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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血酒浓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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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恭敬地将他们送出府门,临了不忘对左为助说:“还请郎君替小人问老爷的安!小人半点不敢忘怀老爷当初的恩情。”
说完,他自己并不踏出门,只目送三人远走,便重新合上朱门。
春芙奇怪道:“哪有这么送客的?”
姚芷衡双眸暗沉,诸多纷乱的细节在她脑海中交叉相织。
左为助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上官府的人,真的跟避世一样。”
姚芷衡回望上官府,问:“你家里对周管家有恩?”
“对,当初周昌是别地闹饥荒逃来黎京的。我爹救了他,还将他举荐到上官府当差。”
姚芷衡轻声回应:“哦。”
“你怎么了?怎么跟丢了魂一样?”左为助觉得姚芷衡见了蓝烟后就一直不对劲。
春芙听见这话,赶忙攥紧姚芷衡的袖子,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姚芷衡拨开头脑中的缜密推理,反手握住春芙的手,抬眸看向左为助:“你不觉得上官府很眼熟吗?黎京的风貌也很眼熟。”
春芙不知道姚芷衡为什么突然握住自己,只感觉到姚芷衡有点微微发抖。
她安静地任由姚芷衡握着。
左为助凝视姚芷衡,向她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姚芷衡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出口:“你去过大长公主的宴请,也看过公主府的构造。你不觉得上官府和公主府很相似吗?”
春芙和左为助都吓得神色凝结。
左为助哆哆嗦嗦地讲:“你……你……别胡说!”
春芙回忆翻涌,想起来自己表白的月夜。
她看着姚芷衡面色凝重,左为助迟疑思量,忽然一股凉意上身。
自己旖旎心动的同时,他们又在经历什么暗潮汹涌呢?
姚芷衡盯着左为助,固执坚持:“我没有胡说。”
左为助脑子好像要绞住了,呆呆地问:“它们不过只是建筑而已,真的看得出来吗?”
春芙察觉到姚芷衡的手上出了些微汗,滑滑腻腻的。
姚芷衡目光垂下来,“也许,是我多疑了。”
左为助这才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叮嘱姚芷衡:“以后这种话别乱说。”
左为助转身朝前走,姚芷衡依旧站在原地,怔怔地握着春芙。
“你又发闷?”
春芙含笑问她。
姚芷衡看向她,眼里全是迷茫和不知所措,但还是努力朝春芙笑笑:“我没事。”
“我信你。”
“什么?”
姚芷衡神色一瞬清明。
春芙眉眼弯弯,“你能看见佛祖和观音之间的不同气韵,怎么会分不出如出一辙的楼宇?”
姚芷衡的手心微汗,看着春芙的眼睛里含笑,眼睫却沉重。
她唇角勾得很用力,努力隐下心里更深的颤动。
祁梁多雪,这日里又是大雪纷纷。
凝华苑里酒酽声喧,各王侯高官列坐其席,一道道精美的菜肴顺水流动,像一艘艘载满货物的小船。
皇帝李齐斜坐在最高处,手在膝头打着拍子,乐呵呵地端详眼前的盛宴。
忽而耳边一阵环佩轻响,他立刻笑得更柔和,“姑母快尝尝这新酿的‘荷髓’,沁人心脾!”
他提起玉壶,倾身到旁边的席上想要亲自为大长公主斟酒。
大长公主玉指一挡,顺势提过玉壶,轻笑道:“哪能让九五之尊给我一个妇人倒酒呢?”
李齐笑着摇摇头,目光深含眷恋:“有姑母在,齐儿永远都是给您侍酒的孩童,就像小时候那样。”
大长公主咽一口下微绿的酒液,殷红的双唇紧闭回味一下,喃喃道:“啧,差点味道。”
她美目流转,回到李齐身上,不轻不重地回他一句:“皇帝醉了。”
李齐抬头看向一身华装的姑母,金光钗环下威压四溢。
她已经年过半百,但仍旧光华璀璨,让李齐想起儿时在公主府的那些快乐日子。那时候他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自己父亲在皇祖母的威严下都活得战战兢兢,也许明天就会被自己母亲砍掉脑袋,也许是后天。他无力保护自己的孩子,李齐便被放逐去封地,没想到却因祸得福。皇祖母最宠爱的女儿,他的亲姑母,心疼他年纪小,将他留在身边照养。
他那时个头才堪堪到姑母胸口,必须仰头才能看清她的神色。李齐永远都忘不了年轻的姑母言笑晏晏对他说:“齐儿,跟着姑母,咱们吃酒游戏,才不管他们那些糟心事好不好?”
就是这个女人,这句话,驱散了萦绕他多年的皇家阴影。
“扑——”
昔日的暖色光景随着这跪地一声响,凝结到了眼前朱红官服的人身上。
李齐醉眼凝视,跪着的人是刘义松。
还未开口,刘义松便取下乌纱帽,朝他重重一叩首,声竭情痛地陈词:“臣工部侍郎刘义松,奏请圣上,愿圣上端正朝堂,暂遏孝心,整理朝纲……”
他声音拖着,最后像下定决心似的,说得斩钉截铁:“稍抑大长公主!”
