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觞》山南没有树

1、质子

　　端供五年。
　　庄穆的王府静静地矗立在这片冬日的初雪中，门楣前悬挂的宫灯在雪花飞融中散发着莹莹温暖的光，朱红兽头正门紧闭，只有西侧角门还半开着，青衣小帽的几个门房小厮们缩在阶边角落里，跺脚哈手地取暖。
　　窗下的紫檀雕螭纹罗汉床上铺着猩猩红织锦毛毡，身着家常乌绒道袍的小王爷姿势放松地坐着，一手搁在中间的小几上，微眯着眼，半斜着身，一手把玩着一枚玉佩。
　　屏风后面一个人探头缩脑着。乔煜看着那鬼鬼祟祟的影子晃悠了半天，懒懒开口：“还不进来，要我来请你么。”
　　宋迟立刻闪身进来，脸上带着讪笑：“小王爷，我来给您请个早安哈。”
　　乔煜：“有事就说——”
　　“是是！啊，也不是有事…我来给您送个情报。”
　　乔煜翻了个身：“我爹回来了？我知道。”
　　宋迟一撇嘴，讳莫如深地摇头：“不止，不止。王爷昨晚回来后直接去见了皇上，今天早上才回来。”
　　“去领赏了？”
　　“是是是，受了不少赏赐。关键是——”宋迟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他带回来的一个匣子，您猜怎么着？”
　　乔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个匣子…”宋迟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见过的，是南邵公主的嫁妆啊，是那烧蓝嵌玉银盒！皇上怎么会把这种东西赏给王爷？”

　　南邵公主，曾经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后因舅舅淮伯侯对战居延失利，被送往与居延国王和亲。
　　南邵公主生得一张典雅端庄的脸，眉眼流转间光华尽显，是公认的大美人。她自幼喜爱读诗，又曾在道观修行过两年，年纪尚轻便一心慈悲，似是仙人临世。居延国提出求娶时，皇上本震怒欲再出兵征伐，她却自愿前往和亲。
　　乔煜小时候在宫里呆过一段时间，那时南邵公主常带着他。乔煜母亲扶玉夫人与南邵公主交情甚深，乔煜便唤她一声姨娘。自她嫁去居延后，十多年乔煜只见过她廖廖数面。

　　“这…公主的嫁妆怎会被带回来？我爹他也不是去居延作战啊。”乔煜收敛了神色。
　　宋迟凑上来：“您不知道啊，居延和邻国战败，现在乱着呢，王爷这次回来时顺便去帮忙料理了一番。我听说啊…”
　　“小王爷！小王爷！！王爷叫您立刻去见他！”宋未风风火火跑进来。他和宋迟都是乔煜的随从，从小便跟着他。乔煜看他们俩一眼，示意哥俩跟着，起身前往前院。

　　王爷正在和夫人议事。一夜未归，威严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意。乔煜行过礼，他放下茶水，示意他坐。“知熤啊，我此次途径居延国，见到了公主。她还嘱托我代她向你道好呢。”
　　乔煜松了一口气，看来公主没事。正斟酌这如何细问，王爷已说了下去。“居延战乱，虽王室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实不安定。公主前不久给圣上写过信，说是将女儿和敌国交换的质子一并送来都城，也好好生抚养教育。”
　　乔煜不动声色：“皇上的意思呢。”
　　“公主仁心宅厚，皇上自也是支持的。昨夜与我议事，小公主自然是在宫中长大，至于那个质子—”王爷呡一口茶，“他年岁也不小了，即将弱冠。若是收在后宫中，确实不方便。所以…”
　　“所以皇上希望让他来我们府中？”
　　“正是。”
　　宋家兄弟忍不住对视一眼，这事着实有违国法。乔煜不置可否，又问那匣子的事。原来是南邵公主担心有人狸猫换太子，便将匣子交与那质子以证身份。
　　“公主好像很在意那质子。”
　　扶玉夫人道：“是啊。听说那孩子虽是敌国王子，但早些年未与居延交恶时常在居延学习，听说小时候还来过中原拜师学武，南邵公主很是喜欢他。”
　　“所以。”王爷放下杯子，注视着乔煜，“皇上既有意让他来我们府中，你与他也年纪相差不多，我的意思是你入宫面圣，亲自将那孩子接来，也莫要显得我们怠慢了人家，此后，”他加重了语气，“你也好生与他相处，多教教他中原的礼数。”
　　乔煜颔首。
　　宋迟倒有些不满，待三人出了门便小声抱怨起来：“公主也是的，小主送来是应该的，怎么去去一个敌国质子也要送来都城学习？还要我们照看？”
　　宋未敲了一下他脑袋：“呆！放在居延混乱不堪的，谁知道会出什么事，还不如送过来，既让那两个小国继续僵持着，也让我朝多一个后手啊！”

