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守灵:魔法、仙法和刑法(第一天前半夜) ...
-
一般来说,傅祈年是个思虑周详的人。
而且这个大摇大摆摊在四人面前的问题,就算她一个人的脑袋能照应到的范围有限,四个人的脑袋拼在一起,照道理讲,也该覆盖到了。
只能说生活的一贯平顺,从没让这四个人中哪怕一个人意识到,这也算个问题。
这个问题就是,穷成天生圩这样的村里,到底谁家能有空房间给他们住?
答案是七太爷家。
因为七太爷死了,他的房子就空出来了。并且安排到其他村民那里,人家说不准会反对,而七太爷肯定不会反对。
面对这个本来没想到、但也不是不能想到、不过还是没想到的答案,徐谙的第一反应是,四个人四本驾照,干脆开回去呗。而且这么看,别说一辆车,就是四辆车,他们也开得走!
林献攸提醒,四个人刚刚无一例外都喝了酒。
徐谙问,四个人有没有可能连夜扛着一辆车回去?
詹青礼补充,四个人这样为什么不直接走回去,等明天再回来开这辆车?
其他三个人对詹青礼这个思考问题的角度表示了一致肯定,然后决定收拾东西,老老实实在七太爷家住下来。
本来安排在七太爷家守灵的一位村民,一见他们要住下来,立刻表示了热烈欢迎,然后头也不回地溜了。
其实守灵这种事应该是近亲来的,但七太爷唯一还在世的这位近亲,今天白天才刚刚用弹弓打残了他灵堂上供的三个苹果两个。
因此,尽管村里人大多不太待见七太爷,但一个村里多少都沾亲带故的,这种情况下也不好直接推辞。在村长的安排下,只能各家轮流出人,不情不愿地来了。
傅祈年原以为留他们住下来只是想害人,哪知道竟然还想赚免费劳动力,真是世道险恶、人心难测。
不过要说以前医疗技术不发达,停灵和守灵可以避免人没死透却被提前下葬的悲剧,但是现在七太爷已经明确死得透透的了。
更何况这儿也不存在有人查岗一说。
所以理论上来讲,他们完全可以都回屋睡觉。
——但都回屋睡觉的前提,是有屋可回。
就七太爷家这个情况,一个卧室一张床,一个灵台放大堂。
卧室里面满打满算只能睡下两个人,就这还是一个睡床一个打地铺。但凡多一个,那么三个人都得站着睡。
无论怎么算,今晚至少有两个人得和七太爷的尸体呆一宿。
如果让别人呆着,傅祈年想,那还不如自己呆着。
她此时坐在睡袋上,看了一眼门板上的七太爷,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七太爷也躺在门板上,看了一眼睡袋上的她,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说实在的,他们不愿意和七太爷的尸体呆一宿,七太爷也未见得就愿意让自己的尸体和他们呆一宿。
这样一来,傅祈年也觉得怪打扰人家的。如果像她旁边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的徐谙那样,根本看不见也就算了;但既然看见了,傅女士的心肠让她很难对此视若无睹。
为了表达歉意,她拿出一箱鲜橙作为贡品来赔礼,但七太爷看起来不太高兴。
然后她拿出一盒混装坚果,七太爷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
接著她拿出一瓶薏米红豆奶,七太爷看起来依然不太高兴。
至于之所以会有这些东西,是因为很少出远门的她带着徐谙来这里时,带了足足几大箱行李以备不测。里面包括但不限于,八个充电宝、五个强光手电筒、三个睡袋和一个帐篷,以及一整提旅行洗漱清洁用品包等等。
然后就是吃的。除了两箱自热火锅,还有三箱自热米饭、一箱奥利奥、两盒混装坚果、三提可乐、两大瓶薏米红豆奶……以及一盒牛奶枣、一箱春见、两箱鲜橙、两个特小凤和三个红心蜜柚。
越定市老城区的长途汽车站旁边是个批发市场,这两人前天纯是什么也没干,专心在市场搞了一天的批发工作。
此时傅祈年已经没辙,再加上自己也饿了,干脆拿出一包鸡爪。
然后她第一次在七太爷浑浊无神的眼睛里看见了光。
给七太爷分了包里的鸡爪,没等撕开包装,傅祈年突然觉得屋里的温度骤降。
就像当时在后山那个黑魆魆的溶洞前面一样,这也不是体感温度的冷,而是一种聚积的阴气,也可以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或者另一种维度的“低温”。
傅祈年于是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
这种老房子的窗户里面有一层防盗的铁栏杆,外面的玻璃下半部分是凹凸不平的莲花图案,除了美观还有保护隐私的效果,上半部分才是平整透明的普通样式,因此要稍微抬头透过上面的玻璃才能看到外面。
在微弱的星月光芒下,天生圩的四野显出藏蓝色的起伏山峦曲线。山间田野的木叶几乎落尽了,只留下指骨般长长尖尖的枯枝,在初冬的厉风中颤巍巍地晃动着。
就在这时,一个拉长的身形渐渐在树下露出轮廓。他的身上是打着补丁的灰面部队装,脚上是断底的只剩一半的军绿胶鞋。
也许是发现傅祈年看起了他,他冲着傅祈年抬起了头,那张还是青年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似笑容的神态,只剩一半下颌的嘴已经包不住舌头,只能任由舌头拖出来,上面的涎水滴滴答答地挂着。
然后,傅祈年的视野中一瞬间开始浮现出许许多多的身影,这些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虽然都穿着老旧的破衣脏鞋,却不都是一样的款式。
唯一的相同点是,这些“人”的肢体并不完整,有些断裂的腿骨别出诡异的角度,耷拉在地上,明显是只能被上身的挪动拖着向前;有些手臂断在了大臂或者小臂的中间,只剩一层鲜红而焦黑的皮肉吊着,晃晃悠悠地在半空中荡着;有些脸像是被烫过,剥落下覆盖满燎泡的脸皮和眼睑,露出纹理分明的肌肉和大得渗人的黑洞洞的眼……
这些身影有些从山溪沟渠中爬出来、有些从孤坟土包里钻出来、有些解开脖子上的麻绳掉下来、有些扒开土堆钻出来……全部开始向着傅祈年所住的屋子悄无声息地靠近、放大、清晰。
当注意到傅祈年看到他们时,无数双没有眼皮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她,傅祈年把目光移到左边、这些目光也跟着一齐移到左边,似乎不肯这样轻易放她的目光离开。
眼看着窗外渐渐站满了明显不是活人的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前面的几个,甚至已经把大半没有皮肤的脸贴在了窗户上,然后伸出被绞掉指甲的手指拼尽全力地扣着玻璃,留下脏污的血痕和未知的粘液,似乎随时随地都可能穿过窗户进入屋内。
此等景象之下,连灵堂里的七太爷都瑟瑟发抖,以至于面前的鸡爪都没那么香了。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以达到小学僧和扫地僧这么大,那么鬼和鬼也是。
“你们为什么要扒拉窗户?大门不是开着吗?”
