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帝体内开会》干物糖

71、第71章

　　且说城外姜去寒闻到的那一丝异香。

　　混杂在蒸腾的药香里难以捕捉，姜去寒玩世不恭时爱摆弄茶、酒、也爱香料，一行人里只有他注意到这一点。

　　不同于本朝人管用的沉香檀香等让人静心凝神的香气，那是一股辛辣的味道，是植物性的香味。

　　安息香、藏红花、没药……

　　为解热病，姜去寒在典籍里，在太医院的医书上了解过这些域外草药，混杂的味道不足以让他分辨清楚到底来自于哪一味药材，但足够让人精神紧张。

　　姜去寒立刻在周围人群里寻找香味的来源，眼神锁定在一个准备进城的商队上，商队没有什么特别的，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拉货物的车架上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猎隼。

　　本朝并未因为战争停止西域的贸易，往来两地商队身上沾着味道也情有可原，但姜去寒始终觉得不对。

　　香气调和得太好了，不是平民商人能随意涂抹在身上的。

　　“哥哥。”他俯下身，轻拍姜重一的肩膀。

　　此刻他正坐在马上，姜重一牵着马走在他身边。

　　“怎么了？”姜重一仰头。

　　姜去寒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他，“不能让他们混进去。”

　　“我去看看。”姜重一没有任何怀疑，他从小就相信姜去寒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色彩，姜去寒的鼻子能分辨出所有的香气。

　　姜重一将缰绳递给方彧游，“在原地等我，好好牵。”

　　商队首领是个粗犷的中年汉子，他常年来往西域雍朝，做事狠厉中带着圆滑，明德门前，他一边把牙牌展示给金吾卫，一面不动声色将沉甸甸的银子展露出来。

　　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金吾卫看了一眼方彧游的位置，今天不走运，头儿正在给人牵马呢，他微微摇头：“其他人的牙牌呢？”

　　“有的有的。”汉子回头，让身后几人出示自己的牙牌。

　　金吾卫一眼扫过，随后用刀鞘指队伍最中间那个：“兜帽摘了。”

　　“大人，”汉子用手轻轻压下刀鞘，“她是我的小女儿，容貌有异，不方便见人。”

　　“牙牌我看看。”

　　看过牙牌，确认了身份，金吾卫打量了一下羊皮袍兜帽下那人的身形，矮小纤细，确实不像男人，便不再为难，道：“过去吧。”

　　“等一等。”

　　姜重一过去做恶人。

　　“你是？”金吾卫有些不虞。

　　“蠢货，”方彧游牵着马走过来，“你就是这么当差的。”

　　金吾卫不认识姜重一，但方彧游是他的顶头上司，他脑袋上冒出冷汗：“卑职失察，这就再查一遍。”

　　他们说话间，商队已经生出警惕，背靠背围在一起，手按在腰间兵器上。

　　“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原地吗？”姜重一撇眼看方彧游，真是打草惊蛇的高手。

　　方彧游当然是来表现的，他抬手，数十个金吾卫将这里团团围住。

　　骏马不安地踏步，高头大马是最显眼的目标，也是商队率先动手的目标。

　　一声嘶鸣，马儿前蹄仰起躲过飞刀。

　　姜重一急声道：“方彧游，拉好马！”

　　他刚说完，方彧游就失去对马的控制，任由马蹄打乱阵型，“拿下他们！”

　　姜去寒坐在马上，看着下面商队与金吾卫混成一团，俯身拿起缰绳之际，感觉身后一重，浓烈的异香包裹住他。

　　镶着绿松石的弯刀抵在姜去寒腰际：“把马给我，留你一命。”

　　声音沙哑，这个首领的女儿分明是一个刚变声的少年。

　　姜去寒没有回头，收紧手上的缰绳，骏马飞跃在混乱的人群中，却没有踩到任何人，身后的少年在颠簸中紧紧抱住姜去寒的腰厉声道：“停下！”

