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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旧酒(end) ...

  •   故人旧酒
      -
      01
      孤舟薄酒,夜雨声烦。
      清明时节,总是细雨断人魂。

      我撩开船厢的帘子,望着溪水上涨松间雾重,饮尽了残盏中的杏花酒。
      ——清冽一如往昔。

      可故人,当归不归。

      02
      与他相遇,是荣耀元年。
      敌国虎视,皇令扩军,沐橙知我少志,备下衣物劝我束发从军。

      我手执名帖踌躇难断。
      少年心中自有血性难灭。我虽带着沐橙在尘世最底端中煎熬挣扎了这许年月,可少时挽枪上马冲锋陷阵的梦依旧烙着心底。然则世道如此,我兄妹二人内无强近之亲,外无扶衬之友,若我从军而去,沐橙又该怎么办?

      犹豫几日,我念着沐橙年幼,终不忍独赴军旅,就此欲断了念头。
      可谁知,我半月前救下的陌生伤者,改变了我的想法。

      他说他叫叶修,乃边地流民。若我当真有上阵报国之念,可随他一起从军,沐橙他会找人照顾。
      我只道不信,笑着说而今状况你自己都需要人照顾,还说要找人照顾沐橙?

      半月相处,我也多少猜到一些东西。
      眉眼懒散眸光清明,大权长握之相。

      半月来他粗茶入口神色不动,简陋的环境也不见嫌弃半分,受得疼吃得苦,将来怕也是封侯拜相之人。我无攀权附贵之心,这种麻烦,我不想沐橙也招惹上。
      叶修也笑,眉梢懒懒挂着一抹轻讽,倒不是真有多少讽刺意味,不过是向来这幅表情。

      他说:“苏沐秋,怕麻烦?可是你已经沾上了。”
      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么才压下了把他扔出去的念头,只想着这人怎么能这么过分,无心报恩不说,还隐隐是威胁的意思。于是气得扯过桌上还未磨砺的冷锋,搭在他脖子上向前一递。刀刃虽钝,可用力之下,一条血线还是很快就浮了出来。

      他也当真不要面子,嗷地叫了一声倾身抱住了我的腰。
      “好汉饶命!我这还伤着呢!”

      我气得笑出来,抬膝把他撞到角落去,转身欲走。
      而后突然风声破耳,动作快于反应蹬墙借力腾跃,纵身而起扭腰飞踢。粗瓷碗在足尖碎裂成几块,落到泥地上沉闷地响。

      我抬头怒视他。
      叶修挑起眉尖,笑得张扬挑衅。可他双眸顿生的光华,耀眼至极。

      我听见他说着,声线低沉。
      “连自己的荣耀都不能护住,那你护住你妹妹有什么用?”

      我瞳孔一缩。
      03
      直到很久以后我也没告诉他,那一刻我听见了心头什么一直坚信的东西碎掉的声音。
      甚至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告诉自己:就是这个人,清淡三言两语,瓦解了我十六余年的坚持。

      那种偏安苟且,惶惶偷安,还骗自己说“穷则独善其身”的,可笑的坚持。

      04
      细雨方歇,远处劲松渐隐。
      雾中有人挑灯夜行。

      我微阖上眼。
      归人提灯,却照不明归程。

      如他。
      也如我这丹心一寸。

      05
      后来的相知比起我们的相识,要顺理成章得多。
      军队中的生死之交其实很简单。同处一军,同住一帐,踏露俱起,伴月同归,咱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杀过人,坑里埋过,树上藏过,以后也必得刀山一起上,火海也一起蹈,还有什么可藏私的?能交付的,不就这一条命吗兄弟!

      我最初想着仅为一声“兄弟”便交付生死,未免有些轻率。可是流血不流泪的汉子们就是那么直,担了这一声“兄弟”,那上阵后你背后就交给我,我还站着一刻,刀就绝对扎不到你身上。
      战场上多受照拂后,我心头愧疚。叶修倚在床上看着本兵书,笑着告诉我军队不讲利益,他们觉得值得,那就是真的值得。

