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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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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礼杰曾经以为,明凯是世上唯一升起不落的太阳。
他的导师,他的指挥官,LPL境界最高深的术士,是无论如何不应该在一个阴沉的秋天,被一句“没了”宣告死亡的。
细雨自清晨起就开始下,仿佛是了解了人的哀伤,清冷又绵绵不绝地下着。丝滑的白布披上过去令一方土地引以为傲的雕塑,高高悬挂的纸花宛若一颗奄奄一息的太阳。
李汭燦消失已然一整夜,首都的不速之客只用了一份报告便攫取了对军队的管辖——黄祥终于知道,原来联盟设立之初的法规不重要,东南大区统一的徽章也不重要,是异人还是普通人才重要。
“报告长官!”少年敬礼的手势标准,喊话的语气坚定却难掩愤慨,不合身的黑西服衬得他圆头圆脑、幼稚可笑,“EDG指挥塔禁止外人携带武器进入!”
堵在门前的胖老头满脸精明,眉眼尚且算大气,但前呼后拥的做派充斥着掌权者的傲慢。稍稍将保镖挥退,身为普通人的他故意点上一根香烟,吸了口将烟灰抖在黄祥衣领。细碎的灰烬卷起一股灼烈的怒火,飘落到男孩锃亮的皮鞋上。
“小伙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议会的两位主席之一,联盟最大的官。”双眼依旧是直视前方,黄祥淋着雨,默默攥紧了拳,“可您不是基地的人员。而且您是来参加明凯指挥官的葬礼的,带这么多人手枪械……不敬。”
头顶的伞随他脚步移动,老头熄了烟,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认真端详了拦路的愣头青几秒,随后咋了下舌:“是啊……可小伙子,你要知道明凯活着的时候,他本人都不敢跟我这么讲话。”
男人跑这一趟就是瞄准了东南内部空虚,扛不住如此大的变动。赶在其他势力前抵达,目的便是在异人主导的七大区系统中好好立一次威——拿EDG还是别的哪里开刀,其实无关紧要。
躺在大厅中央的那具尸体,生前做过什么,又因何而死,他完全不关心。他只是不允许昨夜发生的一切被包装成国为民的英雄事迹,成为他政敌权力天平上的砝码。时代早不属于这些无法掌控的怪胎,科技与庞大的军队足够作为LPL与外敌对抗的资本。
“EDG指挥塔禁止外人携带武器进入。”黄祥不卑不亢地重复了一遍。
指挥官突然离世,塔里的尖端成员尽数缺席,事务官重伤。同为预备役的赵礼杰和王杰,一个远在东北一个依旧昏迷不醒,军政各处群龙无首……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护着指挥官最后的清静,护着EDG仅存的颜面。
靠,余峻嘉你要是没收到消息你爹我一定掐死你。
常主席懒得继续纠缠了,扭头摆摆手让人把碍眼的小东西挪走。一个异人基地里名不见经传的角色,确实拦不住手握重兵的大领导。然而谁都没料到,黄祥会突然拔枪对准老者的后脑。
“在灵堂门前舞刀弄枪,你这就不算是对你们指挥官的不敬了吗?”老人没有惊慌,淡淡地转过身,坦然用额头抵住了枪口。
“这把枪是我进塔那天明凯先生亲手递给我的……所以无论如何不会冒犯到先生。”男孩咬着牙,手腕却并没有嘴里的反驳那么稳。
尽管远没有资格,他的行为已经代表EDG严重挑衅了议会,可要让这样的家伙第一个祭拜指挥官的遗体……他不接受。
就在两边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貌似温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这是怎么了?常主席,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嘛。”来人独自撑着一把黑伞,步伐不疾不徐,嗓音熟悉到让人不得不畏惧。四周隶属EDG的士兵无一不是一个激灵,立正行礼,腰杆霎时挺得笔直。
看到姬星的瞬间,黄祥差点没绷住,眼眶生生红了一圈:“部长……”
“从西北来的飞机马上降落,你去接田野他们,这里有我。”姬星站到常主席面前,一如在首都完美的礼貌。几个小家伙消息封锁得确实糟糕,异人圈的事,他居然比常主席知道得晚——有谁在从中作梗,姬星隐约猜得到。也怪他这几年对明凯太放心,连那个计划他都以为早被废弃了。结果来的路上消息一个接一个曝,DK入侵、IG塔被炸、原石被窃……他真想问问:明凯啊明凯,你是不是过于狂妄了。这样的一盘棋,我可没把握替你下完。
