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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投石问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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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今年是个暖春,但夜里依然凉风阵阵。两旁的白灵幡招摇着,屋子里一股纸钱烧过的灰味。
姚芷衡哭得精疲力竭,倒在棺木旁,仿佛隔着棺材与张棋音并肩同躺。
春芙蹲下来,絮絮叨叨讲着姚芷衡昏迷时发生的事:“城中水患已经彻底解决了,这几天街上处处都是行人。雨也没下了,天天万里无云。郁舟他们给你延请了几日病假,你放心。但姨母的事他们都没有张扬……”
姚芷衡眼球一动,注意到眼里的灵幡和梁上的白绸花。棺材尾部的供案也不过婴儿手臂长宽。这灵堂上上下下的装置只能说十分简洁。
“为什么?”她哑声开口,心下察觉到一丝异常。
春芙掏出手帕轻轻在姚芷衡脸上擦泪,“芷衡,你姨母——张娘子,她有告诉过你她的身世吗?”
姚芷衡怔怔望向春芙,无力地摇头。
“她从来没有提过她在圣德朝是做什么的?”
姚芷衡读懂春芙脸上的谨慎和细微的焦虑,缓缓撑起身子坐起来:“我不知道,她对她的过去讳莫如深。”
“怎么了?”她问,“你直接告诉我,我要知道。”姚芷衡的直觉告诉她,春芙心里有件大事。
春芙见她目光忽然凝聚,心下一紧,担心道:“你现在还好吗?刚刚哭了那么久,需不需要休息?”
“不用管我,你讲。”
姚芷衡的倔脾气上来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春芙长长呼出一口气,对她妥协。她从怀中摸出那张画像:“这是你昏迷那天,沈鹤宵给我的。你看看吧。”
那张熟悉的脸被一笔一划勾勒在画纸上,配上旁边对画像之人的身份注解,姚芷衡完全没有意料,一个翻身起来,颤颤巍巍将画纸伸向棺中人的面庞。
除却年华的痕迹,画上一眉一眼无一不是画的张棋音。
姚芷衡往后踉跄一步,春芙眼疾手快扶住她。
这些年的一幕幕在姚芷衡眼前轮转,最终落在一枝海棠花上——她从荣清门旁折回来送给张棋音的那一枝。
姚芷衡悲恸一笑,落下一行泪:“原来如此。”她的背脊绷紧,如同一根欲断的弦,周身的气场也似黑云压湖,风卷山林,倾颓之势,崩山裂雪。
和春芙预测的相反,姚芷衡并不惊讶或震怒,她只是悲伤。
“因为这个原因,丧仪不好大办,大家都觉得应该尽快入土为安,但也等你醒来,看你的意思。”春芙斟酌语句,细心得不能再细心,语气轻柔得像呵护一朵冰霜花。
姚芷衡全然明白春芙的意思。今日的朝堂,容不下半点女子的身名。哪怕先不论张娘子为官之荣,只论她为自己筹谋半生,临了了,连一个葬礼也不能齐全?
“我不想让张娘子匆匆忙忙地走……”姚芷衡扣着棺木,指甲压白。
她和春芙才成婚,两人正该喜气洋洋,若现下强行操办白事,闲言非议定会漫天,两人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但姚芷衡顾不上这些,她的脑子很乱,空茫一片,唯一的念头就是加固自己和张棋音最后的牵绊。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任性。
春芙出言阻拦,努力将最恐怖的事实拖延住:“可是张娘子的身世背景你我并不知晓,她祖籍何处,八字为何,亲人是否尚在,还有至交好友没有?这些我们都不知道,如何操办?”
姚芷衡一时无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手中有画像:“这上面记载了张娘子是金州人士,我们可以去金州查!”
春芙注视她,摇头拒绝:“不行。”
“为什么?”姚芷衡刚问出口,意识到自己忽略的问题,握上春芙的手小声问道:“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婚礼毁掉了,你很委屈?”姚芷衡咬一咬嘴唇,眼泪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春芙对不起,我没办法了,我……我就是想她安安心心地走。”
“我害怕没办好这些事,去了那边,有人欺负她。”姚芷衡哭得崩溃,本来已经浮肿的脸现在又因呼吸不顺增红几分。
春芙心里一阵钝痛,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我怎么会在意呢?我嫁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那场婚礼。”
她拇指蹭去姚芷衡的两行热泪,“我不会怪你的,永远不会。”
“你就没想过张娘子为何突然吐血身亡呢?”
春芙终于认命,瞒是瞒不住的,照姚芷衡的性子,就是这件事难如摘月她也要去做。如果告诉她实情之后她晕倒了怎么办?春芙打定主意,要是她晕了,直接把她抗回房关起来,长痛不如短痛!
