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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微君之故(一) ...

  •   张棋音拿着姚芷衡带回来的海棠,摸摸花瓣,点点花蕊。

      她审视故地的海棠,像看着久别重逢的旧友。

      “您怎么会知道荣清门旁有海棠呢?”姚芷衡问。

      张棋音笑笑没说话。

      “找个瓶子把花插上吧。”张棋音把海棠递给姚芷衡。

      “我摘海棠的时候,还遇见公主了。”

      “哦?哪一位?”

      “康成公主。”

      “不知道。”张棋音摇摇头,复看向姚芷衡:“官位定了吗?”

      姚芷衡来了精神,“御史台察院监察御史。”

      张棋音眼神一亮,一拍手:“好啊!虽然监察御史品阶小,但权力大。”

      她双手紧握,喜笑颜开:“这么看来,皇帝对你印象不错嘛。”

      “他问你什么了吗?”

      “嗯……只是问了名字,我求海棠的时候。”

      张棋音舌头顶顶侧腮,躺在摇椅上,慢悠悠晃起来。

      “天威难测,可天威偏偏喜欢一开始有生气的人。”她偏头笑看姚芷衡:“你要是一辈子都看着一群只会点头哈腰的木头,也会汲营于鲜活的。初入宫阙,千万不要老练,只会激起疑心。其实在官场上,胆子放开一点更好。”

      她眯起眼睛,敲着木扶手:“监察御史……”

      聚庆坊刘府。

      刘义松匆匆赶往议事堂,见岑昀已经坐下了。

      “岑夫子,有失远迎。”

      岑夫子迅速起身,一拱手:“刘大人别来无恙。”

      两位旧日同窗一见面,心照不宣地跳过了一大堆寒暄礼节。

      “你推荐的那位学生,我已经书呈吏部了,安排在御史台。”

      刘大人捋捋胡子,将复杂考量讲出来:“你说那孩子心细缜密,刚正不阿,且无父无母,亲缘单薄,确实适合御史台。可御史台责任重大,内审朝野上下,外连江湖庙堂。而今朝内又党争纷乱……把那孩子放在御史台真的放心吗?”

      岑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轻叹一声。“当今天子任人一看家室,二看才干。这孩子背后全无依仗,就是进了三省六部或出京外任,也是寸步难行。不如磨他作圣上一柄利剑。举荐他入御史台也只是开始,今后有什么造化,我们也无能为力。”

      刘义松了然,推给岑夫子自己倒的茶。

      “岑昀啊,看他入职,是不是终于能解开心结了?”

      岑夫子笑得颇为无奈。

      “我已经老了。从前我吃的苦,不能叫我学生重蹈覆辙。他这样优异,可无荫庇,估计也只能外任。幸好,我还可以托你这位侍郎大人照顾一下。”说着又拱手朝刘义松致谢。

      刘义松摆手,宽他慰道:“二十年前你虽无荫庇,二十年后你学生有才,老友尚在。可乐矣。”

      两人相视而笑,抖落数十年尘埃,仿佛重是少年。

      *

      姚芷衡今天第一次穿上监察御史的官服,青色圆领宽袖袍,肃正又文气。

      张棋音将乌纱帽戴在她头上,出神地注视她。

      有一束曦光破窗而来,将张棋音的一只瞳孔映成微透的琥珀色。姚芷衡背光站着,在她另半张脸上挡出一片薄薄的阴影。晨曦之中,轻尘飞舞,如同碎星飘动,盘旋出金色流柱。

      张棋音缓缓伸手,轻轻摩挲姚芷衡的侧脸。那是比她看海棠时还要眷恋的神情。姚芷衡看到那琥珀般润泽生辉的眸子柔情万千,阴影遮掩下的眼睛哀情缱绻。

      张棋音眉头微皱,在眼泪涌上来之前躲开了目光。

      她指尖飞快地蘸走泪滴,声音颤抖却强装平常:“快去吧,第一天,别迟了。”

      姚芷衡乖巧地点点头。

      马车快到宣德门前的时候,姚芷衡挑帘外望。

      天空一片碧蓝,有几丝絮状白云稳固在天幕上。

      姚芷衡闭眼,脸埋进阳光里满蹭。

      缓缓睁眼,宣德门前一个身影,由模糊到清晰。

      “春芙!”姚芷衡惊喜地叫出声来。

      春芙踮起脚朝她挥手。

      姚芷衡立刻跳下车,向春芙奔去。

      “看!御史台的官服!”她在灿阳下,快乐地向春芙炫耀自己。

      春芙今天一身鹅黄色襦裙,在碧空蓝天下明亮动人。

      她笑得合不拢嘴,“好看!和你特别配!”

      “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春芙从袖中掏出来一个红福包递给姚芷衡:“喏。”

      姚芷衡接过那个软绵绵的,只有四分之一手掌大小的福包。

      “我昨天去法善寺给你求的。不管怎样是个巧头。我阿爹也有一个,是当年阿娘求的。”她心跳渐渐加快,“我阿爹虽然官小,可至少一生顺遂。所以我也给你求了个。”

      姚芷衡握住福包,对春芙说:“多谢。我会带好的。”

      “可你这样站在这里,我若没有注意到你呢?”

      “那就喊你。”

      “马车里听不见呢?”