明凯和EDG都是他看着走到今天的,他的葬礼……姬星望了眼白茫茫的塔楼,没有人能阻止Clearlove的选择,一向如此。
“部长,主席……”没等常主席和他的财务部长再多见招拆招一会,一片黑影便划过众人上空,并不断盘旋变大,明显是一架小型飞机即将强行降落在脚下的空地。
巨大的轰鸣灌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像是被满目的雪白击中了心脏,痛到极致才扭曲着挤出喉咙的声音。树的枝叶被一路绞碎,起落架与石板路的摩擦尖利刺耳,明显短于机场跑道的漆黑胶痕燃烧着疯狂的意味,像是要扯碎虚妄荒唐的现实。
雨似乎忽然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两侧的挽联,但实在没大到足够浇灭体内煎熬着五脏六腑的业火。田野和赵礼杰露脸的时候都带着伤,李炫君全身没半块好肉,可走向那座肃穆巍峨的塔时,他们的步调却出奇的一致。
——恍惚间失去了至亲至爱的人,每一步均无比郑重。
大门推开,所有人被隔在身后,田野一步没停,直到看见安静躺在灵堂中央的人。
什么时候,这么瘦了呢。
“到底怎么回事……”终究是赵礼杰先打破了微妙的平衡。少年噙不住冰凉的泪,潮湿的呼吸卡着竭力压抑的节奏,一次一次砸在跳动的心脏。他甚至觉得遮挡视线的根本不是雨水,而是一缕缕粘稠腥甜的血。
赵礼杰记得自己是怎样揪住余峻嘉的领口,把比他小三岁的弟弟拽到眼前,试图捕获一分一毫恶劣的玩笑的影子。
“别说傻话!”瞪大的眼,颤抖的唇,上一秒还在为别人生死叹息的他,刹时如同大漠中四散的沙。
“别说傻话……”
吩咐余峻嘉去西南大区的是明凯本人,基地里最后有人见他是从王杰的屋子出来,略显疲态的背影独自朝向塔顶,走得很慢。
传到WE的消息只有那一句,他们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赶回东南,近在咫尺才迟钝地感到害怕。
身后的人怎么样,身旁的人怎么样,赵礼杰全忘记了。他仿佛落在台阶的一滴透亮的雨,偌大空洞的门楼罩着他瘦削单薄的脊梁,摇晃的白花阴恻恻地呢喃,年轻的术士站在黑白交织的厅堂,翻涌的内景突兀地静下来。
那个望得到海和朝阳的世界只剩下他,再没有他沉睡的导师。
于是他在苍白的悬崖边坐下,构筑小屋的线条被海风吹得浅淡,远在天边的太阳一半沉浸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粗砺的沙土硌破了手掌,血凝固成很小的一滴,少年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捂住脸呜咽着哭起来……
来来去去的祭拜者戴着相差无几的帽子,模糊成或大或小的圆点,无一值得在意。田野或是没有哭,或是在他瞧见前擦干了眼泪。他隐约听到赵志铭的名字,隐约知道了其实遇袭的是市区基地的旧址。而明凯,是在李汭燦敲门报告的时候,被发现倒在书桌前的。
平静,安详,没有任何不寻常的死亡。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队长。”赵礼杰开口的嗓音沙哑极了,窗外的阳光在他无知无觉中消逝,灵堂内的一切物品都没人动过一样——又是几近一天的时间。他其实并未思考多少,仅仅是直觉混杂了某种醒目的细节。
田野没回答他。
狂风暴雨阻了飞机的起落,大概是得有些人今晚回不了家了。李炫君趴在那层玻璃上跟明凯絮絮叨叨了一下午。他认识的人里明凯既不是同他最亲密的,亦不是相识最久的,甚至不算是最强最厉害的,但这人的孤傲与执拗,均是李炫君平生罕见。
这类人的结局大都惨烈,偏明凯精于谋略的心性几十年如一日。李炫君敢断定,他留给后世的一卦恐怕已将在场所有人挨个算了进去。
姬星走近捂不热的长凳,劝赵礼杰至少给膝盖换个药。
“守灵。”少年摇摇头,只回了两个字。
守,就是要一直在,不能离开。
曾经守着EDG的人不在了,未来他要守护的远比眼前多。繁花似锦的春,拍碎在岩石上的浪,自己跪过踏过的一层层的塔……即使教导他的先生再看不见。
正是气氛凝重的档口,早前上锁的大门有人推开了。
一道惊雷炸在塔楼上空,漆黑如墨的夜空,闪电照出李汭燦鬼魅般的身形。肆虐的瓢泼大雨中,他的每一步都带着冲刷不净的血腥味道,脚尖、指尖,淌过肌肤的水珠无法沁入他挺拔劲瘦的身躯,只能滚落浑浊的尘土,被踩进泥泞的脚印。
LPL最顶尖的刺客径直走到他的队长面前,摊开右手,一枚树叶厚度的记忆卡静静躺在掌心。
“被抢走的,我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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