　小孩抿着唇，沉思片刻后却问了另一件事：“我们是去FPX的地盘对吗？那RNG那边……”

　　“小明来过几次电话，该聊的我们都聊了，wei给你东西的时候没问题，他们也不知道送的是什么。RNG现在驻守首都，不大好牵涉其中，不过有内鬼的可能性不大，没必要担心。”

　　当夜，赵礼杰收到了他和王杰险些赔上性命守护的资料。印出来薄薄四五页纸，还少而不精，啰啰嗦嗦的内容无非是西北环保问题的优化，大区水土流失情况和几份地质样本，几乎把纸看穿了，也没看出什么新奇之处。

　　出发前赵礼杰本想着去看王杰一眼，但被明凯挡在了门口。等提着包一路小跑到楼下大厅，年轻人才发现双手空空的李汭燦也在。

　　“他去爱萝莉那取份文件，我们顺路带他一段。”田队长麻利地填满越野车的后备箱，最后清点了一次必备的物资，严谨得好像他们中途完全无法进行补给。

　　赵礼杰自然没资格发表异议，乖乖揣着枪就坐到了副驾驶位。田野开车，李汭燦在后座打盹。这位传奇级别的刺客在EDG服役也近十年了，一直有流言他曾是LCK某个消失队伍的成员，不过他究竟是否与大陆另一边的国家有所牵连，赵礼杰这种预备役的小角色自是没胆量试探。

　　被剪碎的阳光轻轻洒在树梢，秋天的空气透着点清凉，车轮摩擦地表的震颤热乎乎的，他们驶离了海边，驶离了巍峨的塔。最年轻的一双眼睛满含思虑但仍目光如炬，他隐隐察觉到一个精绝宏伟的世界将在他面前铺陈。

　　越野在城市中央，EDG塔的旧址停下，李汭燦脑袋一扬就下了车。此处现在是基地与常人社会接洽的事务处，由退居二线的赵志铭主管。田野瞥见后视镜里两个亲密黏糊的身影，实在没忍住笑，多日的阴郁算是扫开分毫——这才是他认识的李汭燦嘛，冷酷无情的模子，一戳就粘手的馅。

　　“行了，现在有什么可以问了。”田野双手搭回方向盘，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看赵礼杰。

　　“这次的事……会是LCK中心塔的人吗？”少年迟疑地发问。不管是谁，只要与LCK的上个时代有关就没可能逃开他们所谓“中心塔”的影响，现在好像是叫T1。

　　“还不能下定论，不过知道是敌人就够了。”正午的太阳照进玻璃，与田野温柔的侧颜迥异，气氛莫名添了几分肃杀，“解决他们，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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