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两心相知(二) ...
-
春芙一觉睡到午时,睁眼一看,果然姚芷衡还守在床边。
俊美秀颜安安静静地合着眼,春芙悄悄移头近瞧,日光穿过窗户上的孔洞下照在她俩身上。她觉得姚芷衡此时像一株眠着的白梅。
感觉到鼻息拂在脸上,姚芷衡眼睫微动。
春芙立刻躺回去闭眼,接着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按在自己额头上。她听见姚芷衡含笑的一声:“太好了。”
缓缓睁眼,只见姚芷衡目光看着自己,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春芙心里登时五味杂陈,一心安慰她道:“我好了,真的。”
姚芷衡眼中自责加深:“我不该让你跟着我来安州。”
她垂下眼:“是我自私。一味的想着自己。”
春芙手肘支撑着起身:“不是的……咳咳咳……”
姚芷衡忙把她扶起来,又端水送至她嘴边,一面喂水,一面顺背。
“你别自己心里压着事。”春芙润了嗓子,对着姚芷衡言辞恳切:“我来安州是为了我自己。”
她一时心虚,再不看姚芷衡的双眼,“我祖父家里出了事,我心里有些怕,整夜整夜地做噩梦,觉得人生无趣。若我再关在家里,只怕是会发疯。否则,我阿娘怎会同意我一个女儿家跑出来呢?”
“出了什么事?”
春芙垂眼盯着灰旧棉被,摇摇头:“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胆子小,起了心病。”
她眼泪悬在眼睑,欲滴未滴。
“所以,真论起来,是我自私才对。拿你当借口,暂时逃开痛苦。”
姚芷衡两指捏住春芙袖子拉拉她,挂着眼泪含笑说:“春芙,这不是自私。任何让自己好过的决定都不是自私。为了顾全自己而伤害别人,才是自私。你没有伤害任何人。反而,你帮了我。”
春芙侧脸看着她,“真的吗?”
姚芷衡左右小臂“一”字贴在床边,下巴搁在手上,孩子气般仰视春芙:“朝廷说是新人历练,可谁不知我就是被贬了,这一贬再无归期。我从前以为自己冷心冷情,除了我那位姨母,无人可牵挂。可是那日,旧日好友悉数来看我,见他们急着念着,我才知道——”
姚芷衡哽咽,两道热泪成珠串滚下来:“我也是有人挂念的。”
春芙忙慌地给她抹泪,拍拍她的肩头。
“这些人,纯是为了我。惦念我并不是为了什么血缘姻亲,只是我们少时相逢一场。”姚芷衡越哭越凶,眼泪不住地淌下来。
“春芙,我舍不得他们。可是直到我离开他们后,才知道我舍不得。”
“我是这世上最活该的人。”
春芙心疼得俯身抱住她,让她好好哭一场。
“但是幸好你来了,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姚芷衡脱去伪装,只用女子的柔软面对春芙:“真的很谢谢你陪我一路。可是我害你遇了险,生了病,我一辈子都欠你。”
春芙笑着摇头:“原来我一时任性还成了债主。”
她抹去姚芷衡的泪水,温柔说:“我兄长只说姚郎不好亲近,但我看,你是情太真切,反怕灼伤别人。”
她去拉姚芷衡的手,谁料姚芷衡抽一口凉气,立刻把手放下去了。
“怎么了?”
姚芷衡眼泪未尽,红肿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春芙:“摔着了。”
“快给我看看。”
姚芷衡掌心摊开,白净的手掌上,血丝斑驳,青块肿胀。
“你就顶着这伤,照顾了我一夜?”
姚芷衡默认。
春芙望进她一双泪泉眼,自己忽然潸然,但面上还是笑:“咱们俩这债,怎么算的清……”
琼华楼封了门。
郁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喊人将门外那一婆子和年轻姑娘押到楼里来,就地便审。
老妇人颤颤巍巍跪下,旁边孙女十七的模样,面色青白,毫无血色,似有痨病。
两人拘谨跪着不敢抬头,臂弯处都挂着满满一篮子香包。
“认识玉金枝?”
“回军爷的话,认识。金枝姑娘心好,这些年一直照顾我们家生意。”
那老人正是聚庆坊宋阿婆。
郁舟问:“怎么认识的?”
宋阿婆努力回想,开口道:“就是五六年前的样子,有次我去寺庙,金枝姑娘看见我身上的香包,问我是哪里买的,我说是自己做的。她很喜欢,就一直订我们家的香包送给这楼里的姑娘们。”
“哪座寺庙?”
“法善寺。”
郁舟一记眼刀剜向刘妈妈,语气阴沉:“你们这里的人,还会拜佛?”
刘妈妈吓得立刻跪下,叩头道:“大人明鉴!她平时不常去的呀!可能……可能……是哪个相好的约她去的。”
相好的?倒是一个法子。
郁舟对刘妈妈道:“把玉金枝相好客人的名单给我。”
名单在手,呈上去也算有个交代。就说与玉金枝有交接的人都在这上头,要查要罚,只等别人来判,郁府可先脱身。
郁舟向来不喜他父亲谄媚圣上,总是心里不踏实,现在有机会从中周旋,他愿意保留自己的态度。
刘妈妈心下暗道完了,支支吾吾:“那个……玉金枝……”
“快说!”郁舟不耐烦呵道。
刘妈妈只一个劲磕头,慌得快哭出来:“大人!玉金枝没有相好的客人!那女子性子死倔!从来不肯和客人拉扯!我我我给不出名单啊!”