      “再等,等你出来,再喊。”春芙的笑意淡了,多了肯定和坚持:“我总会让你看到我的。”

      姚芷衡的自持疏离总是能被春芙的热切撞得缴械投降。

      她柔声说:“我该进去了,你也快回家,日头热起来还是不好受的。”

      “不要让自己吃苦。”姚芷衡突然嘴笨,心里翻来翻去,只找到张娘子常对她的嘱托。

      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春芙。

      春芙腼腆地笑,向她点头。

      目送姚芷衡进宣德门,春芙才揉了揉膝盖。

      “确实挺酸的。”

      她怕与姚芷衡错过,天都没亮就来宣德门处等着。

      心里琢磨一下:这是第二次了……

      等她一回家,见阿娘正在自己房间。

      春芙脸上无甚表情,心里也空落落的,全然没有才见过心上人的喜悦。

      邱夫人问:“把东西给他了?”

      春芙点点头,趴在桌子上,双目失神。

      邱夫人完全明白女儿的心思,坐到女儿旁边,温柔地引导春芙将烦闷讲出来:“为什么不开心呢?不是见过他了吗?”

      春芙木然:“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是开心的,他收了我的福包。可是……等他一走,又不开心了。”

      春芙右手摸摸心口,僵硬得像年久失修的木偶。“我……喜欢他,却觉得,走不到他身边去。”

      邱夫人会心一笑。她拍拍女儿的后脑勺,如同春芙还是幼稚孩童,“这叫相思。”

      “每个姑娘都会想时时刻刻都和心上郎君在一起,这没什么的。虽说确实难熬。”

      春芙的眉头越皱越紧。

      宣德门紧闭的场景还在她眼前久不褪色。

      “可是,我……”

      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对阿娘勉强笑笑,没有再提。

      “你阿爹的意思,是这几天我们就可以准备你的亲事了。快肯定是快了点,但就怕夜长梦多。”

      春芙看向阿娘,一双眼睛如雾迷蒙。

      “这几天?”

      她心里更乱了。

      “我没有和他明说我的心意……他也没有改变主意说自己愿意娶妻。”

      邱夫人看着女儿的郁闷,握起她的手,“你放心,爹娘都认可那孩子。只要你愿意,他愿意,婚事一定能成。”

      春芙不知怎的,心里烦闷得像夏季暴雨来临前的田间水塘,水虫偶尔飞跳,有浑浊的气泡封在油稠的水面下。

      她抽回被阿娘握住的手,“阿娘,我们不谈这个好不好?我实在没心情。”

      邱夫人不再说话,只是揽过春芙,轻轻地拍拍她。

      没来由的,春芙红了眼眶,一点眼泪就这么蹭到阿娘身上。

      *

      御史台有柏树成林。从姚芷衡的办公处往外望,完全意识不到这里是皇家宫廷,只有无边无际的绿影成海,婆娑摇曳,一派清新丽景。

      姚芷衡刚进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和前辈杨揽玉——御史台主簿之一,夸赞这片柏树林。

      杨揽玉,一个年近四十的御史台老人,看看柏树,又看看姚芷衡,诚恳又不失怜悯地说:“如果你每天看到这些柏树都能像现在一样高兴,那真是幸运。”

      他将姚芷衡带去她办公的地方,是御史台西北方向的一个小角落,三面卷宗书架环绕。三个书架后,是更多的书架,如同一面面屏风。

      “你分管工部,吏部的监察,”他指了指书架上,“这两部的官员档案和办公记录都在这里,你要赶快熟悉和整理。今年新来的只有你一个,年轻人,勉励吧。”杨揽玉沉重地拍拍她的肩膀。

      姚芷衡顿感任重道远,看着一捆捆卷宗,她迅速整理好状态,积极询问:“我明白。这些哪些是工部和吏部的卷宗?”

      “你目之所及——这些都是。”杨揽玉看向姚芷衡,像看到一只飞入笼子却毫不知情的麻雀。

      对于前辈来说,在日复一日的麻木工作中,看这种初出茅庐不知世间险恶的愣头青和现实碰拳头,是一种乐趣。

      姚芷衡控制不住张大嘴巴,目光颤抖,震动地看向后面的那些书架上,不敢确信地指向它们:“这……?”

      杨揽玉含笑向她点头,肯定了她堵在口中的问题。

      “为什么那么多?!”姚芷衡几乎咬牙切齿。

      “哎呀,十几二十年的卷宗都在这里,每天还有新的送来。你要找更早以前的,还得去宗案室调呢。”杨揽玉一副老生常谈的样子。

      “这只是基础工作,和工部吏部打交道才是你的日常工作。当然,你是新来的,先基础再日常也行。有什么问题。可以向其他监察御史询问。”

      他向姚芷衡比出大拇指:“路漫漫其修远兮。我看好你!”说完转向窗外的柏树,“喜欢就好好看看吧,以后也笑不出来了。”他潇洒一转头,迈步就走。

      姚芷衡淹没在要给朝廷打一百年工的绝望中悲伤喟叹:“多久才看的完啊……”她被抽掉力气般,瞬间摊坐下来。

      杨揽玉在门口停了下来,背对姚芷衡摇摇头:“否则我怎么要四十了都还是八品主簿呢?哎……”

      第一天上岗,上到被星星月亮砸的晕头转向。

      姚芷衡头倒靠在窗边,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和高悬弦月,心中闷得苦不堪言。

      谁家新人值夜班啊……

      下午正当她看卷宗看得昏昏欲睡时就被通知今晚夜班让她值,美名其曰“熟悉环境”。

      她突然摸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早上春芙给的福包。

      “还好你早上给我了,晚上我压根出不去。”

      她看向不远处沙沙作响的柏树,夜风里夹杂着乌鸦的咕咕声。姚芷衡抱住自己缩了一下,现在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能安慰自己的只有这个有香烛味的小福包。

      她将福包握在掌心里,苦兮兮地小声说:“谢谢你,春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微君之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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