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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妄之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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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徐府上上下下皆敛声屏气,低头压颔。
小姐一夜未归,老爷在小姐房中找到一封信,看完后便久坐小姐房中,沉默不言。
管家弯腰悄悄上前,诚惶诚恐地说:“老爷,还找不找小姐,您发个话……”
徐澄坐在凳子上,看向女儿的雕花木阁床,空空荡荡,被褥枕头整齐规放,没有任何睡躺过的痕迹。
管家听见老爷长长地叹气,他扪心自问:“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教她……”
桌面上,摊放着徐月岚留给他的信,内容很少但笔迹工整,墨迹清晰。
透过这信仿佛可以听见她俏皮又坚定的声音:“阿爹,我多谢你因我是女子而看轻我的定力和坚持,让我得以在你的意志下反将一军。我走了,天高路远,我自珍重。”
徐澄乏力地抬起手一挥,示意管家退下:“不用找了,她自己要走的。管不住。”
管家正要退下时,徐澄眼神一暗:“等等——小姐昨天可见过什么人?”
“小姐出门的时候是去赴约邱三娘子。小的们寻过去,倚江楼那边说,昨晚还有个人,看样子是个读书人。”
徐澄五指蜷缩,沉声道:“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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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堂门口,姚芷衡提着九包药和三盒药膏从拥挤的人群里往外挤。
春芙举着伞,见她出来赶忙给她遮雨。
“取这么多药?”她问。
姚芷衡抬臂擦擦脸上的雨珠,“去贡院考试一考考九天,我得帮姨母把药备好。”
春芙忿忿道:“真的要对她这样好么……”
姚芷衡不解地看向她。
春芙索性将心中不快讲给她:“你一个人无亲无故在祁梁那么久,马上要秋考出结果了,这会子她来了……”
姚芷衡吃惊春芙居然会这样想,又回忆起上次自己没来由抱着她哭一场,一时语塞,不好意思地笑道:“春芙,你误会了。”
春芙嘴巴微撅,疑惑般看向她。
“我那位姨母是我的启蒙先生呢。”姚芷衡笑得温柔明亮,她想起来那段清贫却生辉的岁月。
“我读书写字都是她教的,不是她,我怎会从宾州来祁梁呢?”
春芙听闻后渐渐不好意思起来,磕磕绊绊地解释:“我……我以为,是她惹得你伤心来着……”
她转头垂眼看着湿淋淋的路面。
姚芷衡浅笑出声,眼里含情:“你为我计较,我很开心。”
春芙抬眸看向她,俊眉修目,巧笑传情。
雨天里有湿漉漉的阴郁,水汽包围着她两人,清灰一片的湿冷随着鼻息进入肺腑,让人清醒。
春芙心里软得温热,也很清醒。
姚芷衡踩着雨水,并不绕开路面的水洼,一直和春芙并肩。
“确实是被她惹哭的,可我并不难过。”春芙认真的听她说话,伞下雨帘似白珠。
“反而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姚芷衡温柔叙述着,春芙觉得今天连下雨都美好,她望着姚芷衡含笑点头。
“其实你不用陪我来一趟,”姚芷衡憨憨地认真说:“我现在知道打伞了,真的。”
“如果你打不好呢?”春芙扬眉讥笑她。
“不至于这么没用。”
“可我总觉得,你错过了很多被照顾的时光。所以我就来啦。”
姚芷衡笑意一滞,复而看着春芙,如同静水深潭里卷起漩涡。
姚芷衡笑得更深更甜,愿意把自己最好的笑都给面前这个女孩。
张娘子虽好,但确实不擅长照顾孩子。这些年来,她又闭门简出,姚芷衡算得上独自在学馆里长大,以至于有些时候,张娘子比比她的身量,总是惊讶:“居然长这么高啦!”
很奇怪,姚芷衡这些年来尽力改掉了流泪的习惯,可这些日子她总是控制不住般心恸。
包括现在。
姚芷衡柔声劝说:“你不用总是照顾别人,要多想想自己。”
一阵风过,伞斜了。姚芷衡忙把住伞柄,堪堪握在春芙的手上方。伞面雨珠被震落,跳下伞面四散而去。
春芙腼腆地低下头,心里在想:若是关心你就是关心我自己呢?
少女心事徜徉在雨天的淅淅沥沥里。
两人并肩走过街坊,越靠近义诚坊,街道上的人就越少。
“你知道我和月岚姐为什么这么好吗?我十三岁那年的上元节,在灯市里遇见她。那时候她自己支个说书摊子,讲她去过的各种地方,见过的各种人和事。当时我就听的入迷,摊子的人都走完了,只有我还留在那里,我问她明天还来吗,她本来只是一时兴起来摆摊的,可是看我巴巴地守着就说明天还来,于是我就第二天就又去找她。后来,她足足摆了三天说书摊子。”
邱春芙心情好极了,一路上嘴巴叽叽喳喳没停过。
姚芷衡反常地没感到厌烦,她安安静静地听了一路,也笑了一路。
她没有打断过春芙,哪怕她絮絮叨叨的东西稀松平常,从雨打湿了她的罗裙扯到她和徐月岚初遇。
“你喜欢听说书?”
