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sinderella

1、刺。

　　我……是谁。

　　毫不意外的又一次惊醒。女孩揉着还在疼痛的头。还是想不通这个从小缠绕的梦境，到底是为什么。

　　身边的刺猬还在安睡。把头埋进肚子里蜷缩成一个刺球。感觉到主人的波动，刺猬把头伸出来睡眼朦胧的看着女孩，忽然舔了舔女孩的手。

　　习惯性的伸手又摸了摸它。却还是不小心，刺破了手指。

　　看了看指腹渗出的鲜血。女孩有些迷茫的重新睡下。

　　那个梦里，没有它呢。

　　那个梦里。自己似乎站在街上。身边不停有人走过。却看不清一张脸。只知道每个人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都带着陌生的眼神。

　　每次。每次她都迷茫的看着他们。然后抽出身边的人握着的双手放在眼前，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喃喃自语，我是谁。

　　然后整个世界忽然崩塌。巨大的黑暗和撕裂的悲伤袭来。所有的人远去。惊醒。

　　每一次每一次不断重复。她不知道身边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刺猬不在身边。她不知道那种悲伤从何而来。

　　可是梦境一直缠绕。从未间断。

　　他们说。她从小是个跋扈的孩子。

　　混在孩子堆里面。自我而强悍。总是一大堆孩子的头，却会去欺负其他的孩子。

　　他们说她从小。只知道保护自己。对其他所有人。其实都抵触。

　　她是很多孩子的头。可是。他们讨厌她。

　　一直到。她碰到她的刺猬。

　　从她看到它的第一眼。她就喜欢它。

　　它看到她时露出友善的眼神。它跟她回家。她和它一起生活。

　　它好像是一只长不大的刺猬。它在她身边的时间久到她自己都算不清楚。可它的样子，永远如初见。

　　尽管。它是一只刺猬。它的刺经常会不小心刺伤她。可她还是觉得。它是她的福祉。

　　她开始学会与人相处。她开始有朋友。因为它和她形影不离，人们喜欢她身边的小东西，于是开始和她接近。

　　可是。它终究。是刺猬。

　　它会在她受到伤害的时候刺伤她的敌人，也会不小心，在和她的朋友亲近的时候刺伤他们。

　　也会，在她抱着它哭泣的时候，刺得她的手臂鲜血淋漓。

　　她的朋友开始变少。可是留下来的朋友，慢慢学会怎么与它的刺猬相处。

　　只有她自己。不闪不避。身上的伤疤，伤了又好，好了又伤。

　　可它是她的刺猬。她不能丢。丢不掉。

　　梦境一直缠绕。女孩每次梦醒看着身边的刺猬都会想。为什么梦里没有它。它不是应该。跟着她一辈子的么。

　　女孩一天天长大。有一天他碰到一个男孩。对她温柔浅笑。

　　她想她知道。他不是梦里那个，她身边的人。

　　可她还是向他伸出手。

　　她想。或许他。可以让我的刺猬，跟着我去到所有梦境。

　　可她很快发现。他对她的刺猬，带着厌恶眼神。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带着这样一个会伤人的动物生活。

　　终于有一天。他们都累了。

　　女孩带着她的刺猬离开。对它说我们不痛不伤不难过。

　　后来。有一天。女孩听说。某个遥远国度。有一个王子。

　　从她听到那个王子的名字起。她就知道。他是她的王子。

　　没有任何理由。

　　她对她的刺猬说。我们终于找到那个人。我们去找他。

　　她们。翻山越岭。去找她的王子。

　　像是所有的童话故事。只是这次是女孩翻过雪山走过荆棘，去找王子。

　　终于见到他的时候。刺猬第一次看见女孩笑了起来。

　　女孩梦境里，身边那个握着他的手的那个人，终于从一直的模糊，变得清晰。

　　可是。可是。

　　可是女孩看见，他看着刺猬时候的，冰冷眼神。

　　她开始惶然不知所措。

　　王子感激女孩为了找到他做的所有事情。王子答应会对她好，会好好在一起，一辈子。

　　女孩以前总是觉得。人们总是轻易的说爱，轻易的说一辈子，然后轻易的丢弃轻易的忘记。

　　可是。当那些字眼从王子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知道，她这次真的信了。

　　因为他是她的王子啊。

　　可是。从到了王子的城堡之后。女孩开始。藏起她的刺猬。

　　女孩怕它会刺伤她的王子。女孩怕他看见她手臂上的伤疤时露出的冰冷眼神。

　　他应该，一直都要是笑着的。怎么能因为我而不开心呢。女孩想。

　　刺猬。也开始。远远观望，她和她的王子。

　　可是。有一天。王子从外面回来，明显带着不开心的情绪。

　　女孩想去抚平他的眉头，却被他的烈焰伤到。

　　然后。像是多年以来每次女孩被伤害，刺猬尽管躲得很远，还是跑了过来为女孩挡去。

　　王子被刺伤。看着刺猬的眼神更加冰冷。女孩站在中间。不知所措。

　　夜晚。女孩像所有的以前。抱着刺猬哭泣。

　　第二天．女孩不小心被王子看见手臂上新添的伤口。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神。

　　你再敢这样伤害自己。你就走。

　　夜晚。女孩第一次。没有让刺猬睡在身边。

　　而梦魇却愈发肆虐。梦境里越来越大的黑暗压得女孩几乎不敢闭眼。

　　第二天王子看见女孩因为没睡好而肿大的双眼。握紧拳头。

　　女孩忍住哭泣。说。不是的。不是它。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自己解决好么。

　　第二天女孩忽然消失。王子在找遍整个宫殿都找不到她之后，不再找她。他知道她一定会自己回来。

　　果然一个星期之后。女孩回来。

　　回来后的她。似乎变得……温和起来。

　　她的身边没有了那只刺猬。她对所有人温和微笑，身上不再有伤疤，也不会再伤到其他人。

　　他觉得她好像一点点，变成了他喜欢的样子。不吵不闹不惹人烦。连眉眼间的神色都变得温柔。每天都看到她的笑，真的是很开心的一件事情呢。

　　可是他不知道。她彻夜彻夜的拒绝人靠近。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给自己上很浓的妆。

