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镜子》珍珠链子糖

1、第一章 玻璃镜子初

　　八月末，南城的天气依旧闷热，傍晚时分却下起了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被蒸发汽化后的味道大有种蒸笼的感觉。

　　“咳咳……”安寻站在公交站牌下，雨水混着泥土的气味一下子冲进肺里引得她不住地咳嗽，加之她瘦削矮小的身体和苍白的面容，令一旁一同候车的阿姨都忍不住操着一口南城口音上前关切道：“小姑娘，要不要紧的啊，怎么咳得这么厉害呀？”

　　安寻根据多年的经验，一边摆手示意没关系一边精准做出了三分感激三分“我很好”和四分“这是老毛病”的表情，一旁的热心阿姨这才放下心来，平复好呼吸，安寻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表情：“谢谢您，我没事的，老毛病了。”

　　“小姑娘我和你讲哦，这个肺的毛病呀是不能将就的，你回家一定要煮一点冰糖雪梨汤或者银耳红枣羹压一压的呀。”一直到安寻刷卡下车，阿姨还在一旁嘱托，安寻忙点头应下，跳下站台后转身笑着和阿姨挥手道别。

　　顶着小雨安寻加快了脚步，脑袋里还一直在纠结刚刚阿姨说的冰糖雪梨汤和红枣银耳羹要选哪个，这个问题一直纠结到安寻坐在椅子上看到镜子里自己的一瞬间，“坏了，怪不得阿姨反应那么大，原来是我今天下午补妆的时候忘记涂口红了，这么白一整张脸的确吓人。”

　　说罢，安寻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那就红枣银耳羹好啦，补一补气血，不要再做惨白女鬼了。”

　　放下手机，安寻又抬眼看了一下镜子，不禁摇了摇头，“唉，面如死灰，狗看了都摇头，快填个色。”

　　涂上口红，安寻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笑道：“精神抖擞。”

　　窗外，刚刚的那阵毛毛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越下越大，天空一时间雷电交加，伴随着一声声清脆的雷声，阵阵冷风吹过，彻底消除了今天傍晚的燥热。

　　安寻开门接过外卖，“不好意思，外面雨有点大，您的外卖淋了点雨，真的抱歉。”外卖小哥的雨衣还在滴水，传来阵阵凉气，安寻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忙说道没关系，随即在外卖员的一声感谢理解后关上了门。

　　关门的一霎带进了一阵冷风，安寻缩了缩身子，打算到衣柜里翻件外套穿上，随手把外卖放到床头旁的梳妆台上，拿出衣服关上衣柜，转身看到梳妆台镜子前流下的水迹，安寻才惊呼自己昏头做了个蠢决定，“哎呀，怎么顺手把你也拿进来了。”

　　披上外套拎起红枣银耳羹，安寻抽出两张纸巾打算擦干桌子上的雨水，突然一道闪电从天边划过，一下子照亮了整间屋子，安寻下意识向窗外看了一眼又回过头，余光里看到面前镜子里的自己，暗自觉得雷雨天镜子里的人实在诡异难看，脑袋里思绪乱飞，想起了雷雨天嬛嬛扑到四郎怀里哭，繁漪去开窗子，二月红前来求药。

　　安寻正认真想着雷雨天的电视剧串烧，心里没有设防，被接下来一道清脆洪亮的惊雷吓了一跳，擦桌子的手不自觉一偏。

　　“哎呀。”梳妆台上的镜子应声坠地，随着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镜子瞬间变成了满地的玻璃碎片。

　　安寻忙向后退了两步，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再一次照亮了屋子里的一切，尤其是地上的镜子碎片，安寻甚至觉得是那些碎片自己在发光，而不是闪电把它们照亮。

　　两秒钟后闪电的光退去，依旧发亮的镜子碎片印证了安寻的猜想，安寻下意识地又向后退了两步，强压下心头的诡异，安寻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定睛看着地上发光的玻璃碎片。

　　伴随着窗外响亮的雷声，眼前的玻璃碎片也突然发出一道刺眼的强光，安寻被眼前的强光晃得合了合眼睛，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半晌，安寻察觉到镜子碎片的亮光消失，试探着拿开了眼前的手，一个活生生的人赫然出现在安寻对面，“啊！！！”安寻看到眼前的一幕，又迅速把手拦在眼前，重复刚才的动作试图重开，但再次睁开眼睛时，对面的人还站在自己跟前，甚至还面带微笑摆摆手，向前走了两步和自己说了句“hello”。