守灵时大门要通宵达旦地开着、至少不能关死,这是当地一直以来约定俗成的习惯。
听到傅祈年发出直击灵魂的提问,这群令人胆寒的魑魅魍魉集体愣住了,然后装作没听到,默默继续扒在窗户上扣玻璃。
本来就缺觉还失眠的傅祈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干脆从包里拿出铅笔和稿纸对着它们练习起了速写。
眼看着灵堂这里已经一团和气、各做各事,里间的卧室却传来了异常的响动,接着是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
傅祈年本想放下手中的笔去问问情况,却一下就看到了在这种情况下依然睡得跟小猪乔治似的徐谙,顿时气不过,抬手就先给他摇醒了。
这时,里间又传来詹青礼焦急的声音。
“有怪兽!”
话音刚落,一只脸还没人手掌心大的小土狗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但这并不是一只正常的、活着的小狗该有的样子。和窗外的恶鬼一样,它残存的躯干遍布着饱经酷刑后的令人作呕的伤口。而傅祈年认出,这样的酷刑大概率也同样并不属于人间。
如果生前经历这样的折磨,起码还有死亡作为最后的自卫机制画上句点;而如果死后经历这样的折磨,那么又还有什么能作为自卫机制,以结束这样的苦难呢?
傅祈年禁不住叹了口气。
怕外面的人也被咬,詹青礼顾不上处理伤口,穿上衣服急匆匆地跑出来。
很快林献攸也跟着出来了。
这是他们眼前的场景。
七太爷一边老泪纵横地抚着恶鬼小狗、一边喊着“大黄豆”。
恶鬼小狗却像是没有神智,它并不回应七太爷的呼喊,只管卖力地去咬徐谙,但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咬到空气。
徐谙刚被摇醒,什么怪兽,哪里有怪兽?
傅祈年在画画。
林献攸问傅祈年有没有带碘伏,而她果然带了。
就在詹青礼被这样奇诡、但还莫名有些温馨的气氛感染,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顺着傅祈年画画的角度,扫到了窗户外面这人间难得几回闻的胜景。
好家伙,差点心肺骤停。
傅祈年一边翻包一边问:“詹警官,你不然先用碘伏处理一下伤口?我这儿还有白药和创可贴。”
徐谙安慰:“没事,詹警官,你看到的东西不会进来的。”
虽然徐谙其实并不知道他具体看到了什么。
眼见得面前的三人都无比淡定,詹青礼不禁自我怀疑,他反应过激了?还是说这年头见鬼——整整这么多鬼诶——都已经不值一提了吗?
詹青礼现在连大脑皮层的沟壑都写满了为什么:为什么能肯定它们进不来,为什么你们这么淡定,为什么这个世上有鬼,为什么当年他会分配到芒前镇……
如此多为什么之下,詹青礼终于问出了最想不通的那个问题。
“它们为什么要扒拉窗户?大门不是开着吗?”
面对这个熟悉的问题,窗外的鬼怪们已经不会再震惊,而是熟练地装作没听到,继续扒在窗户上扣玻璃。
詹青礼看向全场最波澜不惊、甚至还在拿着铅笔、对着群鬼们描比例的傅祈年,不禁肃然起敬:难道……队伍里面有高人?看看,不愧是上面特地介绍过来的。
傅祈年解释:“它们作作样子吓唬人罢了,不敢真的进来,不然前面来的工作人员也不会全都无伤回去了。天生圩根本不敢闹出人命官司,要是认真调查起来,这里遗世独立的安稳日子也算是过到了头。”
她就是看清了,把这些鬼怪拦在屋外的,不是魔法,不是仙法,而是刑法。
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看,在共和国的热土上,学点法条比学点经文,性价比着实高出太多了——这是傅女士的肺腑之言,奈何她那群迷迷叨叨的客户们,向来很少有能听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