      我听后,相较己身不免汗颜,更加深感有愧先祖威名。

      06
      身如不系舟,自横旧渡头。
      昔时笑着与子同袍,半生过后,尚且无衣着身,岁月已老。

      07
      战乱早已磨平了最初我与他的隔阂。
      在生死面前那些都微小得有些可笑。

      可是朝夕相处他不免暴露些特别的习惯,我心思多,难免多想。
      比如他分明未到竟学之年,却能啃动那些晦涩难懂的兵书;又比如不论训练时间安排得多紧,他吃饭时总是不慌不忙闲适至极;再比如,他那身不知师承何方的古怪百家功夫。

      还有,那种……
      重甲在身仍掩不住的一派云淡风轻。

      哪怕调入尖刀队后的训练让他也有些吃不消,或是枪戟在他单薄漂亮的手上留下了一层又一层兵茧,每日出操回来后,我依旧只能在他脸上看见近乎轻视一切的微笑。
      或者说,因为知道自己尚有后路与明媚前方从而不惧任何路途艰难的——

      从容。

      叶修,他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我突然有些恐慌。

      08
      后来现实果真证明了我的预感。
      在我与他并肩走进主帐,陶将军跪地山呼千岁之时。

      我站在他身边望着百官俯首,突然就觉得肩与肩一拳的距离刹那成了万里天堑。
      叶修,叶修。

      皇姓,化名,我怎么就未曾想到过。

      09
      天感帝诚寻回流落皇裔。
      一纸诏令,挚友旧名,冠以国姓。一朝,边关小卒受封燕云王,坐镇北疆。

      从此,天各一方。
      我与他之间较他人更深的情分,也顿成云泥之别。

      君臣,君臣。
      当真是,云泥之分。

      10
      林间惊鸟,马蹄阵阵。
      我探首跂身,定睛,到底不是离人面孔。

      放下帘子,我呼出一口沁凉的空气。
      后来呢?

      后来,后来啊……

      11
      未曾想到,他提了我做他的副将。
      可想到他如今贵为燕云王,我心里竟有些复杂。

      我族上溯三代皆是一门忠烈。可父亲族兄犯上,刑部判决女充为婢男放为丁,先帝仁慈不忍连坐,是故我家这一旁支得以幸免。而后父母因故去世,我与幼妹艰难度日,直至遇见叶修,同他上阵拼杀拼出如今境遇。
      然而明面上,我仍是罪血。

      燕云王府正殿奢华冷寂,他身着白袍纤尘不染,唇角挂着的笑意竟是可担“温文尔雅”四字。我苦笑着合袖拜下,听他道:“袍泽情谊不提,以兄知我,望兄不弃,辅我坐镇北疆。”
      我起身正欲答,却见他朝我一挑眉,眼中是我熟悉的神色。

      我突然就安下心来,展眉一笑。

      叶修还是叶修。
      这样就好。

      12
      蛮夷耕作技术落后,每年初雪之后,便屡犯边境。
      得他知遇,我心感恩情。因着筑器小有天赋,于是将多年来最得意那把战矛取名“却邪”,馈赠于他。

      从此我长枪在手,与他并肩冲杀,护着他一杆却邪斜指苍穹挑破敌阵,纵马挥戈敌血透甲,一时枪矛传说在北境大噪。当真蛮夷闻风丧胆,异稚称名止哭。
      而我神枪与他斗神之名,也于此刻开始在天下传扬。

      也曾有宵小进谗言道我心怀叵测功高震主,他听后每每讥诮一笑三两句讽刺回去,置席之时更是引为谈资,坦然至极。
      我听后也只是笑,不以为意。

      我与他心知肚明,相视一笑足够,何必多加解释。
      不过是,我为利兵,他为明主。

      我心甘,亦是情愿。

      13
      卧听风吹雨,孤舟泛夜来。
      我摇了摇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口中轻颂。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我抿住唇,喉咙突然有些堵。

      过去怕从没想到吧,有一天我念出这首诗时,竟是难抑心头酸涩。

      14
      烽火六月,山河破碎。
      西域联军进犯,镇北军受命尽遣前线。

      玉门关前,我独立城头远望斜阳,握着双枪的手几乎脱力。城下万军交战,喊杀声不绝于耳,恍然我竟生出几分不安之感。
      战旗染了厚重的血腥味,在风中翻卷折叠。

      “报——”
      声音嘶哑。
      “说!”

      “乱军两日前到达城下,休整半日后攻城。先遣军战死赫连山脚,无人生还!”