　　我带你。回你的家乡走走吧。你来了这里这么久。会想念以前的朋友会想念家人吧。

　　好。女孩说。

　　他知道她会说好。她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对他说过不字了。

　　他们回去。不像女孩来的那么辛苦。他们坐在马车里，绕很远但是很安全的路。

　　偶尔他看见她拉开马车的窗帘看着远方哪个地方发呆，可是他只要轻声喊她，她便会转过头来看着他微笑。

　　晚上他抱着她入睡。她睡得真浅，他想。每次自己稍微一有点动静她便会醒来，问他怎么了。

　　恩。这样的生活。真好呢。他想。

　　马车走走停停。好久。终于到了她的家乡。

　　他指着城墙上那座城市的名字，兴奋的对她说，你看，到了。

　　恩。到了。她还是浅笑的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可是。到底是哪里。

　　他们牵着手走进城里。从进入城门的那一刻起。她忽然开始觉得心惊。

　　忽然有种很熟悉的情绪从胸口开始蔓延。她忽然开始害怕。

　　她不知道是怎么了。好久。好像已经好久好久。她的世界里，除了浅淡的笑，没有任何其他情绪了。

　　现在这种情绪是什么。是什么。

　　怎么了么？王子感觉到她的不正常，低头温柔的问。

　　没，没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女孩忽然看到某张熟悉面孔。

　　是他们。以前的那些朋友呢。他们都还在一起。女孩忽然有些高兴。跟身边的王子说，那些是我的朋友哦，然后拉着他上前去跟他们打招呼。

　　王子看着她的笑。脑子里忽然有东西闪过。

　　是这里不对么。亲爱的。

　　你有多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久到我都快要忘记。久到我都几乎忘了你还有这样的笑容了。

　　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呢……

　　王子想着，跟着她上前。

　　我回来啦~！女孩走到熟悉的人群面前，似乎等了很久很久终于见到了亲人那般兴奋，甚至连呼吸都变得不规律，涨红着脸等着他们认出，好久不见的她。

　　可是。可是。

　　他们的眼神似乎在女孩眼前慢动作放过。他们不带任何表情的眼神，转过来看了看她，看了看她的身边，疑惑的问了一句，你是谁？

　　然后所有人，疑惑着走开。

　　你……是谁？

　　女孩呆愣在原地。周围所有人走过。全是陌生。全是陌生。

　　过了多久。女孩抽出握在王子手心的手，放到面前。

　　她看着自己。完整的。没有一丝伤疤。也再也不会生出伤疤的手。

　　问自己。我是谁。

　　我……是谁。

　　多么熟悉的场景。是不是。女孩终于想起来。

　　远离了她……好久好久，久到快要忘记的，梦境。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是不是。

　　接下来。该是巨大的黑暗了吧。

　　还有胸口。无尽蔓延的疼痛。

　　女孩忽然跪倒，吐出一口鲜血。

　　王子跟着她蹲下，看着面前的血，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几近昏迷的她，伸手想要拥抱，可忽然像是被禁锢了，靠近不了她分毫。

　　是了。他终于想起来。是从那天起。是从那次她消失了又回来起，她就再也，再也没那样笑过哭过。

　　是从，没有了那只讨厌的刺猬起，她就，变成了那样，几乎是洋娃娃的样子。

　　我……

　　她蠕动双唇，想说什么，他却听不清楚。

　　它……它，它在我……身体里。我……带它……走。

　　她又吐出一大口鲜血。颓然倒下。

　　她的发丝散在一地鲜血上。嘴角弯起，眼神明亮。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脸。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很老了。

　　而她。竟然。一如当初。

　　她又浅笑，握住他的手。

　　你。要……幸福。

　　她走了以后。那天晚上的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看着自己。坐在山顶。抱着一只刺猬。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都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动的时候。刺猬忽然跳了出来，刺痛他的手臂。

　　不。那好像。不是他的手臂。

　　遍布伤痕的手臂。又被刺伤，一滴一滴渗出血液。

　　跳出来的刺猬，站在他的面前，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一步步，往悬崖边缘退过去。

　　是谁在说。我会自己走。不会让你为难。

　　他忽然心疼。

　　又好像不是他的心在疼。

　　他不受控制的，忽然伸手抓住刺猬。

　　不顾它激烈的反抗。一根一根。拔下它的刺……

　　后面无尽的血腥压得他想醒来，可是怎么都没有办法逃离那样的梦境。

　　他像是疯了。一点一点。吃下它。

　　一根根尖锐的刺划伤他的舌头，喉咙甚至内脏。可是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脑子里谁的声音在说。没关系。没关系。就疼这一次了。以后再也不会疼了。我们，再也不会疼了。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这样漫长的折磨。他不知道究竟持续了多久。他几乎被这种强烈的疼痛逼到昏迷。

　　终于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刚出的太阳。

　　忽然想起那天她回来时，脸上的浅笑。

　　可是。她是谁。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