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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送灵:圣诞老人梦(第二天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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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无缚大鹅之力的傅祈年,居然在短短24小时内,混成了村内首恶、当地一霸,听起来简直谁见了她都要侧目而视。
但其实她现在正步履蹒跚,生无可恋地跟在村里送灵队伍的最后面;而徐谙、林献攸和詹青礼都在队伍前面。
谁让全村数她罪孽最深重呢?
在明叔一声响彻云霄的唢呐声中,奇叔也开始带头舞狮。全村的男女老少都纷纷抬着自家做的竹筏,上面放着祭祀祖先的纸屋纸钱纸人,有条不紊地按村长的全球年度善恶排行总榜,依次向沉滩前进。
这么多年以来,村长一直走在最前面,村长的侄子于力和侄媳妇则抬着自家的祭祀贡品紧随其后。
越接近权力中心的人,总是有越多“行善”和“除恶”的能力。与其说这是特权,不如说是自然而然。
村长在前面点燃了塔香,袅袅的烟气随风向后飘摇。
烟气飘过的地方,显露出各家祭船上亡故的祖先和亲人青灰死气的身形——落在在世的村民的眼里,却是像昨晚一样的、亲切鲜活的家人。
但是像大黄豆不认七太爷一样,这些亡魂也已经不再记得它们在人间的亲人。它们支撑着饱受地狱酷刑的残缺的躯体,沉重地压在抬着自己的亲人的肩膀上。
而黎启民老先生穿着衣禽冠兽的锦袍,失去控制的手拿着神明老爷恩赐的棍棒,不时砸在这些失去意识的、麻木的亡魂身上,以敲打它们不要偏离既定的仪式。
一代一代的孩子续上香火,一代一代的父母续上刑期。
越多的香火,越长的刑期,越扩大的地狱,越坚固的牢笼,越狠毒的敲骨吸髓。
傅祈年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她要是真不想呆着,也不是不能溜。
其实村里人全都是和和气气的,根本不存在限制人身自由一说;而且大家对这件事的认知是去恶接福,如果她离开了,大家只会觉得她没福气。
至于在傅祈年自己原本的规划里面,弄清情况后,她应该带上徐谙先离开,然后半夜悄悄潜回来,把这件事全部解决掉。
源头解决了,七太爷自然就安全了,詹青礼也是。
整个过程不仅完整、彻底、而且波澜不惊——这是傅祈年对自己处理这类事件的重要要求之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在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送灵队伍后面,大摇大摆地去搞事情。
话说傅祈年在这里晃荡,七太爷怎么办呢?他可是今天就要下葬了。
呵。
傅祈年是头号罪人,猜猜谁排二号呢?
七太爷嘛。
——她的分析都是对的,除了没把自己分析进去以外。
而现在七太爷的棺椁就排在她前面,你说她还能去哪儿?
惊闻傅祈年带资进组、空降第一的噩耗以后,虽然徐谙把她当笑话,可七太爷却实打实地可怜起了眼前的倒霉孩子。
看着队伍最后面没精打采的傅祈年,七太爷把今天早上傅祈年给他的鸡爪,又统统还给了她。
还是先吃点好的吧。
连在七太爷的棺椁旁边扶灵的小石头,也扭扭捏捏地挪到傅祈年身边。
傅祈年本以为他找自己有事,然后就见小石头纠结了半天,最终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倒从来没把这件事怪到小孩头上。且不说本来就是她主动把东西给小石头的,更何况这种细枝末节在她心里也压根就不算上事。
为了安抚七太爷,她拿了一包鸡爪意思意思;又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让他别往心里去。
半晌,小石头突然问道:“姐姐,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骗小孩总是不好的,所以傅祈年想了想,还是诚恳地回答:“姐姐也不知道,反正姐姐没见过。因为没见过,所以也没法给你答案。”
小石头指了指身后朱墙青瓦的结岳老爷庙:“那儿不是有一个吗?”说着又赶忙将手放了下来,像是惧怕大人们的呵责。
傅祈年乐了。
实在没绷住,对不起。
但是她乐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一个孩子,说清楚这里面的门门道道。
小石头搓着衣角,难得有点不安地说:“晴晴姐说,你能看到鬼?”
傅祈年这次倒是很干脆地点头:“是呀,这倒是真的。可你们村里人不也能看见吗?”
“晴晴姐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傅祈年未置可否。
“那你既然能看到鬼,为什么看不到神呀?”
“没准不是我看不见,就是没有神呢。”
“都有鬼了,怎么会没有神呢?”小石头很疑惑。
傅祈年也很疑惑:“有鬼就有鬼呗,为什么就一定有神呢?有了笔也不一定有字有画嘛。”
小石头想了想,总觉得傅祈年举的例子还远不能说服他,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干挠头,半天才憋出一句:“村里的大人们都说有神。神会保佑天生圩、保佑我们。”
傅祈年可不喜欢做告诉孩子“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的坏女人,而且正常情况下,总会有其他人扮演这个人生必经之路上的反派角色的,不劳自己费心。
但是在封闭保守的天生圩,即使是大人都还沉睡在各自的“圣诞老人美梦”里,不肯醒过来,更何况是孩子呢?
