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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芳诞钟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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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家上下不算热闹。
姚芷衡一进来,只见满庭中仆人们面上喜气洋洋,个个嘴角弯成弦月,有人念念道:“太好了,下午正好回家一趟,看看我老娘……”见她来了,赶忙迎上来作个揖:“姚大人好!老爷夫人还有郎君小姐都在厅里呢。”
姚芷衡朝他含笑一点头,右手虚护中怀,加快步子朝客厅里去。
邱老爷一见姚芷衡笑得如同弥勒佛,还没等姚芷衡踏进来就冲到厅门边,吓了姚芷衡一大跳。
“哎呀!贤侄来啦!”邱老爷咧着嘴,笑声从喉咙里不间断涌出,他一把拉过姚芷衡的手腕把她往厅里带。
姚芷衡“伯父”都没喊出口,脸色吓白了三分,她瞬时掰开他的手:“不用不用不用……”
“不用什么?”邱行遥端着一盏热腾腾的茶水,“你不用我可撤了啊。”
姚芷衡被邱老爷一把按在红木椅上,目瞪口呆地回应:“我是说……就几步路,我自己来。”
邱老爷接过儿子手上的茶盏推到姚芷衡面前,盯着姚芷衡乐呵呵道:“贤侄这次回来可就不一样了,前事晦暗,今也见阳,可喜可贺啊!”说着就伸出手要握姚芷衡的手。
姚芷衡僵脸陪着笑,见他伸手,立刻端起桌上的茶盏,“好香的茶!”边夸边往邱行遥那边侧身,朝他使去疑惑的眼色。
邱行遥憋不住笑,靠近姚芷衡悄悄耳语:“我爹听说你身在困境还破获了拐卖案,半个月前就把你的地位从‘小郎’拔擢为‘贤侄’了。”他往姚芷衡肩上一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叮嘱:“哎呀,他自来熟,你忍忍。”
姚芷衡快把茶托捏碎了,紧闭双唇朝邱行遥做了个又哭又笑的表情,拿茶盏掩面喝了一大口。茶汤清凉,入口却滚烫。姚芷衡口舌顿痛,双目圆瞪,正要喷吐却意识到对面是邱老爷,弹指间的考量之后,转头将茶喷在了邱行遥脸上。
一时间厅里的几人倒吸一口气。邱行遥站在母亲身旁,硬生生憋住了笑;邱夫人和邱老爷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一旁侍候的侍女赶忙递来软巾,却也是低着面容,双肩抖动。
姚芷衡抢过软巾胡乱按在邱行遥脸上,“对不起对不起……”只是看邱行遥一张俊脸上挂着晶莹的茶汤,道歉道着把自己道笑了。
“哎呀!”邱远遥被茶烫了半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喷了一脸,登时委屈起来:“爹!我就说别上那么烫的水!”
邱老爷一听是这缘故,立刻松了一口气,朝夫人递过去一个安慰的眼神。“好好好,是我不好。这茶是西边来的茶,说是滚水浇三遍能出异香,新鲜玩意,本来想给你尝尝鲜的,结果弄巧成拙了,你看这……”
“是好茶的,确实香……”姚芷衡好心安慰他,忽然一停,“西边来的茶?”
“是啊,徐娘子送来的。说是给春芙的生辰礼物呢。”邱居远过来把弟弟拉起来,检查他的情况。
“什么!”姚芷衡闻言却脸色一变:“她的生辰礼物?!那怎么能随便用来喝了呢!”她一急,直接站起来势要略过邱居远去找春芙。
“诶——”邱居远脸上藏着笑,将她按住:“你以为我们会动她的礼物吗?还不是有人自己拿出来备着等你来的。”
这话如在姚芷衡心上如蜻蜓点水,翩然一点划过去。她的急切变成傻傻愣愣,最后酝酿出笑意。
她还是站起来,朝邱老爷邱夫人拜了拜,“小侄给春芙带了件礼物,想当面给她,不知是否可行?”
邱夫人施施然开口:“春芙就在后院,只是还有些闺阁密友在陪她……”她朝先前的侍女嘱咐道:“先带姚大人去库房处登记礼品物样吧。”转头朝两个儿子说:“你们两个不如先去告诉春芙一声姚大人要来看她……”
“不不不……”姚芷衡连忙摆手:“这物样不算贵重,只是个小玩意,不用记录吧。”她言词恳切,目光亮亮的:“真的。”
邱夫人一下子也迷茫了,“这……”
邱居远帮忙打着圆场:“阿娘,芷衡和春芙是君子之交,定谈不上什么黄金白银粗俗之物作赠礼,记录也不好记录。不如我们跟着一起过去,正好问问春芙有没有什么敷脸消肿的霜膏。”
邱夫人打量姚芷衡,发现确实没有揣着什么大件物品,也只好随他们去。
春芙院子里,三四个姑娘叽叽喳喳聊着天,多是些闲话:前天我胖了,昨天她跘了一跤,今天另一个长了颗痘。落在她们口中,却是天底下稀奇的事,翻来覆去分享,翻来覆去嬉笑。这个年纪的女儿们,颇有一种自己便是万物的豪气。她们的细碎也是宏大。可惜俗人往往轻视这样分散于细处的珍奇。
姚芷衡站在院拱门外,一颗花树下,听着她们的笑语,自己也笑着。一种暖融融的和气包围着她——只有女孩子才有的和气。
邱行遥站不住了,疑惑问她:“还要等多久?你不进去?她们姑娘们说话能从天亮说到天黑的!”