“不是啊,也没有多喜欢,那些说书人一讲话就勾人胃口,怕你第二天不去似的,我没那耐心。我只是羡慕月岚姐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见识那么多东西。”春芙的语气低落下去,充满遗憾。
“我家嘛,虽然阿爹阿娘和兄长们都对我很好,但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他们在我的婚姻大事上保不齐也会做出徐老爷那样的安排。”天上的乌云有些跑到春芙脸上,“哪怕徐老爷让月岚姐见识过天地浩大又怎么样呢,她还是只能逃掉。或许,我们女孩子的路真的难如登天。”
“春芙,你以后想做什么呢?我是指,出了嫁人成亲外,你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姚芷衡开口问。
“这个嘛……”春芙仔细想了想,“也许,我想开间客栈!这样我也能遇见天南地北的人!就不用光羡慕月岚姐了。”
“开客栈……春芙,祁梁寸土寸金,就算开间很小很小的客栈,你都要攒半辈子钱哦。”姚芷衡无情戳穿春芙的美好幻想。
春芙长长“啊”一声,像只落水的小麻雀。
忽的,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多且杂,来势汹汹。
春芙不自觉回头看,一伙人,六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凶狠地朝她二人贴来,活像一堵人墙。个个凶神恶煞,杂髯蓬发,粗布短麻衣紧扎在身上,胳膊粗壮刚强;另有一个穿淡青色长衫,约莫四十岁左右,背微驼,在他们背后躞蹀,目光精明抖擞探视过来。
春芙心下一惊,忙拉紧姚芷衡。
姚芷衡堪堪回头,一名壮汉便生生从她俩中间撞开。
春芙举着伞吃痛得退了好几步,连连抽气。
药膏被撞得甩出去,三个瓷盒子掉在地上直滚。姚芷衡连被撞也不管,淋着雨弯腰去捡药膏。
谁料她后背直直被人瞪了一脚,踹在脊骨上,姚芷衡没防备,狠狠往前扑倒在雨水里,浑浊的泥水溅在她眼睛里,冰凉刺痛。
药包被雨洇湿,外层黄纸迅速湿软。
春芙吓得大叫一声:“芷衡!”提裙要跑过去,那青衣长衫的男子发话:“抓住她!这是邱朝散郎的三女儿,别碰。另一个往死里打。”
一个壮汉一把箍住春芙胳膊,锁住她不能向前。
春芙又痛又怕又急,焦慌地望向姚芷衡,跺脚哭喊:“别打别打!你们住手!”
姚芷衡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背又中一脚。这一脚力气极大,似乎从后背贯穿胸腔,姚芷衡心肺痛得一瞬停滞,再呼吸时,仿佛喉管碎裂。接着就是遍身的拳打脚踢,攻击之猛烈,如战车碾压血肉。一拳一脚都砸在姚芷衡身上,先是敏锐地尖痛,每处疼痛都来得异常清晰;而后是疼痛扩展全身,反而麻木不觉,转化为钝痛。姚芷衡咬牙忍痛,还是从齿间颤动出痛哼。
春芙急得脸涨得通红,她丢了伞,拼命抓打扣着她的人,可那汉子纹丝不动。
姚芷衡渐渐地从殴打撞击中恢复神志,竭力支撑自己起身,抬头怒问:“你们是什么人!白日行凶不怕王法吗!”
一个壮汉粗声说道:“对不住了姚郎君,我们也是替人做事。”说罢,提起姚芷衡衣领,重重朝她脑袋上出拳一击,打在眼角。
姚芷衡眼前瞬时一片茫白,所有事物都虚化成灰阴一团。她觉得脑袋越来越重,再也支撑不起来磕在地上,胃里翻滚混杂,止不住想吐。
雨水从高空跌撒在姚芷衡身上,她动弹不得,这雨水仿佛千斤铁重,压得她喘不上气。耳鸣尖锐,又有雨水污水灌进耳道,她晕过去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青衣男人见姚芷衡不挣扎了,忙向那群打手招呼:“欸欸欸,停下!别把人真给打死了。回来吧,向老爷复命去。”
春芙见箍着自己的汉子分神松手,一扭胳膊挣脱,跑去姚芷衡身旁。
一群人默不作声离开了。
雨越下越大,春芙浑身淌水跪在地上,贴近一看,姚芷衡紧闭双眼没了动静,清秀皎洁的脸被雨水浇得发白。她想推一推姚芷衡,又顾及她身体疼痛,伸出的手也放了下去,只抚上她冰冷的脸,哭着唤她:“芷衡你醒醒……”
姚芷衡还是没动静,春芙慌忙看向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只能去捡自己的伞给姚芷衡遮雨,她慌得腿软,一条街的宽度,都跑得踉踉跄跄。
跪回姚芷衡身边,她注意到姚芷衡皱了皱眉,俯下身躯贴近她,春芙焦急地问:“芷衡你怎么样?还能听见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