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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妄之灾(一) ...


  •   翌日一早,徐府上上下下皆敛声屏气,低头压颔。

      小姐一夜未归,老爷在小姐房中找到一封信,看完后便久坐小姐房中,沉默不言。

      管家弯腰悄悄上前,诚惶诚恐地说:“老爷,还找不找小姐,您发个话……”

      徐澄坐在凳子上,看向女儿的雕花木阁床,空空荡荡,被褥枕头整齐规放,没有任何睡躺过的痕迹。

      管家听见老爷长长地叹气,他扪心自问:“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教她……”

      桌面上,摊放着徐月岚留给他的信,内容很少但笔迹工整,墨迹清晰。

      透过这信仿佛可以听见她俏皮又坚定的声音:“阿爹,我多谢你因我是女子而看轻我的定力和坚持,让我得以在你的意志下反将一军。我走了,天高路远,我自珍重。”

      徐澄乏力地抬起手一挥,示意管家退下:“不用找了,她自己要走的。管不住。”

      管家正要退下时,徐澄眼神一暗:“等等——小姐昨天可见过什么人?”

      “小姐出门的时候是去赴约邱三娘子。小的们寻过去,倚江楼那边说,昨晚还有个人,看样子是个读书人。”

      徐澄五指蜷缩,沉声道:“查”。

      *

      慈善堂门口,姚芷衡提着九包药和三盒药膏从拥挤的人群里往外挤。

      春芙举着伞,见她出来赶忙给她遮雨。

      “取这么多药?”她问。

      姚芷衡抬臂擦擦脸上的雨珠,“去贡院考试一考考九天,我得帮姨母把药备好。”

      春芙忿忿道:“真的要对她这样好么……”

      姚芷衡不解地看向她。

      春芙索性将心中不快讲给她:“你一个人无亲无故在祁梁那么久,马上要秋考出结果了,这会子她来了……”

      姚芷衡吃惊春芙居然会这样想,又回忆起上次自己没来由抱着她哭一场,一时语塞,不好意思地笑道:“春芙,你误会了。”

      春芙嘴巴微撅,疑惑般看向她。

      “我那位姨母是我的启蒙先生呢。”姚芷衡笑得温柔明亮,她想起来那段清贫却生辉的岁月。

      “我读书写字都是她教的,不是她,我怎会从宾州来祁梁呢?”

      春芙听闻后渐渐不好意思起来,磕磕绊绊地解释:“我……我以为,是她惹得你伤心来着……”

      她转头垂眼看着湿淋淋的路面。

      姚芷衡浅笑出声,眼里含情:“你为我计较,我很开心。”

      春芙抬眸看向她,俊眉修目,巧笑传情。

      雨天里有湿漉漉的阴郁,水汽包围着她两人,清灰一片的湿冷随着鼻息进入肺腑,让人清醒。

      春芙心里软得温热,也很清醒。

      姚芷衡踩着雨水,并不绕开路面的水洼,一直和春芙并肩。

      “确实是被她惹哭的,可我并不难过。”春芙认真的听她说话,伞下雨帘似白珠。

      “反而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姚芷衡温柔叙述着,春芙觉得今天连下雨都美好,她望着姚芷衡含笑点头。

      “其实你不用陪我来一趟,”姚芷衡憨憨地认真说:“我现在知道打伞了,真的。”

      “如果你打不好呢?”春芙扬眉讥笑她。

      “不至于这么没用。”

      “可我总觉得,你错过了很多被照顾的时光。所以我就来啦。”

      姚芷衡笑意一滞,复而看着春芙,如同静水深潭里卷起漩涡。

      姚芷衡笑得更深更甜,愿意把自己最好的笑都给面前这个女孩。

      张娘子虽好,但确实不擅长照顾孩子。这些年来,她又闭门简出,姚芷衡算得上独自在学馆里长大,以至于有些时候,张娘子比比她的身量,总是惊讶:“居然长这么高啦!”

      很奇怪,姚芷衡这些年来尽力改掉了流泪的习惯,可这些日子她总是控制不住般心恸。
      包括现在。

      姚芷衡柔声劝说:“你不用总是照顾别人,要多想想自己。”

      一阵风过,伞斜了。姚芷衡忙把住伞柄,堪堪握在春芙的手上方。伞面雨珠被震落,跳下伞面四散而去。

      春芙腼腆地低下头,心里在想:若是关心你就是关心我自己呢?

      少女心事徜徉在雨天的淅淅沥沥里。

      两人并肩走过街坊,越靠近义诚坊,街道上的人就越少。

      “你知道我和月岚姐为什么这么好吗?我十三岁那年的上元节,在灯市里遇见她。那时候她自己支个说书摊子,讲她去过的各种地方,见过的各种人和事。当时我就听的入迷,摊子的人都走完了,只有我还留在那里,我问她明天还来吗,她本来只是一时兴起来摆摊的,可是看我巴巴地守着就说明天还来,于是我就第二天就又去找她。后来,她足足摆了三天说书摊子。”

      邱春芙心情好极了,一路上嘴巴叽叽喳喳没停过。

      姚芷衡反常地没感到厌烦,她安安静静地听了一路,也笑了一路。

      她没有打断过春芙,哪怕她絮絮叨叨的东西稀松平常,从雨打湿了她的罗裙扯到她和徐月岚初遇。

      “你喜欢听说书?”

