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张青烈

3、第 3 章

　　进节目组的第一天，夏郁与陆文风一起享受了一顿愉快的午餐——一起吃盒饭。
　　时间比较紧，想要慢悠悠点菜，慢悠悠等着厨房做好后端上来，最后再挑挑拣拣、慢条斯理地吃完——这对他们两个来说是不可能的。
　　夏郁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他也不是没有过为了录节目一天就吃一顿的经历，倒是陆文风似乎有些在意，对他说：“抱歉，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一定请夏老师去更好的地方。”
　　夏郁把吃剩的饭盒扔进垃圾桶，冲他摇摇头：“我没那么金贵。”
　　“倒是陆前辈，一直没吃饭等着我。”
　　“找我有事？”
　　吃完这么一顿饭，夏郁的状态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他把自己情绪的起伏全部归结为昨天没睡好，睡眠质量差，与陆文风没什么关系。所以他决定今晚八点就睡。

　　陆文风静静看了他几秒，刚要回答，却只说了个“我”字就被急匆匆赶来的助理给打断了：

　　“陆老师！”
　　“陆老师，你快点离开这里，”助理满脸焦急，“楼下突然闯进来一群你的狂热私生饭，人数太多，拦都拦不住，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连您的门牌号都打探到了……我让酒店先把电梯关了，他们只能走楼梯，趁现在，你快走！”

　　提到私生饭，陆文风也不禁蹙起了眉：“这酒店，有别的门么？”
　　助理连忙点头：“有！有条一般不开的紧急通道，我带您去！”

　　在旁边默默听完一切的夏郁：“……”
　　收回隐蔽性好的评价。

　　陆文风当机立断，抓着夏郁的手腕，疾步跟在了助理身后。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始终紧贴着夏郁的皮肤，久久都温热。

　　二十分钟后。一家私人咖啡馆。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夏郁其实有点惊奇。
　　私生饭他也有，但像今天这么疯狂的阵仗，他只在八卦中听说过。这种经历对他来说有点超纲，因此他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也要被拉着跑？”

　　陆文风挑了下眉，有些意外，却没有嘲笑的意思，反而耐心地问他：“你觉得……如果他们发现我的隔壁就是你，会怎么样？”
　　夏郁不蠢，瞬间就懂了。
　　无非就是一个结果。
　　“离，我，家，哥，哥，远点。”
　　各种形式，各种意义上的。
　　不然，他受到的报复，恐怕会比他们对陆文风的爱还要多。
　　对他这么一个只勉强和陆文风有些关联的人，尚且如此。那对陆文风更亲近的朋友……
　　哪怕夏郁不大喜欢陆文风，甚至也曾听说过比这更加变态恐怖的粉丝事件，心底也仍然隐隐地不适。
　　高处不胜寒，这是一直以来的道理。

　　私生饭事件之后，导演再三向他们道歉，又为他们找了一个安全性更高的住所。
　　之所以这地方能有这么隐蔽，是因为它特别的偏。几乎可以说是偏僻到他姥姥家了。
　　小巷子七拐八拐的，环境还挺清幽，也不知道导演是怎么找到的。

　　但说句实在的，换地儿之后，夏郁总觉得他们不像是在录正经的音乐节目，而应该是什么旅行综艺之类的东西。
　　偌大的几栋房子里，目前就他们两个人加上几位导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体验生活的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事儿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录制很快正式开始，夏郁也总算有了些实感。

　　正式直播前半小时。化妆间。
　　宋安娜盯着镜子里这张脸，迟迟不敢下手。

　　宋安娜是受到《歌手》节目组邀请，特意来为各位导师、选手做服化风格的设计师之一,前几期令众人惊艳的出圈妆造，多多少少都有她的手笔在。
　　但今天她却犯了难。
　　因为一位特殊的选手。

　　按理来说，凭这位选手的流量和实力，都应该进入导师的行列才对，但偏偏他臂上贴的，就是选手的号码牌。
　　初次比赛是个人赛，所有选手一起竞争。虽说《歌手》舞台更多看重的是实力，可谁又不愿意用外在形象给自己加加分呢？
　　所以一般情况下，她会按各个选手自己的想法来，在他们要求的基础上，尽量放大每个人的优点，力求风格各异。

　　但夏郁跟其他选手有点不同。
　　他的长相与气质是相悖的，有种矛盾的吸引力，又带着诡异的和谐与平衡。
　　这就导致，她一时竟不知该侧重哪个方向——毕竟不管着重修饰哪一部分，都仿佛会打破这种微妙的魅力。

　　唉。
　　宋安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太过出色的容貌，简直就是烫手山芋。偏偏这山芋现在就被放到她眼晴跟前了，她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哎。她心道，这糟心的工作。

　　在她无声的唉气叹气中，夏郁忽然开了口，语气略带些调侃：“您挺为难的吧。”
　　宋安娜看到镜中的夏郁笑容灿烂：“不过您别担心，我再怎么样，也抢不了导师们的风头。”
　　“您随便造造就行，我都能接受。别的选手可还等着呢，我们就别耽误他们的时间了呗。”
　　说完，还调皮地给她来了个wink。

　　宋安娜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心中那层无形的压力一下子就卸了下来：“好——你这张脸，确实是怎么造都扛得住。”
　　心里轻松了些，宋安娜一咬牙，干脆就往自然那方向，给他化了个极淡的底妆。正准备上眼线时，却被他拦下了：“安娜姐，眼尾的那条线等会儿用红色吧。烈焰那样的。”
　　宋安娜一愣，没想到他会提这种要求，却也没有拒绝。

　　……

　　晚上七点四十分，节目正式开播。
　　“大家好，欢迎来到《歌手》的比赛现场，今天初赛的选手中，你准备pick哪一位呢？”
　　主持人穿着清新，自然生动地逗趣几句，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后，才满意地开始了正式的开场。