　　“啊！！！”安寻一下子退到了墙角，情绪有些激动，又止不住地咳起来，手里的红枣银耳羹失手摔到地上，安寻重重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拍着胸口顺气，看到对面的人还在靠近，安寻忙慌乱指向他：“咳咳，别过来！咳！站住！”

　　面前的青年见状停下脚步站住，神情上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微微皱眉，嘴巴开开合合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不是，安寻，你先别着急……”

　　安寻平复了呼吸，捕捉到关键词，又向角落缩了缩，抬头壮着胆子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知道我叫安寻？还有……你是谁？”

　　面前青年的表情又变得有些扭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安寻的问题，思索了好久才开口道：“我叫顾镜怜，虽然有点离谱……但是你也知道的，我是从这面镜子里出来的，你刚刚也看到了不是么？”

　　安寻沉默了片刻，又看向顾镜怜，略带迟疑地点了点头，斟酌着开口：“好像……是这样的，不过一个人凭空从镜子里出现还是有点奇怪的吧？”

　　顾镜怜看向安寻，同样面露难色，思索了半晌同样斟酌着开口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阿拉丁神灯的故事。”

　　安寻抬眼试探道：“难道你是专门来实现我三个愿望的么？”

　　顾镜怜没有料到安寻会问到这个，笑了笑回答道：“让你失望了，当然不是的，我只是类比一下，神灯才可以实现愿望，我只是个被困在这面破镜子里的不明生物。”

　　“你的意思是你一直被困在这面镜子里？那你现在算什么？人？鬼？……阿拉丁神镜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安寻依旧警惕地站在墙角。

　　“这个么，其实我也很难说，”顾镜怜说着坐在了身旁的椅子上，“首先可以排除掉人，两年前我出了一场意外，被人从身后在脑袋上开了瓢，之后就一直被困在这面镜子里，再后来你买了这面镜子，我就一直住在这里，不过你放心，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是我每天都能看见你，我很了解你的，安寻，比如现在，我知道你快站不住了。”

　　听了顾镜怜的话，安寻有些惊讶他说得没错，不过依旧紧缩在墙角，没有回答他。

　　见安寻还是警惕，顾镜怜又做出真诚的表情劝道：“显而易见地，我们两个都能看出来我不是人，这就是个安全的大前提，对吧？我能被困在这个破镜子里两年，说明我没什么攻击性，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已经单方面认识你两年多了，四舍五入都能算半个室友，我不会害你的，所以安寻，坐下说话。”

　　见安寻还是犹豫，顾镜怜也不恼，只是笑着环顾四周，语气里是隐藏不住的轻快：“以前每天都是看你坐在这里，原来你的视角是这样的，这么久没有说话我的语言系统居然还没有退化，我说安寻，算我求你，快过来和我聊聊天。”说罢，又努力做了个和善的表情看向安寻。

　　安寻也看向顾镜怜，在对方期待的眼神里慢慢挪到了床边坐下，“这就对了嘛，安寻，我知道的，这件事的确很奇怪，虽然我已经见怪不怪，但是你必然还是心存疑虑，我真的已经单方面认识你两年多，我可以举例的，比如我们YG的打野宋词，你给他的评价是沐猴而冠的‘送词’，走之旁的送，法师弦月人送外号‘水兵月’，射手兰离你叫他‘兰陵王’，你吃饭一定要看?甄嬛传》，见人需要涂口红，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虚弱地睡觉，经常咳嗽，对了，还有YG输了比赛必然破防去微博私信骂……”

　　“停停停，”听到顾镜怜说的每一句都没错，尤其是关于YG的破防日常，安寻忙打断顾镜怜的话头，“我相信你认识我了，不许再说了！”

　　见安寻终于相信自己，顾镜怜忍不住得意地笑了笑，“是不是一句都没有说错？安寻，你知道吗，整整两年多，我唯一见到的活人只有你一个，不要质疑我对你的了解。”

　　安寻这才观察起面前的顾镜怜，面前的青年看起来年龄二十岁左右，标配的高挺鼻梁，带着笑的薄唇和桃花眼，高挑清瘦，是很正规标准的好看，见安寻在端详自己，顾镜怜还刻意把背挺直。

　　察觉到顾镜怜的小动作，安寻尴尬地轻咳一声收回目光，“你说得的确没错，嗯……也的确没什么恶意，我之前认为我只是物理意义上的有病，没想到原来我精神上也有病，现在好事成双，凑了个文体两开花。”

　　听到安寻这样说，顾镜怜皱眉反驳道：“安寻，我刚刚说了这么半天，你竟然还是不相信我，你宁愿相信自己有精神病也不愿意相信镜子里关了一个鬼！”