      “不是啊,也没有多喜欢,那些说书人一讲话就勾人胃口,怕你第二天不去似的,我没那耐心。我只是羡慕月岚姐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见识那么多东西。”春芙的语气低落下去,充满遗憾。

      “我家嘛,虽然阿爹阿娘和兄长们都对我很好,但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他们在我的婚姻大事上保不齐也会做出徐老爷那样的安排。”天上的乌云有些跑到春芙脸上,“哪怕徐老爷让月岚姐见识过天地浩大又怎么样呢,她还是只能逃掉。或许,我们女孩子的路真的难如登天。”

      “春芙,你以后想做什么呢?我是指,出了嫁人成亲外,你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姚芷衡开口问。

      “这个嘛……”春芙仔细想了想,“也许,我想开间客栈!这样我也能遇见天南地北的人!就不用光羡慕月岚姐了。”

      “开客栈……春芙,祁梁寸土寸金,就算开间很小很小的客栈,你都要攒半辈子钱哦。”姚芷衡无情戳穿春芙的美好幻想。

      春芙长长“啊”一声,像只落水的小麻雀。

      忽的,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多且杂,来势汹汹。

      春芙不自觉回头看,一伙人,六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凶狠地朝她二人贴来,活像一堵人墙。个个凶神恶煞,杂髯蓬发,粗布短麻衣紧扎在身上,胳膊粗壮刚强;另有一个穿淡青色长衫,约莫四十岁左右,背微驼,在他们背后躞蹀,目光精明抖擞探视过来。

      春芙心下一惊,忙拉紧姚芷衡。

      姚芷衡堪堪回头,一名壮汉便生生从她俩中间撞开。

      春芙举着伞吃痛得退了好几步,连连抽气。

      药膏被撞得甩出去,三个瓷盒子掉在地上直滚。姚芷衡连被撞也不管,淋着雨弯腰去捡药膏。
      谁料她后背直直被人瞪了一脚,踹在脊骨上,姚芷衡没防备,狠狠往前扑倒在雨水里,浑浊的泥水溅在她眼睛里,冰凉刺痛。

      药包被雨洇湿,外层黄纸迅速湿软。

      春芙吓得大叫一声:“芷衡!”提裙要跑过去,那青衣长衫的男子发话:“抓住她!这是邱朝散郎的三女儿,别碰。另一个往死里打。”

      一个壮汉一把箍住春芙胳膊,锁住她不能向前。

      春芙又痛又怕又急,焦慌地望向姚芷衡,跺脚哭喊:“别打别打!你们住手!”

      姚芷衡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背又中一脚。这一脚力气极大,似乎从后背贯穿胸腔,姚芷衡心肺痛得一瞬停滞,再呼吸时,仿佛喉管碎裂。接着就是遍身的拳打脚踢,攻击之猛烈,如战车碾压血肉。一拳一脚都砸在姚芷衡身上,先是敏锐地尖痛,每处疼痛都来得异常清晰;而后是疼痛扩展全身,反而麻木不觉,转化为钝痛。姚芷衡咬牙忍痛,还是从齿间颤动出痛哼。

      春芙急得脸涨得通红,她丢了伞,拼命抓打扣着她的人,可那汉子纹丝不动。

      姚芷衡渐渐地从殴打撞击中恢复神志,竭力支撑自己起身,抬头怒问:“你们是什么人!白日行凶不怕王法吗!”

      一个壮汉粗声说道:“对不住了姚郎君,我们也是替人做事。”说罢,提起姚芷衡衣领,重重朝她脑袋上出拳一击,打在眼角。

      姚芷衡眼前瞬时一片茫白,所有事物都虚化成灰阴一团。她觉得脑袋越来越重,再也支撑不起来磕在地上,胃里翻滚混杂,止不住想吐。

      雨水从高空跌撒在姚芷衡身上,她动弹不得,这雨水仿佛千斤铁重,压得她喘不上气。耳鸣尖锐,又有雨水污水灌进耳道,她晕过去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青衣男人见姚芷衡不挣扎了,忙向那群打手招呼:“欸欸欸,停下!别把人真给打死了。回来吧,向老爷复命去。”

      春芙见箍着自己的汉子分神松手,一扭胳膊挣脱,跑去姚芷衡身旁。

      一群人默不作声离开了。

      雨越下越大,春芙浑身淌水跪在地上,贴近一看,姚芷衡紧闭双眼没了动静,清秀皎洁的脸被雨水浇得发白。她想推一推姚芷衡,又顾及她身体疼痛,伸出的手也放了下去,只抚上她冰冷的脸,哭着唤她:“芷衡你醒醒……”

      姚芷衡还是没动静,春芙慌忙看向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只能去捡自己的伞给姚芷衡遮雨,她慌得腿软,一条街的宽度,都跑得踉踉跄跄。

      跪回姚芷衡身边,她注意到姚芷衡皱了皱眉,俯下身躯贴近她,春芙焦急地问:“芷衡你怎么样?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无妄之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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