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结莲并蒂(一) ...
-
二人并不会驾马,只好互相搀扶一路回去。
姚芷衡那一腿踢出去直疼到骨头里,春芙这辈子第一次染上命,魂魂魄魄不知飞到几重天外了。一个人一瘸一拐,一个人愣神麻木。
姚芷衡虽然疼,但了断那人的狠劲仿佛冲破了云翳。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她们还活着,那就什么都好。
“春芙,你十七岁的生辰,真是惊心动魄。”姚芷衡竭力自如地谈笑。
春芙愣愣着,没有什么心情应她。
姚芷衡自顾自地说着:“还是去年的时候呢,岑夫子教我们把眼光放远些,世上的事不止书上的白纸黑字。但我要是先知道书之外的世界这样凶险的,还不如当初就在学馆里当个学究。作文章,千字重不过一厘。”
春芙听她碎碎叨叨地念着,渐渐没那么恐惧,忽而想到:“以后怎么办?”
“以后?”
“有人要害你,也要害我。估计是把我们俩绑一块儿弄死……”春芙咽了咽口水,“我们该怎么办?”
姚芷衡歪嘴一咧:“没事儿,这不是我们今天要想的。”
“嗯?”
“今天我们要想的,是好好把你的生辰过好。”姚芷衡看着春芙瞪大的双眼,紧紧握住她的手:“十七岁的生辰,别浪费了。”
回到城中夜幕已深,街边唯有一家馄饨小摊静静冒着热气白烟。
姚芷衡双手推了一碗混沌到春芙面前:“生辰快乐,天下最最最好的春芙。”
鲜香的馄饨泡在热汤里,阵阵香气引得春芙食指大动。
她舀起一颗馄饨送至嘴边吹吹,目光移到姚芷衡微笑的脸上,“诺。”
她将馄饨喂给姚芷衡。
姚芷衡抿嘴摇头,哄着她说:“你先吃。”
春芙一个闺阁小姐,一番惊吓之后能扛着精神走这么远,姚芷衡有些心疼。
春芙却固执地不收回手,就那么递着勺子。
姚芷衡鼻子里哼出声笑,“拗不过你。”
馄饨滋味鲜甜,软滑的面皮和弹韧的肉馅能填补一切的疲惫。姚芷衡嚼着馄饨,看春芙也吃着,想起以前的事:“好像每次你不高兴的时候就特别……坚持。”
春芙含着馄饨望着她,“为什么这么说啊?”
“从前在陶然居拉钩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直挺挺地举着手,我不拉你就不放下。”
春芙一琢磨,还真是。但小姑娘总想着嘴硬一下:“我怎么不高兴了?”
姚芷衡见她愿意交谈了,开心得嘴一快什么都倒出来:“难道你现在很高兴?眉毛都低到鼻子下了。那次也是直接走了。”
“我那次……你怎么知道我心情的呢?”
“后来琢磨的啊。”
姚芷衡后悔自己口无遮拦了。
怎么琢磨的?当然是春芙表白之后反应过来的呗。陶然居天自阁前,自己大喇喇宣言一辈子不成家,当时春芙心里肯定郁闷。
她和春芙对看一眼,两个都有些不好意思。
总是这样,两个一踩到姻缘这条红线就都静默不谈。能发生什么呢?要是余生都能并肩游街,姚芷衡已经觉得是天赐恩德了。其他,她不能这么贪心。
春芙和家里交代终生不嫁之后,姚芷衡心里对她越发愧疚。
如果没有遇见她,春芙也许会有更安稳的人生。无论怎样,都不会像今天一样血泊里打滚。
姚芷衡默默想着,忽然福至心灵:陶然居天自阁……
她喜不自胜,激动得直拍桌子:“春芙春芙!我想到能让你安安全全的方法了!”
春芙馄饨刚咽下去,“啊?”
“徐娘子!徐月岚!”
“你跟着她,让她带你远走高飞,离开祁梁。那些坏人找不到你自然束手无策!你和徐娘子那么好,你们两个作伴……”
“你要我找别人作伴?”姚芷衡神采奕奕,春芙却毫无喜色:“我走了,你怎么办?”
姚芷衡脸色微僵,双手缩到桌下:“我……有官职在身的啊。”
“然后就在祁梁等着那些人来杀你?”春芙“嗒”一声将碗磕在桌上:“没门!”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仇家找上门,你一样会身首异处,会被发现身份。那到时候死和今天死有什么区别?”春芙越说越激动,眼圈一红,嘴巴忍不住瘪起来,委屈十足:“我不管,我要和你在一块儿,我不去找别人。永远不要!”
