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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走访:非法运营和金融诈骗(第一天下午) ...

  •   工作干了好几年,詹青礼还是第一次觉得,领导这次所谓的随便“看看”、其实比正经查案还要磨人。
      “是于得胜大爷吗?”
      大爷正坐在草木灰老墙根下,迷瞪着眼“呼……哧……”似睡非睡。
      他身后黢黑的里屋中的灶台一角,有个旧布衫的矮小身形,探出青灰嶙峋的手。
      “得胜,我8岁才得的这个名字。好名字啊,那会儿都盼着抗战赢,后来果然就赢了。”大爷把手上的烟管往地上“笃笃”一敲,自顾自说着。
      “我是镇上派来这边看看的,您最近还好啊?”
      “好什么呀。老伴没啦,三个孩子没一个像话的,都去城里安家落户、过好日子去哩。”
      “要是您的孩子们不尽赡养的义务,我这边可以帮您联系相关人员,给您提供法律援助。”
      “这帮崽子们,都想接我去城里一起过好日子!你说这像话吗?”
      “啊?那我觉得还挺像话的呀。”
      “你不懂,享福都是有罪的,吃苦才是积德的。老天爷在上面看着呢!”
      拿钱是有罪的、上班才是积德的,怎么听起来老天爷是在路灯杆上面看着呢?
      不过职业素养要求,詹青礼自觉不应该和老人家们较真。
      “人呐,一辈子能有几天好日子?一直没有、那就都一样,今天有了明天没了、那可完全不一样!你们这帮小孩哪里懂,什么浆摊出来的饼我没吃过?我是苦过来的。”
      “那这是您个人的人生体会,不一定就是老天爷的意思,您看镇上一直想帮助……”
      詹青礼见缝插针,想借这个话题敲敲边鼓,但大爷不想。
      于大爷装没听见,并扯大了嗓门。
      “所以结岳老爷教导得对啊,人这辈子生来就是要吃苦,只有这辈子吃了苦,下辈子才有资格过上好日子。这辈子把好日子过尽了,下辈子哪还有好日子过呢?”
      所以照这个理论体系推导下来,今天积德其实是为了明天犯罪?詹青礼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当地某些非法场所的积分制会员,当然这些年被端掉很多就是了。
      再者——
      “大爷,人只能活在这辈子,永远没法活在下辈子。就像人也只能活在今天,永远没法活在明天。”
      ——对不起,实在是如槽在喉、不吐不快。
      非法运营还要搞金融诈骗,建议数罪并罚。
      可是大爷没听明白詹青礼的话,兀自又抿了一口烟,眼中有混浊的泪花浮动。
      “可怜我那老太婆、他们的娘,五十几岁就没了,跟着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哟。”
      “那您孩子们都多大啦?”
      “大?小着呢!才五十几岁啊,就想过好日子、就敢过好日子!”
      至此,这段好日子论,詹青礼开始勉强理解,然后试图理解,接着尽力理解,最后终于放弃理解。
      于是他只得反过来给自己洗脑,不要再想大爷这些话里有多少槽点了,看看里屋好像还有个鬼呢。
      想想之前的工作人员,这儿不是不存在这种可能啊!
      ……可是大爷的话里真的有好多槽点啊。
      “大爷,那个、我先去下一家了。”
      落跑的时候,詹青礼甚至还没来得及聊到七太爷这个话题。
      “老天爷爱着我们所有人哩。”
      大爷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着,嗓门越发洪亮。
      ——詹青礼跑得更快了。
      他快步走过好几户人家。
      家家白幡招展,户户宛如新丧。
      许多人家门口还扎了好些纸人纸屋,其间时不时走出几个穿着异常老式破旧的青灰身影,在发现詹青礼注意到他们以后、齐刷刷投来黑洞洞的没有眼白的目光。
      在这恍如人鬼交界的地方,漫天满地飞扬的鲜艳纸钱并没有稍减这种瘆人的阴冷,反而衬得其中的一切更加惨白、没有一点活人气。
      詹青礼背后冷汗森森,他尝试闭上眼睛不再去看这些。然而睁眼时好像还是“人人人鬼人詹人鬼人人人”;闭眼时却似乎已经“鬼鬼鬼鬼詹鬼鬼鬼鬼”。
      詹青礼其实不是个胆小的人。就在上半年他还凭借一根警棍制服了对面三个歹徒,这也是领导选他来很大的一个原因。
      可是虽然和人不怵,头一次面对这些未知的存在,他心里却实在很难有底——也是人之常情。
      正当他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簌簌颤抖时,却刚好看到徐谙在他前头的一户人家问话。
      “明叔,您还会吹唢呐呢,真厉害。”
      “那有啥的,咱村里你奇叔,年轻的时候是舞狮的头头。你要是明天冬至还来,叔保管给你露一手。”
