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海》鸣蝉成夏

1、8.24 永远回不到

　　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具体是什么地方，我也记不清了。

　　简而言之，距离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已经一年有余了。

　　这的人似乎都不太喜欢我，大概因为我是只“怪物”吧——好多人都是这么叫我，我想，这应该就是我的名字。

　　这一天，我照常出去找吃的，远远看见了一群人类的小孩。他们也看见了我，口中喊着“怪物来了”，拔腿就跑。

　　我已经习惯这样了，每天都是这样。

　　但是今天，好像又不太一样。

　　我走近时，还有一个孩子，他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不知所措，想了想，他大概是饿了吧。于是捧起满满一堆吃的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接过，依旧埋着头。

　　“你……你不饿吗？”我问。

　　他终于抬起了头，我看见了他的脸，长得和我见过的其他人类小孩都不太一样。

　　“你长得……”

　　“很奇怪。”他说。

　　“不，”我摇摇头:“很不一样。”

　　他笑了笑，这是人类第一次对我这么笑，我也笑了回去。

　　“谢谢你，”他说，看了看我捧在手边的东西:“这些是？”

　　“食物。”

　　他有些讶异:“你把这些，叫食物？”

　　我疑惑:“难道不是吗？”

　　男孩沉默片刻，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

　　我以为他要走了。

　　他却说:“你呆在这里，我去找些东西。”

　　我点点头，乖乖等在原地。

　　太阳渐渐落下去了，周围温度开始下降，有些冷。

　　我想回去，但又怕那个孩子找不到我。我用五只爪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不好意思……久等了。”

　　我回过头，他果然来了。我不由庆幸:还好我没有走。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我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布拆开，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到我的面前，小心翼翼地笑道:“给你。”

　　我也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是什么东西？”

　　闻着好香！

　　“食物。”他有些腼腆地笑笑:“我从家里偷偷拿的，书上说过，你们海豹喜欢吃鱼，虽然没有鱼了，但是这些和鱼的味道很像。”

　　我饿极了，那被精心揣出来的食物被我一下塞进了嘴里:“谢谢你——你说，我叫海豹？”

　　“嗯。”男孩点点头。

　　“可是，我明明叫怪物啊。”我不明所以。

　　“傻瓜，怪物是骂你的，怎么会有东西叫这个名字呢？”

　　“骂我？”我更加疑惑了:“可是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们啊，他们为什么要骂我？”

　　男孩再次沉默了，良久，开口道:“我外婆说过，这世上总有些人，喜欢排斥特别的存在来彰显他们的高贵，满足他们平庸的内心。我想，那些骂我们的人，应该也是这样吧。”

　　“你外婆说得真好啊！”我由衷感叹道:“真想见见你外婆。”

　　“她已经不在了，”男孩笑着说道，我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街上闪烁着的霓虹灯一样漂亮。

　　“那，她去哪了？”我问。

　　“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说。

　　“哦，”我笑了:“外婆有可能去我家了，我家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男孩身子向我这边倒了过来，接着，抱住了我——这是我第一次被拥抱，感觉很暖和。

　　他的身子轻轻抖动着。

　　一定是太冷了，我想到，也回抱住了他，他却抖得更厉害了。

　　“小光！”我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们回过头去，是两个人类，一男一女。

　　“爸爸，妈妈……”男孩起身，挡在了我的面前。

　　“大晚上的，你跑到这来干什么？”女人说道，来拽男孩的胳膊。

　　男孩被拉开，我袒露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愣住了，我又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别怕，”男孩再次挡在我身前:“他是我的朋友。”

　　男女对视一眼，脸上浮起笑来——这是第二次有人类对我笑，我也笑着回了过去。

　　不愧是男孩的父母，和男孩一样友善，我想。

　　“小光，”这次是那个男人开口，他看向男孩身后的我:“这位……小光的朋友，你住在哪里啊？”

　　我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垃圾桶，笑道:“那里。”

　　男人皱起眉头，对着小光道:“既然是你的朋友，怎么能让它住在那种地方——依我看，我们把它带回家吧。”

　　“是呀，它这个样子，在外面不知要受多少人来欺负。”女子也说道。

　　“真的可以吗？”男孩有些惊喜地问道。

　　“当然，它是你的朋友嘛！”两人说道。

　　男孩看向我:“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家——一个听着就很温馨的地方。

　　我当然愿意了，我兴奋不已，为这一天的幸运感到不可思议。

　　就这样，我来到了男孩的家。

　　我呆在男孩小小的房间内，看着男孩兴奋地将一本书递到我的跟前:“看，这就是你！”

　　我看去，书上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动物。

　　它毛茸茸的，而我是光秃秃的；它有四只腿，而我却有五只爪子；它眼睛大大的，十分可爱，而我面目可憎，让人不敢接近。

　　“这……真的是我吗？”

　　“当然，”小男孩斩钉截铁，想到了什么，气势低了下来:“你以前确实是这个样子，只是自从那一年过后，一切都变了……”

　　“哪一年？”

　　“8月24日。”男孩声音低沉，小手不自觉攥紧:“外婆走了，而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8月24日，”我喃喃念着，并没有什么印象。

　　我们和人类不一样，从来不记日子的，何况，有好些东西，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

　　夜里，我和人类一样，也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和一堆兄弟姐妹们在一片蔚蓝的水中自由自在地嬉戏玩耍着。

　　美好的画面消失，一团乌黑向我们袭来，兄弟姐妹们纷纷被裹挟，无数哭喊声从四面八方纷纷袭来。

　　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一句话:“快游！游得越远越好！”

　　我听见，拼命地往前游去，身边的兄弟姐妹们越来越少，最后只剩我一个人，拼尽全力地往前游着……

　　我没了力气，向下沉了去——接着，我便醒了。

　　眼前一片漆黑，身边是男孩匀称的呼吸声。

　　大概是我的声音惊动了男孩，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了身:

　　“你怎么了吗，做噩梦了？”

　　“嗯，”我点头:“我好像看见你口中的那个日子了，很可怕。”

　　男孩笑笑，轻轻抱住了我:“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也是。”

　　这是我得到的第二次拥抱，很安心的感觉。

　　男孩的爸爸妈妈果然很好，特地让男孩出去为我买些食物。

　　男孩开心地接过钱，告诉我:“你呆在房间里，等我给你买食物回来。”

　　我点点头，乖乖呆在房间里。

　　翻看昨天晚上男孩给我看的书，原来我以前这么可爱，一点都不像怪物嘛，我想道。

　　男孩的爸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人类，全副武装的，包裹的严严实实。

　　我冲他们笑了笑。

　　可是男人和女人却再没对我笑了，他们板着脸，好像很不开心。

　　“就是它，变异了的海豹。”男人开口，一只手指向我。

　　身后跟着的几个人点头，走上前来，要把我往出架。

　　“你们要干什么？”我很疑惑，但我不能走，男孩说让我在这里等他。

　　没一个人理我。

　　我只好挣扎起来:“放开我，我不要出去，放开我！”

　　一阵刺痛从皮肤上袭来，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眼前一片漆黑，我下意识去找身边的男孩，碰到的确是一片冷冰冰的铁板。

　　男孩不见了……不对，是我不见了，他明明让我等他……他一定很着急。

　　我心中焦躁起来，往前摸索到一扇门，使劲地撞、扣、打……却毫无用处。

　　忽然，门被打开，我下意识往出跳，却被一双粗粝的戴着手套的手揽了住。

　　被裹挟着，一步一步向那房内走去，进屋的最后一秒，我看见了门口立着的牌子:

　　“核辐射物种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