“月岚姐跟我说,她见张娘子最后有异样,那多半是一种叫‘九钩’的毒。”
姚芷衡泪水瞬间止住,瞳孔放大,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春芙:“毒?”
春芙认真地点点头,密切审视姚芷衡的神情。出乎春芙的意料,姚芷衡没有惊叫也没有抓狂,反而冷静十足地分析起来:“我和张娘子相伴六年来从未见她有中毒之像,她的腿疾是旧伤,连大夫都说过受伤是外物所致,不是毒;大夫是四年前在路上看的,那就是说至少在四年前我们没到祁梁的时候,她都是好好的……”
姚芷衡目光凝重,绞尽脑汁回忆张娘子的身体情况。
突然,她抓住春芙的胳膊,“徐娘子在哪儿?带我去见她!”
“我的天啊!你休息会儿吧!”春芙急得直跺脚,“今天已经很晚了,她也睡了,我们明天再去找她好不好?”她真的怕姚芷衡在这种极其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下出什么意外。
姚芷衡见春芙红了眼眶,神魂才稍稍回来一点:“对不起春芙。”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去休息。”
姚芷衡转头又看向棺材,暗暗忍下心急,“好。回去吧。”
春芙这才松了一口气,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外走。
而姚芷衡一步三回头,现在是真的看一眼少一眼了。
*
徐月岚一大早就被春芙从床上拉起来,见小两口站在自己床边,吓了一激灵。
她抱着被子,惊恐道:“你们怎么来我这儿了?”
姚芷衡朝她作了个揖,近乎恳求道:“求徐娘子将所知之事尽数告知于我,芷衡来世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啊?”她从床上跳起来,赶忙扶起姚芷衡:“别别别!你下辈子我可收不了。”她心虚地目移向春芙,“你怎么把她带了来了?她不应该在休息的吗?”
春芙皱眉道:“她一定要过来,我阻止不了。”
徐月岚哑口无言,但见姚芷衡形容枯槁,神消骨瘦,唯独一双眼睛迥然有神,含着一种逼迫的渴求,她也不好再拒绝。
一番解释之后,姚芷衡右手悄然攥紧:“九钩,是通过口服或者外用进入到人的身体里的吗?”
“对。”
“口服……外用!”姚芷衡琢磨到“外用”这两个字之时语调突然升高。
“你知道了?”春芙惊讶问。
姚芷衡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打扰,再次询问徐月岚:“这毒需要多久才能出现效果?”
“短则一月,长则半年。效果随用量多少而变化。”
“半年……”姚芷衡口中反复打磨这两个字,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对春芙说:“我们去安州,正好是半年。”
春芙目视姚芷衡,探问:“你已经确定这毒是怎么下的了?”
姚芷衡垂目:“张娘子饮食清淡,她的餐食都是自己做的,别人经不了手。”她缓缓抬起眼,转看春芙:“只有治她腿伤的药,是从外边拿回来的。”
“从前一直是我出面替她拿药,直到半年前我们去安州。”
她越说越没有力气,最后直接靠在了桌上。春芙双目瞪圆,轻呼:“是那个时候……”
“徐娘子,”姚芷衡吞下一口唾液,强忍着眼泪开口:“你可以判断药里掺没掺毒吗?”
春芙焦急看向徐月岚,期待着她说可以,但事与愿违,徐月岚摇了摇头:“我没办法。我只会经商,不会验毒。而且这毒无色无味,极难察觉。我猜……能察验这毒的,估计只有用毒的人。”
春芙闻言,无声抓紧了姚芷衡的手腕。她不想姚芷衡冒险。
“宫里是谁下的手我不知道,但找人查毒,我或许可以。”
徐月岚问:“谁?”
“大长公主。”
“什么?!”徐月岚快咬掉自己舌头:“那个敢在皇帝面前杀臣子,玩权术,弄军队的女人?!”徐月岚的眼前瞬间立起一个凶神恶煞的索命鬼形象。她立刻摆手:“算了算了,她的名号,我一个做生意的如雷贯耳,你就不能找另一个人?更何况,你还是个女子诶……这身份要是被她抓住了……”她望一眼春芙,对姚芷衡说:“春芙怎么办?”
姚芷衡转头望向春芙,正对上春芙的眸子。春芙使尽浑身解数向姚芷衡传达“依恋”,企图用满目柔情栓住她,谁料姚芷衡接住春芙的温情之后,再次对徐月岚一拱手:“若我有任何不测,还请徐娘子善待春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