      无人生还。
      刹那间我感觉到血从头凉到了脚。

      先遣军将领,叶修。

      15
      阵亡名单堆在我案上,一天天越来越厚。
      军师亲手,端正遒劲的楷体,一字字,饱蘸哀思。

      可我让他住了笔。
      屈膝一跪,无声而决绝。

      这赫连山之战的最后一个名字我怎么能让他写上去啊!他惊艳全才当世闻名,上天怎忍得下心收了他!他尸体尚未找到!怎么就能判定他死了?!他是叶修!叶修!那么招恨的祸害不该贻害千年吗!他怎么会死!怎么会!
      “他没死,你、你别写……真的,他没死,他必须得活着……沐橙!沐橙还说要给他缝冬衣呢!……他不能死,我还得见着他,真的,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他说呢……他没死!求求你别写……他还活着……”

      出声那一刻,终是有滚烫液体氲透了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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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军师推开我,红着眼眶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下那名字。
      一笔一笔,决绝如刀刻在心。

      17
      军师后来告诉我,他从没见过我那么失态。
      我披头散发地看着他,双眼无神,丝毫没意识到战争已经结束。

      也没意识到,他真的已经回不来了。

      直到,军师递给我赫连山之役的阵亡名单,末尾写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年年月月,在赏令捷报上与无数次与我写在一起的名字。

      叶修。

      18
      我失声痛哭。
      那一瞬世界里昆山崩塌南海倒灌,心底的树被连根拔起,根尖颤抖着刹那枯萎,疼得像要窒息。

      他在我生命中来得突然,相知过后本以为白首同袍,却走得匆匆。
      泪眼模糊里一抹剪影掠过,逆着初明的天光而去,足下溅起漫天尘埃,裹夹着我的心一同扬起。

      可终究尘归土归。

      歪歪扭扭的字烙在指尖,我终于明白过来了什么。
      原来纵他这一生惊才绝艳,却不得不无名死在青山荒野,成全他不须马革裹尸的壮烈,也成全我这一生哀莫大于心死。

      真狠啊,曾誓同生死,却黄泉陌路。
      只留我铁甲在身,家国为重,不可不顾。

      19
      我不知他从何时来到这世上。
      也不知他何时离开了这世上。

      但我知道,他留给了我一段回忆。
      很长很长的,足够我用一生去重放的,永恒的回忆。

      20
      我拭掉颊边冰凉,饮尽坛中余酒。
      眉眼恍然。

      突地,我举坛高呼:“兄弟们!我回来看你们了!!”
      那一刹那狂风卷叶鳞浪层层,仿佛山川万千英魂应和。

      一如当年兄弟们笑说与子同袍。

      21
      最后荣耀损兵十七万,将西域猛虎斩于瓮内。
      可妻离子散万千魂哭的伤痛,还需要这个年轻的国家用很多年慢慢抚平。

      我收敛了他的戎装,葬在了玉门关外。没有立碑,任大漠黄沙掩埋衣冠,边关冷月伴风入眠。还有……我在南疆,年年清明一坛杏花酒,遥寄故人。
      快好了,我也快忘了。

      就最后……再回忆一次吧。
      最后一次。

      22
      他策马狂奔七百里星夜兼程救我于乱军水火。
      他抿着苍白的下唇咬断包扎我断骨的细布。
      他微笑着拧干帕子放在我滚烫的额头上。
      他凌厉一脚踢我下马却迎来当胸一枪。
      他月夜下饮尽杏花酒踏上天涯旧路。
      他历尽艰难欲卸尽半生马乱兵荒。
      他虚扶起我笑说“与子同袍”。
      他在蔓草斜薰之日,
      天地同葬。

      他曾言永不相负。
      可如今青山孤魂,唯杯酒祭君。

      23
      自你赫连一别,此生热血肝胆该共谁说。
      我仰面躺在船舷上,天际一痕冷月,松间鸟鸣惊心。

      我闭上眼,突然笑了。

      彼苍天兮,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下辈子荣耀也该他来守守了,自己耐着半生独活滋味保家卫国,到底有些寂寞。
      叶修,下辈子,并肩同行。

      24
      韶华不为少年留,恰如青山不还忠烈骨。
      梦中水声悠悠,似军营旁渭水环岫而流。

      而他,轻甲于身,神色从容,站于崖上望远方渭水汤汤。
      山抹微云,正是百花胜景。

      【故人旧酒.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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