姚芷衡这才意识到不得不去打断她们的快乐了。
她朝他们俩努努嘴:“你们俩,把春芙朋友们支开一下。”
邱居远和邱行遥对看一眼,邱行遥嘟囔道:“早干嘛去了啊……”
片刻,几个女孩子从院子里退出来,三三两两地挽着手,与春芙分开倒也不恼,仍氛围高涨地回头朝院子喊着:“定好了啊,开春了去踏青!”
忽然邱家两兄弟闪出来,面朝姚芷衡,头向院里一偏,“去吧。等你呢。”
姚芷衡一笑,拱手无声道:“谢谢。”
春芙院里有个秋千架,虽然红漆旧了,但部件都扎实非常,可见当初设下的时候费了诸多心力。
她就坐在上面,轻悠悠荡着秋千。“我就知道你会来。”
姚芷衡慢慢走近,觉得自己此生没有这样平和过。
“你生辰,当然要来。”
她摸向怀里,触及纸张,迫不及待地向春芙展示自己的礼物:“你看。”
那是一张房屋图纸。
一座精细勾勒的气派衙邸。
春芙的秋千不荡了,她吃惊地站起来:“你的官邸!”
姚芷衡骤然一笑,明媚灿烂:“对!”
春芙笑起来接过图纸,仔仔细细地看,不放过一丝一角:“天啊,真好。”
姚芷衡颔着头,悄声查看春芙的神色:“我想……把这里面的一间屋子留给你……当做生辰礼。”
春芙看纸的笑意荡然无存,猛然抬头瞪着姚芷衡:“你说什么?!”
“我想分一间房子给你。”
“为什么?我从来没向你要过啊!”
“因为……因为……”
姚芷衡没因为个理由出来。
她顶着春芙震惊的眼神,头低得更下去,像只羞怯的小鹌鹑。她耳朵渐渐红起来,心跳也越来越快。讲不出个原因,她就只能剖开自己的心。
“大概因为,我没有得到的东西,我希望你有。”
春芙眼眸一动,看着姚芷衡红到滴血的耳间,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只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子。
“我……没有家。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有属于自己的房屋。”姚芷衡抬起眼来直视春芙想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谁知这样的神情落在春芙眼里,显得她更像个天真稚童。不知不觉的,春芙笑意渐显。
“就像我给你的红宝石,我希望你能有本钱去做自己。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无私,我也有姨母要去顾,但是选择把宝石给你,估计……也是想让你,代替我去过有人支撑的人生……虽然我知道你有家人爱你,但是……”
姚芷衡又一次觉得自己嘴笨死了。
春芙合上图纸,嘴角轻轻勾起:“你知不知道,就算你要分房给我,也是做不成的?你又不能把房契撕一半给我……”
姚芷衡摇摇头:“只要你来敲我的门,我一定迎你进来。只要我在,你一定有可庇护之处。”
春芙的笑容一滞,仿佛被偷走了两记心跳。
她呼出一口气,笑话起姚芷衡来:“你倒是大方,这么贵重的东西说给就给了。赶明儿要是腰缠万贯还不得全撒出去。”
姚芷衡又摇摇头,向春芙担保:“不会的。我才没那么傻。”
春芙一下子笑出声来,轻唤她:“过来。你坐过秋千吗?”
“没有。”
“我推你。”
“啊?”姚芷衡没反应过来。
“女孩子们都喜欢荡秋千的。你肯定也会喜欢。”
“不是,”姚芷衡摆摆手,“先定房子吧。”
春芙把她拉到秋千下让她坐好,跑到背后去轻轻推她的背,又一下放开,在姚芷衡荡起来的瞬间快活地说道:“傻子,真心相待的人不需要强求这些东西。”
“什么?”姚芷衡荡在最高处,落下的时候回头看春芙,还想问什么,却被荡秋千的快乐突然打断。
她惊喜道:“哇!”
春芙在后面咯咯笑,“好玩嘛!”
“嗯嗯嗯!”姚芷衡一连串地点头:“像飞起来!”
她似乎飞出去,每到最高点如同化为鸟雀。腾空而去,凌风而翔。
勃然的欢欣油然而生,姚芷衡什么也不去想,回头对春芙说:“能再推高点吗?”
“当然能!”春芙脆生生地回她,接着就是更迅疾的荡飞。
姚芷衡的衣袍猎猎翻飞,春芙在后面看着,恍然间觉得她像一只蝴蝶。
蹁跹,轻捷,自由,快乐。
如同姚芷衡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