　　“废话不多说，接下来，就让我们有请第一位选手登场——”
　　现场一片欢呼，直播间这边也几乎快被观众给挤爆了。

　　导演很欣慰，这次的营销噱头果然比以往的效果都要好。
　　几天前，《歌手》官方微博进行了第三季的首次宣发。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宣发并没有直接公布导师与选手的全部信息，而只放了几张照片。有的是几人练歌的模糊远景，有的是男生弹吉他的背影，有的甚至只有一双在钢琴上飞舞的手。
　　照片一出，引起一阵热议。其中有点赞最高的几句热评分别是：“照片很有质感，感觉很赞，但麻烦把脸拍清，谢谢。”
　　“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徐正阳[苦涩]结果你变了，你连新鲜的导师们和小哥哥都不愿意给我们看了。”
　　“等个第三季等这么久，你就给我看这个？”
　　“徐导你在牛什么，放下你的身段！我要看完整的人！”

　　徐导全名徐正阳，也就是《歌手》第三季的总导演。他年纪轻轻就涉猎广泛，又有着超出一般人的长远见识，因此从电影到综艺，只要从他手里导出来的，九成都是精品。
　　哪怕他现在才二三十岁，在导演界却仍然很有威望。更何况，他还长了张有点小帅的脸，这就更增加了粉丝对他的关注度。

　　众人对这位年少有为的导演的风格已经很熟悉，即“简洁明了、一望即知”。
　　这次突然别出心裁地搞了这么一出，众网友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网友们：谢邀，没别的，只是徐导把每张照片都拍得电影剧照似的，故事性都拉满了，他们能不好奇原本完整的舞台是什么样吗？！
　　网友们甚至想过退而求次的方法：放张徐导自己的照片也行？

　　但徐正阳终究不是靠脸去获得什么的。网友那些话，也不过是在那儿开开玩笑的。
　　在徐正阳这里，热度与风险并存的定律仍然存在，宣传时声势大，最后播出雨点小的，在娱乐圈早就有了前车之鉴。并且因为观众期待落空，更加不满的情绪将会不断滋生，最终的结果就是负分横行，评分一降再降。

　　徐正阳清楚，如果歌手们的舞台不够惊艳，他的口碑一定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会动摇他这十多年的根基。
　　但他是一个不惮于挑战的人。
　　他不太甘愿一直拘泥于一种风格的人，也欣赏选手身上的韧劲儿，这次尝试对他来说，也就并不意外了。

　　《歌手》最先是场个人赛，一场定输赢，有且仅由现场几十位的专业评委来打分，共选出十二名未出道的选手和十二名未出道的选手。
　　个人赛后几天后紧跟初赛，除游戏环节外，舞台全程采用直播形式。

　　初赛比较自由，先以是否出道为标准分成两大组，两组选手各自随意组合，当然也可以选择不要搭档，一个人单打独斗——如果你认为自己有那个实力的话。
　　初赛总共比三场，第一场虽然是以组队形式出现，但投票却是投给个人。也就是说，与你组队的人，既是你的队友，也是你的对手。
　　但在第一场过后，后面要淘汰就是淘汰一整个舞台，换句话来说，也就是队赛。
　　初赛和决赛皆由现场的专业评委与观众共同投票，导师可以评价与引导投票，但除第一场外没有投票权。

　　个人赛的出场顺序是由抽签决定的，夏郁的运气说不上好，中规中矩的，抽了个中间偏前的编号。

　　平均一首歌唱下来至少三分钟，等待的过程便显得有些漫长。夏郁有个评估的习惯，在后台也没闲着，窝在个不起眼的位置开了直播。
　　前面的人功底都还算说得过去，但毫无亮点，他耷拉着眼皮，听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直到一道男声的出现。
　　夏郁盯着屏幕，不由坐正了身子。

　　正在台上唱歌的男生看起来年纪很小，顶多刚成年的模样。衣着简单，却毫不落俗。一身的黑衣黑裤，在锁骨间坠了颗碎石，色泽明润，赤中带蓝，与他的气质相得益彰。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夏郁认真。让夏郁突然精神一震的，是他的声音。

　　媚骨天成。
　　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成分，甚至还可以听出那份技巧上的青涩，但他的声色就是让人觉得像有把小勾子似的，撩拔着心弦。
　　然而整首歌听下来，又让人觉得他绝不软弱，坚定而锋利。

　　天赋异禀啊，夏郁勾了勾唇，挺有意思的。

　　“三十七到三十九号选手准备一下，要进场了。”
　　夏郁把手机扔进助理手里，站起身，扯了下衣摆，和几个人一起走进了通道。
　　站上舞台，周遭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再睁开眼。
　　聚光灯打在最中央的那个人身上，他像所有选手一样介绍着自己：

　　“大家好，我是三十七号选手夏郁。我今天带来的歌曲是——《暗火》。”

　　陷入舞台下方暗处的陆文风闻言怔了一怔，不由自主抬起眼，望向台上的人。
　　《暗火》。
　　是他正式写的第一首歌。
　　不是他出道后发的第一张专辑，而是真正意义上，他的第一首歌——不符合主流审美，流行元素不够，因此没有作为出道曲的那首。

　　灯光在变幻中一步步往上移，陆文风突然对上了那个人的眼晴，然后整个人都顿在了原地。
　　不仅仅是因为台上那个人再次给他带来的视听上的震撼，更因为那人眼尾梢上的那一抹红。

　　刺骨的痛，如附骨之蛆一般，爬上了他的脊背、经脉、心脏。
　　最终被台上那个人用眼尾的明火般的红焰，一把烧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我……
　　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