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三点半的月亮

2、玻璃罐

　　玻璃罐里的白檀香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林柚将鼻尖贴在冰凉的瓶身上。这是季沉送给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他说这味道像初雪后寺庙檐角融化的第一滴雪水。
　　此刻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她眼眶发酸，心理诊疗室的白炽灯在病历本上投下摇晃的阴影。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你说这个香味...和氟西汀药片的气味相似度达到90%。"
　　窗外飘进六月的槐花，却再也没能带来那件带着阳光气息的白衬衫。林柚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黄昏，季沉倚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指尖在泛黄的《小王子》书页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玫瑰色的霞光为他镀上金边，像幅随时会消散的油画。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公共课教室的老吊扇吱呀作响，林柚把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上。39度高烧让眼前蒙着雾气，却仍固执地盯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季沉正在笔记本上画建筑草图，铅笔尖在晨光中划出细碎的金粉。
　　"同学，你脸色很差。"清冽的声音惊得她差点打翻水杯。季沉不知何时站在她课桌旁，修长手指搭在她紧攥的笔袋上，"要去医务室吗？"
　　林柚慌忙摇头，发梢扫过对方腕间的创可贴。薄荷混着白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忽然想起上周在樱花树下看见他喂流浪猫的模样。奶白色的小猫蹭着他沾了草屑的裤脚，而他腕间新结的痂像枚暗红色月亮。
　　"你的手..."话未说完就被下课铃切断。季沉迅速收回手臂，袖口滑落时露出更多交错的淡粉色疤痕，像雪地里凌乱的脚印。
　　深秋的银杏叶铺成金色地毯，林柚抱着一摞建筑模型材料往实验楼跑。斜刺里冲出来的车发出刺耳刹车声时，她恍惚看见季沉日记本里掉出的诊疗单。那些写着"双相情感障碍""盐酸帕罗西汀"的碎片，此刻突然在记忆里拼凑出惊心的图案。
　　温热的血滴在她颤抖的眼睫上，季沉的白衬衫在暮色里开出一朵猩红的花。他最后的声音散在风里："别怕，柚子...生日礼物在...储物柜..."
　　心理诊所的百叶窗将阳光切割成碎片，林柚终于读懂所有暗喻。这些年收到的白檀香熏香、总在换新包装的维生素片、深夜图书馆他手边永远温着的热牛奶。原来她闻了四年的佛前雪，是他藏在镇定剂里的月光。
　　储物柜里静静躺着牛皮日记本。2019年9月17日那页洇着干涸的泪痕："今天遇到眼睛像小鹿的女孩，她发烧还要来上课的样子让人心疼。医生说我最近情绪稳定，或许可以试着...去爱一个人。"
　　窗外晚霞又是玫瑰色，林柚把脸埋进染血的白衬衫。风铃叮咚作响，恍惚间又回到初遇那天。少年转身时带起的风里，白檀香静静绽放。
　　(AⅠ后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