不善教育的傅女士只好凭一己之力生聊。
“你刚才说的这两句话,唔,可能哈,全都是错的。”之所以用“可能哈”,只是为了委婉一点戳破孩子的梦,并不是说真的有这种可能。
“首先,你真的觉得大人们说的都对吗?”
小石头摇摇头,但又犹豫:“可是……”
“大人们说的也不一定对,是吧?”
“那姐姐你说的就一定对吗?”
儿童教育上说,这个阶段的小孩子是最喜欢刨根究底的。
傅祈年如是安慰自己,再鼓励小石头:“所以啊,你要学会自己思考,村里的大人们和我,谁说的是对的。”
小石头点头,暂时放下第一句话,开始追问第二句话:“神会保佑天生圩吗?”
想啥呢,镇里最后一个贫困村了。
这种关于形而上的问题,和有智识的成年人谈起来其实一点都不难。前提是有一定智识,且智和识两者缺一不可。但是要和智力没发育完全、且接受的教育也有限的孩童解释起来,那可真是为难她了。
傅祈年转头想了半天,最后富有创造性地把皮球踢了回去:“那你觉得什么是神呢?”
“有很神奇的力量,比人强大得多的力量!”
傅祈年指了指旁边草丛里面,一群蚂蚁正在搬掉落在地上的烂柿子。
“那人对于蚂蚁而言就是神咯。你看就算你只是个小孩子,随便动动手就能捡起几十只几百只蚂蚁也抬不动的柿子,随便动动脚就能碾死这里一多半的蚂蚁,你不就是神吗?”
小石头听了这话也不全懂,但漂亮姐姐的夸赞还是让他有点开心。
然后傅祈年又接着问:“那蚂蚁求你保佑它、祝福它,你会吗?”
“这我不会呀。而且怎么做算祝福呢?捡两个柿子丢给他们吗?”
“你知道大人们一般向结岳老爷求什么样的祝福吗?”
“身体健康、家宅平安、万事如意。”
“那蚂蚁生病了你能让蚂蚁健康吗?”
小石头摇头。
“所以蚂蚁的神,也就是你,就算有大过蚂蚁千百倍的力气,也不是蚂蚁们想要什么,你就能给蚂蚁们什么的对吗?”
小石头点头。
“那你怎么会觉得你们的神,就能做到你们想要什么,就能给你们什么吗?大人们对神祈求的东西,你能给蚂蚁吗?如果你不能给蚂蚁,那你怎么能认为神可以给你们?”
“可我只是一个小孩子,也许其他人……姐姐你认识很多厉害的大人吗?”
傅祈年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反问:“那你怎么知道你们拜的神,不是神里面的小孩子、而是神里面厉害的大人呢?”
小石头不讲话了,但他仍然瞪大眼睛,抬头看看傅祈年,又看看四周连绵的山、山外的阳光和流云,最后看向地上的蚂蚁。
“至少我可以给它们柿子嘛,蚂蚁看着好辛苦啊。”
傅祈年不以为然:“如果蚂蚁知道你可以给他们柿子,天天追着你要柿子呢?你喜欢被一群蚂蚁们骚扰吗?”见小石头又摇摇头,傅祈年接着补充,“换句话说,你喜欢蚂蚁吗?你又凭什么被蚂蚁骚扰呢?”
小石头难受地抓了抓耳朵,仿佛上面已经有蚂蚁爬上来了似的。半晌他好像又反应过来了,自己是人对方只是蚂蚁,不由得为自己刚才的反应而羞恼,于是补偿性地开始夸耀自己的力气起来:“那我就踩死这些蚂蚁,嘻嘻。”
小孩子的手脚总是和嘴而不是脑一起行动,眼见小石头说着就要上脚踩,傅祈年慌忙拦下,这才阻止了这场因为随口比喻引发的蚂蚁惨案。
林献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薄荷糖递给小石头。小石头得了糖,高高兴兴地去别处玩去了。
“给小朋友讲神学吗?不过听着也不像是神学。”
“不是神学,充其量只是儿童通识科普罢了。”傅祈年有点无奈。
林献攸安慰:“如果天生圩的村民们,每个人小时候都像小石头一样想过、或者问过这个问题,我觉得咱们今天都不用面对这种情况,他们自己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就算不是一定好过,起码他们会知道真正的好、和为了自己想要的好而真正应该去努力的方向,也不至于把自己和先人困在这样的窘境。”
傅祈年叹气:“有的小孩——比如我同事家的——七八岁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了。有的小孩,七八十岁也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没长大的孩子们总觉得只要努力臆想,烟囱里面就会掉下来礼物,树底下就有免费的午餐。
“话说你怎么来了?”傅祈年忍不住问。
林献攸比了个“耶”。
“你也给了村长两千?”
林献攸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