　　两兄弟吵吵嚷嚷，乔煜漫不经心的换好衣服跨上备马：“一个质子掀不起什么浪，既是南邵公主和皇上的意思，照做便是了。你们俩还不跟上——”
　　乔煜心中并无波澜。府中多一个人，和他并没有多大干系，他也不信在王府能有人作乱。至于照看——连他自己都是不拘小节那一派的，只是想让他监视那质子罢了，对此他毫无兴趣，只琢磨着派几个可信之人监管着那人便是。这些朝堂乱事，他不想参与。

　　下了马，乔煜跟着侍卫入宫。乔煜幼时在宫里生活过，并不太拘束。雪下的紧，已堆起厚厚一层，乔煜一路骑马赶来，身上也落了薄薄积雪。
　　殿门之后一段高阔的长廊，两侧的侍卫站的挺直。乔煜交了佩剑，目不斜视的穿过长廊和一道道宫门，直至后殿。

　　屏风后的龙座上端坐一人，影影绰绰可以看见明黄色长袍上沧海龙腾的图案。乔煜俯身行礼，宋迟宋未也跪倒在地。
　　“免礼赐座。煜儿，朕看着你长大，不必与朕如此生疏。”皇上挥手召他上前。乔煜脸上笑的乖巧迎合：“皇上厚爱，乔煜惶恐了。”
　　“这小子，还买起乖了。”皇上笑着看着他。乔煜在外收敛的很，是世家称赞的温润公子，同龄的几个晚辈里，就数他最受皇上待见。
　　“煜儿啊，此次前来，相必你也知道所为何事吧。”
　　乔煜颔首：“是。皇上信得过臣的能力，是臣之幸，亦是乔氏之幸。”
　　“客套了啊。”皇上满意的笑着，叩叩扶手，“那就请他过来吧。”
　　乔煜品一口御茶，陪着皇上聊天，讲些他游历见闻。他八九岁时被送去峨眉学过武，届时也游览过名山大川，每次觐见皇上都喜欢反反复复听他讲那些经历。
　　谈笑间有人上前禀报。二人止住声。皇上命人撤了屏风，乔煜微微坐正。只见皇上的心腹太监经义领着一人步履匆匆走入宫殿。

　　那人一身白衣，灌着风雪，身形颀长单薄，乌发如瀑，只用一根簪子盘着，发丝间落着点点白雪。他在殿中央抖衣跪下，深深行了大礼，嗓音清冽：“臣沈霭，见过殿下。”
　　经义近前来向乔煜介绍：“乔小王爷，这就是那位策驰国公子。”
　　“起来罢。”皇上抬手。“沈霭，这位就是乔家次子乔煜乔小王爷。”经义忙介绍。
　　沈霭又行一礼：“乔小王爷。”
　　乔煜并未起身，只欠身还礼示意他起身。沈霭直起身，仍垂着眉眼。从乔煜的角度看过去，只见那青年肤如白玉，眉眼如黛，嘴唇因雪地寒冷而冻的红的晃眼，尤其是耳尖与眼角，红的妖艳。
　　倒是个美人。乔煜感叹，不由得认真了些。

　　“不必客气。我此次来，便是接你来乔府。你多大年岁了，？”
　　“明年是及冠之年。”
　　“哦？”乔煜笑着敲了敲茶杯，“我比你年长两岁。”
　　皇上颔首：“你二人年岁差不多，又都曾拜名师学武，且都善琴棋书画，实是志趣相投。今朕做主，沈霭，你便随煜儿去乔府，以后便唤他一声哥哥，也多向他学习，如何？”
　　沈霭毕敬行礼：“皇上费心了，臣感激不尽。”
　　“那便好。现也不早了，煜儿，你就此带他回去，也赶快与令尊令慈见面。以后二人，也相互扶持着点。”二人应过，便拜别了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