　　说罢，两个人对视一眼双双无语，还是顾镜怜不情不愿地小声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好吧，如果换成我的话我也愿意相信第一个。”

　　“或许你可以陪我去医院检查一下精神，如果你可以和我一起走的话。”见顾镜怜也赞同自己的观点，安寻站起身来试探地说道。

　　顾镜怜见状也起身，语气依旧有些不情愿，“虽然我知道你没有精神病，但是可以出去看一看，顺便能证明我说得没错，我当然愿意去。”

　　走到楼道口，安寻撑开伞正想向前走，忽然又想起身后的顾镜怜，转身问道：“那个，你会不会淋雨啊？我用不用给你打伞？”

　　顾镜怜还站在单元门下，像是有些难过，眉头微微皱起，深深地看了一眼四周的天空，半晌才不舍地收回目光，随即把右手伸向雨中，雨水落在顾镜怜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的手掌上，“会的，安寻，会的！”感受到雨点落在手上冰凉的触感，顾镜怜惊喜地看向安寻笑道，一扫刚刚的阴霾。

　　安寻被他感染也笑了笑，把伞举得更高些偏向了顾镜怜那边，两人并肩一起向前走，顾镜怜仍好奇地看着周边的一切，突然意识到安寻刻意撑高伞会很累，忙拿过安寻手里的伞，说道：“还是我来撑伞吧，这种天气还要出来走路已经很难为你了。”

　　安寻正要质疑他这种形态能不能碰到实物，就见顾镜怜已经接过了自己手里的伞，并且伞正稳稳地停留在对方的手里，安寻不禁有些惊讶，意识到这一点的顾镜怜也同样感到意外。

　　“小安，你的伞怎么停在半空的呀？”邻居林阿姨的一口南城话把安寻的意识拉回现实。

　　两人慌乱对视一眼，还是安寻先反应过来，一把抢过顾镜怜手里的伞，又胡言乱语糊弄道：“啊……这个，它突然有点失灵了。”

　　好在林阿姨并没有多想和追问，不过安寻也敏锐地察觉到其他人似乎看不到顾镜怜，身边的顾镜怜同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看了看林阿姨疑惑道：“难道她看不到我么？”然而林阿姨却像是没有听到顾镜怜的声音一样，只回答了安寻：“这样子哦，小安呀，老远看到你的伞飘在半空，吓人的呀。”安寻没有说话打算装傻笑着糊弄过去。

　　不过安寻还是想知道林阿姨到底能不能看到顾镜怜，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安寻思索了一下要怎样自然地询问林阿姨，“我身边有没有人？”不好不好，太诡异了。

　　正当安寻思考的时候，林阿姨撑着伞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林阿姨！”安寻赶忙开口叫住林阿姨。

　　林阿姨回过头转身问道：“怎么啦，小安。”

　　安寻不自然地笑了笑，看着林阿姨硬着头皮真诚发问：“林阿姨，你猜猜我为什么要把伞举这么高？”

　　听到这话顾镜怜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安寻，你真的是个天才，好迂回的问题，哈哈哈哈哈。”

　　看着无语凝噎的林阿姨和笑个不停的顾镜怜，安寻一时间也有点绷不住，意识到自己实在问了一个蠢问题，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林阿姨，我觉得这样，我觉得这样……”安寻实在编不出什么原因，索性闭嘴又尴尬地笑了笑。

　　“对不起安寻，我也猜不到你为什么要把伞举这么高，哈哈哈哈哈哈哈。”见一旁的顾镜怜还在嘲笑自己，安寻悄悄抬起举伞的手肘怼了顾镜怜一下，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身旁的顾镜怜才强行停下来笑声，“好好好，安寻，我不笑了，我不笑了。”

　　“我说小安呀，是不是天气不好发烧了呀，你一个女孩子自己住要照顾好自己哦，需不需要阿姨陪你去医院的呀？”半晌，林阿姨才关切地回答道。

　　“不用的不用的，林阿姨，我没事的，您快回去吧。”安寻脸上依旧是尴尬的笑。

　　见林阿姨收起伞上楼，安寻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顾镜怜，想起刚刚他嘲笑自己，于是阴阳怪气道：“顾镜怜，你的形态还挺奇怪的呀。”

　　顾镜怜显然还沉浸在看别人尴尬的欢乐中，没有理会安寻的阴阳，反而是笑着反问道：“所以小安，我们还去不去医院？”

　　安寻听出了顾镜怜语气里的挪揄，瞪了他一眼道：“现在已经证明不是我的精神问题，而是灵异事件，走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