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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沧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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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第二日,陈钰一行人终于离开了鄢陵。
这里的一切又渐渐归于繁华和平静,只是留下了一段治疫美名,自迟瑞开始,又落至当今天下新主身上。
民众们这才知道,原来那位神秘的大人竟是当今帝王,于是争相传颂,加之陈钰借迟瑞的几位在其中推波助澜,已隐有神王之名。
只是依旧存有疑虑,那新帝莫非是男扮女装,否则一介女子,怎么可能有这种胆量和本事?
女子执政,总归有质疑之声,陈钰也不在意,毕竟这只是第一步,道阻且长,后面的路将更加关键。
京城已经隐隐有些动乱,提前让陆贺布下的局恐怕再骗不了他们多久,若非走到最坏那一步,她还不想用那个极端的下策,到时不知又要伤及多少无辜的民众。
她手上沾的鲜血已然不少,再垒上千万具白骨,恐怕到了阎罗王府,也要被判以极刑。
她向来不怕这些,却也不免担心,陆贺要同她一起,背负千古骂名。
看来动作要再快一些了……
“殿下,沧州到了。”
陈钰应了一声,敛下眸中的暗光,从车上走了下来。
姿容冷清的男人把马车拴好,紧随其后。
沧州是计划中的第二步棋,在鄢陵待的时间比预计中拖得久,沧州的事必须加紧脚步。
此地风雪颇大,寒风如刃,而那日遇山匪所说的“河城旧部”,也在沧州的管辖范围之内。
沧州土地贫瘠又常年冻寒,但因地域辽阔,人丁繁多,按如今收人头税的方法,赋税依旧颇重。
修改税法是大事,一系列流程走下来,是极为巨大的一项工程。陈钰曾经倒起过这种念头,只是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若不能一举清算,落了话柄事小,让丞相一脉借机有了明面上与外族勾结的理由,还不算失控的势力,恐怕就立马能有长足发展了。
毕竟沧州虽大,却是出了名的军事要塞,易守难攻。
鄢陵之事是为扬名立威,但若能把沧州这块肥肉拿下,不仅能扼住交通咽喉,亦能明目张胆,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
除却京城禁军,陈钰目前手上握着的,只有虎豹骑和铁浮屠,虽说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以一当十的战士,但若是硬碰硬,便会在人数上落了下风。
陈钰心中已有速战速决的法子,却知夜里不是什么合适的时间,便买了张粗制劣造的地图,先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心中远比面上焦急。
但急归急,理智还在,她谋划了这么多年,成王败寇,不管最后沦落到什么境地,她自可以东山再起。
但她已许久未做梦到那本隔世之书,却不想这一夜,或是因为她心思颇重,又梦到了另一本。
醒来时只记得书名叫《悍雪百谷谱》,只是可惜,里面内容大多都记不清了。
她本也不是专靠这些往前走的,只坐在床上愣了一愣,转头看见为她递来衣服的陆贺,心里瞬间更安定了几分。
她收拾了自己一番,穿得一身干净利落利于行动的青衣,大步夸过门槛,朝店外走去。
比之繁华的京城,常年浸在风雪里的沧州有种干净肃冷的感觉,总让她想起靠近陆贺时的气息,倒更让她觉得熟悉和安心。
或许这事,不会有想象中那么难办。
她抬眼扫过三三两两扫檐上雪的人,静静感受了几秒冷风擦过耳侧的触觉,径直朝城东的府邸走去。
门口的侍者长时间站立雪中,寒意早己浸入布靴,正冷得跺了几下脚,又搓了搓僵硬的手。
沧州地位特殊,臣相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陈钰已无身份遮掩的需要,直接出示了那枚御制的令牌。
于是侍者转过身,便看见象征着帝王身份的金灿灿令牌抵在了他眼前:“州官在否?”
他双腿一抖,差点没直接吓晕过去。
顾忌圣前失仪是重罪,待者哆哆嗦嗦往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行了个礼:“……陛陛陛陛陛陛陛陛下圣安。”
陈钰直接免了那些虚礼,等着他缓过神来,又重复了一遍:“新上任的州官,在府中吗?”
侍者连连点头,腿还跟着点头的频率抖个不停,看来还没完全从冲击中适应。
待陈钰道“传唤一声,朕要见他”,他便快速领了圣命,逃似的一溜儿烟进了府。
陈钰戳戳旁边的陆贺,有些不明所以:“我有那么可怕吗?”
陆贺顿了一顿,挑了个委婉些的说法:“可能只是心急。”
陈钰半信半疑:……是吗?
半柱香过后,先前的侍者惨白着一张脸一路小跑了回来,站在原地,嘴巴张张合合发不出声,像是话也不会说了。
陈钰只好缓和了语气,主动发问:“怎么说?”
见着人仍是一幅踌躇的样子,她不由挑了下眉,“说了,朕恕你无罪;不说,便是欺君之罪。”
待者猛地跪下去,连连磕头,把额角都磕出了血:“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他吞咽了下口水,像狗一样伏在地上,面色青白,“大,大人说,陛下请回,不便,不便叨扰……”
这是多么大不敬的言辞,君王若稍有猜疑便能拿掉他的脑袋,甚至让他家门尽散。
陈钰却只轻轻叹了口气,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不用跪,也不必担心责罚,”她在这人发懵的眼神里拍了拍他的肩,“我自去找他。”
过了好半天,差点被吓得哭鼻子的待者才望向走远的背影,内心嘀咕:陛下似乎……一点也不像皇帝。
陈钰本来还想问问那人在哪儿,但怕又吓倒一个,最后沉吟几秒,干脆发挥纨绔本性,一路走一路喊:“老头儿!州官老头儿!别躲了,出来见面!”
“老头儿,再不出来,我砸你府门了啊!这花也不错,要不要我帮你一把烧干……”
正在此时,内府的东门砰然打开,在府中众人各色惊异的目光中,一位而立之年的男子跨步走了出来。
他身着青袍白衫,发冠高束,一双落尾眉柔合了棱角的锋利,而那双眼睛里的清明,又让他显得年轻了许多。
看到来人,陈钰收回到嘴边的最后半句话,唇边含着几分莫名的意味,似笑非笑把人盯了一会儿,忽然街头痞子似的“哟”了一声:“这千呼万唤的,终于肯出来了?”
“没大没小,”面对如此轻慢的态度,男人看上去并不怎么生气,反倒有些无奈,“叫叔。”
陈钰挑了挑眉,自然没如他的意,两人猜谜语似的你来我往了一会,在场的三个人却都听得懂其中的含义。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好笑,却又实在笑不出来,只能不痛不痒地讽刺了一句:“梁千机,你现在不躲我们了?”
男人叹了口气:“都找到门口来了。”
陈钰刚要反击回去,却忽然感觉被陆贺牵住衣袖,劝慰性地晃了晃:“殿下,别生气。”
女人明显愣了一下,感觉心里顿时软化了不少,她又极其不合时宜地想,陆贺……这是在撒娇吗?
她忽而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心中的怒气顿时散了大半。
但这并不代表这就能让她忘了正事,她捉住那双作乱的手,惩罚似的攥紧了,把人带到自己身旁,再对着梁千机,语气总归没那么带刺了:“那件事我总要查清的,但不是现在,这次来找你是另一件事——我问你,沧州的军权,你管是管不得?”
梁千机只惊讶了一下,很快便猜到了她的意图:“陛下想在此豢养新军?”
“并不全是。”她不再猜谜语,开门见山道,“你手底下那群恶棍,如何才能听朕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