      看着徐谙脸上阳光灿烂的笑容,詹青礼觉得对方和自己要么有一个没睡醒、要么就是活在两个画风完全不同的天生圩。
      但无论如何,看到认识的人,多少让他此刻稍稍心安了下来。
      见到不远处的詹青礼,徐谙和明叔道了别,一边打招呼、一边向他走来。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詹青礼试探着。
      “大家都挺好,”徐谙乐呵呵的,“来之前我和我姐还担心他们排外呢。”
      “你就没有觉得不太对劲?”詹青礼继续试探着。
      “没有啊。”
      徐谙连说带摆手,正好呼在一个伸到他面前的鬼脸上,一下就把对方的脸扇到了旁边、连脖子都扇歪了。
      对方抻着脖子,老半天才把头和脖子又对齐了。刚想重整旗鼓,就看到徐谙仍然丰富的肢体动作,呆愣了片刻,还是悻悻地走了。
      不过徐谙也不在意,反正他根本就看不见。
      徐谙清澈的眼里不存在这些怪东西。
      詹青礼开始怀疑一切是不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附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叫。
      詹青礼被这石破天惊地一叫、吓得后脊背跟通电似的一颤。
      不过等他看到徐谙五官也皱成一团,突然就生出一种“虽然死了贫道、但好歹还死了道友”的莫名安全感。
      等他们赶到现场,只见板凳木盆倒了一地,鲜血流了一地,红婶就摔坐在这样的血泊中痛苦地哀嚎着。
      两人大惊失色。
      徐谙赶紧上前扶起红婶,詹青礼则脱下外套准备给她包扎伤口。
      “婶,怎么了这是?”
      “天塌咯、天塌咯……”红婶抽抽噎噎地哭着。
      “婶,你别哭,伤口出血……”徐谙赶忙安慰道。
      “我的鹅丢了、鸭血也翻了,还不许我哭!”红婶一听、顿时哭得更加中气十足了。
      詹青礼听完,默默地把外套穿了回去。
      两人面面相觑。
      红婶可能也不指望两个村外人能帮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只是自顾自地念叨着:“明天冬至怎么过哦,天塌咯!”
      红婶哭声的穿透力,一听年轻时就是唱山歌的主咖位。不一会儿,村里各家各户都有人闻声来了。
      见村里人来得七七八八,红婶这才进入正题,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罪魁祸首,小石头。就是那个刚没了的七太爷的侄孙,午后还在灵堂挨了她一通数落的小石头。
      詹青礼本着严谨的精神,想提醒红婶不要一开始就假定嫌疑人,但是转头看见村里人对这个指控都纷纷露出赞同的样子。
      按村里人的说法,小石头是那种看见鸟孵蛋要打一弹弓、狗打架要打一弹弓、甚至人蹲坑都要打一弹弓的熊孩子。
      连他七爷灵堂上供的苹果之所以有豁口,也是这倒霉孩子干的。
      别说因为这个才挨了红婶的数落;就是没挨,他也不是干不出这种事。
      说着大家就要去把小石头带过来。
      詹青礼和徐谙虽然认可熊孩子犯错得罚,但小石头父母双亡,放任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面对一群心里有气的成年人,显然也让人不放心。
      二人就跟着村里人一起过去了。
      然而小石头却找不到了。
      本来下雨天能训孩子、大晴天也能训孩子,只要心意到了,哪天都能训孩子。
      但是孩子丢了,这肯定就是大事了。
      更不用说此时太阳都快要下山了。虽然冬天的山里遇见野兽毒虫的概率小一些,但真要是迷路了或者摔在什么偏僻的地方,一夜没找到,别说一个几岁的孩子,就是成年人也很可能遭不住。
      这下除了不能出动的人,村里能出动的人全出动了。
      甚至连红婶也表明了态度,肯定要优先把孩子找回来——当然她的鹅也很重要。
      傅祈年却并没有和众人一起去找小石头,这倒不是她对丢人这种大事都漠不关心。
      实在是从山庙下来到红婶家本来就比较远,等她赶到时,只能听见远远近近的村长的声音“……你们……西边……”“……水田……北坡……”“……我家自留地……找……”。
      然后所有人仿佛都带着某种她不知道的路线和任务,三五成群从她身边走过,独留她一个人握着早就没有信号的手机,不知所措地站在村里空荡荡的打谷场的中央。
      过了一会儿,人都走空了,一只鹅来到她身边,嚣张地看了她雪白的羽绒服一眼,骄傲地展开了它美丽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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