摊上桌小,春芙轻轻松松就拉到了姚芷衡桌下的手:“我今天十七了。我不是什么需要保护的小玩意。姚芷衡,你不能把我小猫小狗。”
姚芷衡的手盖住春芙的手,浅浅笑着:“春芙,现在不是我们俩怎么样的时候。”她放缓声音,劝道:“很危险。”
春芙吸吸鼻子,“我知道啊。”她眼珠一转,半瞪着姚芷衡,嘟嘟囔囔:“你在悬崖边做的事,我也不怕。”
姚芷衡像被她拎住后颈的狸猫,脚不沾地,四爪乱刨,好半天才无奈说她:“傻子。”
春芙勺子拌着剩下的馄饨,小小声呢喃:“实在不行,咱俩天天在一块儿,他们索命也一块儿索。”
“什么?”姚芷衡被她天真的想法逗得哭笑不得。
“我说,”春芙勺子一松,撞得瓷碗叮当一声,“我要和你在一起。”
“全天下最愿意保护我的人就是你。就算哪天被人找上了,你倒下我都不会倒下的对吗?”春芙太了解姚芷衡,要撬动她,只能逆着来。
“而且,我们俩遇见这事,都怪你!”
姚芷衡眼睛嘴巴一齐大张,结巴起来:“我我我……”
“别以为能糊弄我。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娘子,哪里会有仇家?肯定是他们要弄你,顺带把我捎上了。你说,你欠不欠我?”
春芙的气势越高,姚芷衡就越怂。
欠吗?欠的吧。
姚芷衡被她绕进去,只木木地点头。
“春芙!是你吗?”
一道熟悉的人声喊来。
“大哥!”
春芙循声望过去,几乎心跳停止——邱居远正奔着她俩赶来。
她蹭一下站起来挡在姚芷衡身前:“快走快走,我拖着他!”
姚芷衡现下是真不敢喘气了,拔腿就朝旁边巷子里跑。
夜色下,馄饨摊前的油灯照着春芙的身影。她就这么叉腰站着,半点不动。
姚芷衡绕过巷角回头再看一眼春芙,忽然笑出来。
就算哪天被仇家找上门,她们俩谁挡在谁身前还真不一定。
“春芙!你去哪儿了!”邱居远一把拉过妹妹,左看右看还拉她转了个圈:“家里谁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急疯了都快!”
“我没事。就是出城逛了逛。”
“什么?!”
“额……我就是逛街的时候看见大家都往城外走,以为城外有什么热闹,结果走远了。”
“胡闹!”邱居远气得跺脚,“一个姑娘家自己跑那么远干什么!回家回家,大家分头找你估计都还在外边呢。”他紧紧拽住妹妹,生害怕她再消失。
“你自己一个人出去的?姚芷衡呢?他不是跟你说话来着?”
“我一个人!”春芙抢着回答:“他跟我说完话就回家去了。其他小姐妹们陆续回去之后没人陪我玩,我就自己跑出来的。”
邱居远长叹一口气:“你啊……等等,那刚才那个姑娘是谁?”
“啊,不认识!”春芙斩钉截铁:“拼桌的!”
姚芷衡跑得气喘吁吁,回家之后门都来不及关就冲进堂屋里喝水。
“咕咚咕咚……”跑过之后,嗓子咽水都疼。
奇怪,张娘子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点不回应她回来的动静。
姚芷衡朝她屋子里喊一声:“张娘子,我回来了。”
还是没声音。
姚芷衡心下一紧,立刻推开张娘子的房门,赫然见被褥从床上滑到地上,七扭八歪地搭在一个在床上半垂下来的人身上。
姚芷衡惊叫:“张娘子!”
她结实跪到床边,吓得急忙呼唤张棋音。拍拍她的脸,又探探她的鼻息。张棋音紧闭着双眼,用力到眉头紧锁,额头脖间都是汗水,气息又短又急。
“张娘子……”姚芷衡喊不醒她,只能将她扶正回床上,学着医馆大夫救人的样子掐向她的人中,口中念念:“别吓我,别吓我……求你了。”
忽然张棋音眼皮一动,一双眼珠逐渐清明。
姚芷衡猛地扑到她怀里,吓得大哭:“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张棋音脑子里模糊一片,只有姚芷衡身体的颤动和哭声提醒她:这是个温热的人间,和梦里不同。
“你回来了?”张棋音嗓音发紧,似乎上一次说话实在十多年前。
姚芷衡哭着点头:“我回来了。”
张棋音摸着怀里的人,“我没事。就是梦见些旧事魇着了。”
突然,她的手一顿。
“你怎么这副打扮?!发生什么事了?”
姚芷衡这才从她怀里起身,一双红红泪眼看着她:“我,杀人了。”
“一个不认识的人。但是他要杀我和春芙,我们将他制服后,我亲手把他推下高崖了。”姚芷衡放下了和春芙在一起时的理智冷静,哭得像个小孩子:“我不能让他和他之后的人知道我是女人。我不能放弃我的现在。”
“可是……我真的杀人了……”
“傻孩子。”张娘子第一次看姚芷衡这么慌张,心知这孩子是吓着了。她抱住姚芷衡,将她按回了怀里,替她理着跑乱的鬓发:“一个要对你下手的人,怎么杀不得?我们女人,天生掌握着生死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