李齐听清楚他最后一句,醉态尽消,一下子端坐,脖子微微前探,商量一般,和蔼地说:“爱卿,这次冬宴,只叙人情,不论政事。你应当是酒醉了吧?什么事都不急在这一时的。来人,将刘侍郎搀回宴席……”
“慢着——”
大长公主抬手示意近卫们暂不上前。她提裙,莲步款款来至刘义松身边,居高临下又仪态万千,丝毫不慌乱。
大长公主笑得柔丽,温言细语问道:“刘大人是让皇帝陛下遏制我这个败坏朝廷,目无纲纪的姑母?”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蹲下去和刘义松平视,含笑探视他像看一只汪汪叫的狗。
李齐赶忙站起来,打着圆场:“你们一个个听不见吗?刘大人喝醉了,快将他扶下去。”
四周近卫一动,便被大长公主怒目一瞪,一群银甲带刀的男人直接吓退两步。
大长公主的和颜悦色一瞬间荡然无存,瞳孔中尽是厉色,她的声音依旧端庄华贵,但落在听话的人耳里已经变成阎罗斩头刀:“刘大人解释解释,本宫怎么个颠倒纲常法?”
刘义松两肩颤抖,头依旧贴在地上,汗水如针刺在后背。
他咬咬牙,一狠心,抬起头来,直视李齐:“请陛下稍抑长公主!”
李齐满目不忍,直直抬手似想搀扶他,却双脚定在原地,无话可言。
大长公主顺着刘义松的目光看向李齐。
她莞尔一笑:“既然刘大人说不出来本宫的错处,那皇帝陛下替他说?”
李齐嘴唇动了动,只挤出几个字:“这……姑母……”
大长公主笑出声来,如同发现了件不得了的蠢事。
“刘义松,你该不会……和某些人联合起来,要逼本宫出家?或者翻找出点什么别的来吧?”
她的目光在李齐和刘义松之间来回,但眼里全是蔑视和耻笑。
刘义松双瞳颤动,忽而留下两行浊泪。他胸口急速起伏,出口几乎泣不成声:“陛下,国朝不可纲常颠倒,公主骄奢跋扈过甚,攥权纵横未休,必须加以约束!”
话音刚落,他又是叩首:“老臣愿以微薄之身,牺牲于朝廷。”
李齐身形晃动,快步冲到刘义松近前:“不可不可!”
他焦急地看向大长公主,想要劝劝姑母各退一步,谁料大长公主先他开口,站起来一步步逼近皇帝,冷峻地不容拒绝:“陛下,本宫参奏工部侍郎刘义松诬告皇亲国戚,以下犯上,罪可杖毙。”
“不……”李齐一惊,吓得眼睫颤颤:“姑母,不可!”
他惊慌地看向跪着的刘义松,刚好和他对视一眼。
刘义松用尽全力紧闭双眼,叹道:“陛下,老臣现下便可舍生取义,还望陛下忍情认理,重塑纲建!”
说着,刘义松缓缓起身,正要铆力撞柱。
大长公主目睹他的英勇正直,双唇慢起,齿间磨出一声轻笑:“刘义松,你蠢得惊人。”她不再施舍这两人任何眼色,回身拔出一位近卫的佩剑,寒光一凛,直直向刘义松胸口刺去:“本宫如你所愿。”
露台上众人齐齐惊呼,几个年轻的侍卫被吓得不敢前进,远离高台的其他分宴上,所有人都不知道这边的情况,还在举杯相祝。
鲜血渗透刘义松的官服,在剑入胸口处形成暗红。他满目惊惧,口中震叹:“你……你……”
大长公主红唇一勾,面如王母,话似修罗:“呀,死不成……”她手臂再一用力,剑刺入得更深:“本宫再帮你一程。”
银白的剑尖自刘义松的后背破出。他痛得站不住,接连几步被抵到皇帝的桌边。剑尖的鲜血滴落到“荷髓”中。他胸前后背的暗红色迅速蔓开。随侍两旁的侍女再也熬不住,低声惊叫,瓜果酒酿撒了一地。
李齐大呼一声:“刘侍郎!”惊得好半天才握上刘义松的手。
大长公主猛得将剑一抽,鲜血顿时喷出,染上李齐的龙袍。血的腥气充斥着李齐的鼻腔,他忽然觉得厌恶。
刘义松痛得扭住胸前的衣料,但可惜怎么也堵不住汩汩外流的鲜血。
他口中微弱地喊着:“陛下……朝……”
话音未完,他眼前昏黑,朝李齐重重倒去。
李齐一把接住他,朝左右喊道:“都是死人吗?!传太医!”
“一个罪臣,本宫看就不用了吧。”大长公主将剑扔到台外,众人听见那凶器叮铃啷当滚下去,落进了运输酒菜佳肴的溪水中。
“传本宫懿旨,”大长公主斜睨着满身是血的君臣,气定神闲地说,“工部刘义松以下犯上,死不足惜。今本宫为圣上斩杀奸臣——”她忽然上前一步,盯着李齐不可置信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平、定、朝、纲。”
所有人皆被她震慑,瑟缩着看她端起皇帝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笑得如春风桃李:“这样味道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