　　马儿一个越步，跳到空旷的地带。

　　在脚蹬上借力跳起，姜去寒腿向后一扫，将人踢到马下。

　　兜帽在空中脱落，少年滚了两圈露出一张异域面孔，深褐卷发，绿色猫眼，麦色皮肤上长着零散雀斑。

　　姜重一的刀架在他的脖颈。

　　少年瞪着姜去寒，官话说得流利：“你会骑马还要人牵！”

　　“他是京城最会骑马的。”方彧游干脆利落地放手，也是知道姜去寒在马上要比在地上安全得多，“现在来说说，你是谁？为什么进京？”

　　“大人呐，”商队已经全部被制服，捆绑跪地的大汉道，“伊斯是我和胡女生的小儿子，进京乃是认祖归宗。”

　　“你撒谎。”姜去寒翻身下马，直直走向伊斯，“你耳后抹的香膏里除了安息香的辛气，还有乳香和玫瑰调和，乳香树已被胡人弯刀砍尽，除了贵族传承下的那一些，市面上千金难求。”

　　伊斯捂着耳朵，面颊涨红：“你就是因为它才发现我的？”

　　“对。”姜去寒敢说他这些天丝毫没有偷懒，对沙漠里的那些植物历史他比沙子还清楚。

　　“我是迦弥国的王子。”事到如今，伊斯也没什么好隐瞒，“迦弥国也就是你们说的金蚁国。”

　　姜去寒道：“金蚁能找金矿。”

　　“这只是传说，但我们的蚂蚁能找到水源和绿洲。”

　　姜重一收起兵刃：“王子入京所为何事？”

　　“因为战争。”伊斯道，“你们和鞑靼的战争封锁了我们的国家。”

　　草原上的小国是随着季节流动的，然而两个大国延伸出的几条战线，将小国固定在水草日益枯竭衰败的地带。

　　伊斯站起来，猎隼振翅飞到他的臂鞲上：“我是我们国家的使臣，要面见你们的皇帝。”

　　皇宫。

　　皇帝在看李清友上奏的《防洪考核法》。

　　分洪筑堤本来就纳入地方官员的考核标准中，只是占比较小。

　　也是因为占比小，李清友巡视多地，发现标准模糊，风调雨顺的时候用不上，旱涝大灾的时候顾不得，所以他在考核法里给每条河流的上中下游都制定了标准，工部定期派人巡查堤防，记录在案。

　　堤防无损、分洪及时，抢险得力，升迁加速，反之贬职罚俸。

　　皇帝用朱笔批注，修修改改，点点坐在他身边摇尾巴，时不时把脑袋搁到他的靴子上。

　　它的小狗脑袋显然也分不清皇帝和姜去寒的区别，陪伴姜去寒睡过午觉，它就来陪皇帝工作。

　　一米外，裴琚光看着点点的白色爪子出神。

　　这只狗很像姜去寒家的，但是姜去寒家的狗太多了，他不能确定。

　　再说，发生那种事，他该怎么面对姜去寒呢。

　　唉。

　　“裴琚光。”皇帝叫他名字前左右摆头，很不自然。

　　裴琚光回神，恭顺道：“是。”倒是没有发现皇帝的异常。

　　“金蚁国使者来朝，现在安国寺中，你去安排一下。”

　　“您要见他们吗？”

　　金蚁国那个叫伊斯的王子并不足以让王朝动用接见使臣的规格，但政治直觉告诉他事情可能不会太简单，故而皇帝道：“你先接触看看。”

　　金吾卫得到指令，调出一队人，和姜重一一起护送使者去安国寺。

　　“为什么不让我进京？”伊斯骑在马上，问与他同行的姜去寒。

　　姜去寒回答：“大雍刚刚发生过疫病，身份不明、踪迹不定的不能随意进京。”

　　“哦，”跟着各路商队躲藏的王子又问，“你身上的香料是什么？”

　　“香料？”

　　“刚才在马上，我也闻到你身上的香了。”

　　姜去寒明白他说什么了，“是我们这里随处可见的桂花香。”

　　大漠里没有桂花，伊斯想，可真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