“你!”郁舟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烦闷地捏捏眉心,事无它法,只能来一个问一个。
他从袖里摸出一张图纸,画得正是玉牌上的纹样。
将图纸抖开贴到宋阿婆面前,郁舟问道:“认不认识这图上的纹样?”
宋阿婆老眼仔仔细细地描摹纹样,心下一惊,也不管旁边宋云娘的阻拦,脱口而出:“这是不是一个玉牌上的花纹?我家也有一个!”
宋云娘吓得脸色愈白,向郁舟叩首解释道:“大人见谅!我外祖母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纹样我们家没有的!”话音刚落,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宋阿婆赶紧给她顺背,她却一把抓住宋阿婆的手,拉外祖母磕头认错。
郁舟见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和病弱的姑娘,心下不忍起来。
真的要把她们牵扯进来?
可事实偏偏指向了她二人。
“花纹认错倒是可能,但你外祖母是怎么知道花纹是玉牌上的?”
宋云娘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熬着咳嗽气短,继续磕头。
宋阿婆全然不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只是心疼外孙女:“你这是做什么!你娘就是有一个。”
她不想让宋云娘再磕头,于是跪到郁舟脚边,“我们家那个玉牌,是我姑娘的。可是她走得早,那牌子我拿去法善寺供奉了。真的,不然大人可以去法善寺看看!”
宋云娘担心得心口憋气,一下子呕了出来。
宋阿婆惊叫一声:“云娘!”
郁舟见此,也不忍心再责问,留下句“你们走吧”便起身带着金吾卫离开琼华楼。
刘妈妈赶紧调转头尾,朝着金吾卫的身影连续下拜,口中念道:“别来了,别来了……”
宋云娘忍着身体不适,拉着宋阿婆迅速离开琼华楼。
宋阿婆一生本分,也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完全不知道外孙女今天是怎么了。
“外婆!你怎么能告诉官兵娘的事情!”云娘又气又急,本来苍白的脸颊现在倒是两团红块。
宋阿婆一头雾水:“我怎么不能告诉啊?云娘,你快躺回去休息。”说着就要去扶云娘。
宋云娘只抓过外婆的手,紧紧地握住,焦急地说:“要出大事的!我娘死的蹊跷,他们找那牌子,说不定要查什么!我们俩可担不起……”
云娘说着,喘得眼泪挤出来。
宋阿婆心都要疼碎了,满口答应:“好好好,外婆不乱说!你快休息,我去拿药。”
云娘却并不松手:“外婆,我们跑吧。等他们查到什么了,我们日子一准不会好过。”
“什么?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再不好好躺着去,外婆生气了!”宋阿婆将云娘带到床边,扶她躺下,忙去翻找药物。
云娘看着外婆一把年纪还为自己操劳的样子直直落泪。
小的时候,外婆跟自己讲过阿娘是在朝廷里当过官的,因为怀上了自己,才辞官回家安胎。
阿娘当过官,是很自豪的事。街上的阿大他们都羡慕云娘。
可是等云娘再大一点的时候,这件事就不兴自豪了。
阿大说换了新朝,朝廷不让女人当官了,只有他们男人才可以做官。
云娘知道时候变了,若是继续扯阿娘的名号,显得她不肯落俗似的,从此不再和小伙伴提这件事。
如今大了才明白,这里头的事,哪里是她们两个孤女老妇可以承担的。这些年思量起来屡屡心惊。
云娘倒在床上,泪流不完一样,为了外婆,也为了她那早早病死了的娘。
姚芷衡淡淡将屋子收拾了一下,别的好说,就是这满院的植被头疼。
无名的枝藤攀墙附瓦,有野草藤蔓铺地交杂。
一点人气全无,反像狐仙鬼怪居所。
姚芷衡在灶台上寻到一把锈钝旧刀。刀刃粗暗,一把铁器,只成个刀样子。
一刀砍下去,干死的枯枝脆断,可活的藤蔓一蓬又一丛,没断一根。
继续砍也只是砰砰砰直响,没有半点伤痕。
春芙此时倚在门旁,说到:“放下吧,这满院子的草木,是个大工程。”
姚芷衡立刻回头:“怎么醒了?”
春芙笑笑,“睡醒了呗。”
日头西移,阳光柔和飘金。
姚芷衡拎着刀,左右看看这些植被,朝春芙点头。
“日头迟了,你还不去知府那里吗?”
“我等你再稳一些,明天去。”
春芙腼腆一笑,忽见她身后有株树,疏条细干,往高处长,快要到瓦边。
她指着那株问道:“你看你身后,那是什么树?”
姚芷衡顺着她的指向看去,“这树枝细小,应该是什么花树?”
春芙迈步过来细看,一时得了兴趣:“你认得吗?”
姚芷衡摇摇头,伸手捏了叶子:“我不通花艺。”
她含笑看着春芙精神回来,“但是颗好树。”
春芙提议:“那留着它吧,是个盼头,等它开花看看。”
姚芷衡柔声答应:“好。”
一树婆娑之下,两人柔声商量着。
虽不言明,却都有一番细水流长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