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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不后悔 ...

  •   这一次,斯年终于和惊蛰在一起了。
      说句肺腑之言,就连阿秀这样自认最了解斯年的人都觉得应该给他颁发一个奥斯卡影帝奖,失去所有记忆的原惊蛰哪里能招架得住。
      可怜原家小姑娘还自以为手段了得,不过一周时间就拿下了新看中的猎物。
      凌晨三点,惊蛰对着电话另一端的斯年道过了晚安,抱着手机甜甜入睡。
      仅与她一墙之隔的斯年却不那么安宁,他听着房子里隐隐约约传来的滴水声,朝卫生间的方向看了很久才放下手机翻身下床。
      阿秀尾巴一样跟着他飘进阴森森的浴室,发现洗手池边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正可耻地浪费着宝贵的水资源。
      “远方的非洲小朋友喝水都困难。”她随口诌了一句,算是替非洲儿童伸张正义。
      浪费水资源的斯年大约也很愧疚吧,他双手撑在洗手池边,垂头反省错误。
      就在楼下,隔着一个天花板的浴室里,池观秀的尸体安安分分泡在水中,除了有些发青发白,和一个熟睡的活人没什么两样。
      斯年确定她已经死了。和上一个轮回一样,死在了他手上。她浅浅的瞳仁里总映着他的脸,里面不会装着别的怨愤。他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她柔软乌黑的长发就散在他的手腕边,又顺又凉,像夏天的海水。
      可是他总觉得她还活着。就在他身侧。
      总是趴在他肩头,靠在他耳边,湿乎乎的血液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
      总是静悄悄地,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你不要骗我啊。
      随着时间流逝,没有被拧紧的水龙头始终按照固定的频率不断滴水,阿秀飘动了一下,提醒他:“快把水关上吧,好晚了,该睡觉了。”
      斯年站着不动。
      他在镜子前垂下头,仿佛一个被厉鬼夺舍的傀儡。阿秀试图拍打镜子把他叫醒。
      “你在想什么?”阿秀探头看着镜子,“明天不是还要去约会吗?有什么比惊蛰更重要呢?”
      “不会是现在才想起来我的尸体还没扔掉吧?”池观秀笑了,飘到不远处的浴缸旁叹气,“啊,真是的。”
      她背对着他,手指轻轻搭上了浴缸的边缘,“没关系。反正你就算被抓了也可以从头再来,不是吗?”
      “秀秀。”
      背后传来一声轻如羽落的呢喃。池观秀止住声,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她停住所有动作回头看向那面镜子。
      “秀秀,是你吧?”青年抬起苍白的脸,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他自顾自地看着镜子问道:“你回来了?”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斯年继续道:“你不喜欢被水泡着吗?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我?”
      ……
      “我不会游泳。”池观秀紧紧抓着斯年的手,不愿意再靠近海水一步。
      “是你说想来海边的,秀秀。”斯年失笑,他牵着她沿浅滩漫步,朝无边碧浪看了一眼,“所以你喜欢什么?沙滩?日落?”
      “不是,”阿秀脸红,摇摇头道:“就是喜欢大海,但是我没学过游泳,也不敢学。”
      “你怕什么?”斯年晃了晃她的手,朝大海的方向指了一下,“鲨鱼?溺水?”
      “都怕,怕死。”阿秀眼里映着海面上闪烁的日光,抿起唇有些不好意思,仿佛怕死是一件为人唾弃的事。
      “真的?”斯年有些惊讶,他眼里含笑,温温柔柔地看着池观秀。
      “真的。”阿秀点头。
      “真真——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阿秀头靠了一下他的肩,好诚恳。
      “那你……”斯年欲言又止。
      “嗯?”
      “……怕不怕我送你去死?”
      他知道她怕死。
      轮回过那么多次,每一次她将死之时都会用湿漉漉的双眼望着他,像一条突然被抛弃又不知所以的小狗。
      她那么怕死,如果她也拥有每一次轮回的记忆,还会锲而不舍地凑到他跟前来吗?还会喜欢他吗?
      “……斯年?”果不其然,被吓到的池观秀缩回了紧握他的手,瞪着惊恐的眼后撤了一步。
      可惜迟了。斯年离她那么近,很轻易地伸出手推她一把,她就跌倒在地,海水一下浸湿了她的上衣。
      “斯……”
      她还没来得及呼救,斯年就抱着她的腰带她潜进了水下。
      碧蓝色的液体好像顺着阿秀的鼻腔和耳道流进了她的大脑,她脑中瞬间变成一片空白,眼前只剩下模糊翻涌的浪花,黑色的长发受水中浮力飘舞,她动弹不得,斯年就紧紧揽着她的腰往更深的地方游动。
      两片温软的唇瓣贴了过来。
      池观秀被动地接受着他的吻,搞不清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直到她浮出了水面,斯年仍旧抵着她的额头轻轻笑,他说:“秀秀,别怕了,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那他会让她死在哪?阿秀呆愣着双眼看他,三魂吓去了七魄。
      “你看没看过《泰坦尼克号》?”斯年蹭了蹭她的鼻梁,“我会救你的,就像杰克救柔丝那样。”
      ……
      他以为好爱他的秀秀回来了。
      他以为,是秀秀故意打开水龙头,侵扰他不得安宁。
      池观秀转过身看他,方才生动的表情骤然归零,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前来索命的厉鬼。
      可是水不是她开的。
      “是你自己没有把它关紧,斯年。”
      斯年把水龙头彻底打开,他用双手接了一瓢水洗脸,抬起头时水珠顺着他的面容往下落,他笑意冰冷凉薄,好像讥讽这厉鬼也拿他无可奈何。
      “你知道我和惊蛰在一起了,就跑回来捣乱吗?”
      怎么会呢?秀秀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便又温了眉眼看他,如同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顽童。
      “秀秀,”斯年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水,叹气,“从前我和她多说一句话,你就一个人背过身往别处走。”
      他顿了顿,看着镜子里有些陌生的自己,不太确定问:“那个时候你就知道她对我来说和别人不同吧?”
      是啊。池观秀点头,早就知道了,比你以为的还要早很多。
      “所以我和你在一起是骗你的。我只不过是想要知道她会不会在意我,想让她知道我也可以和别人在一起。我说喜欢你,爱你,愿意和你永远在一起,全都是骗你的。”
      我猜到了。池观秀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地板上,勾勒出了一朵花的模样,还挺有艺术感。她不禁弯起唇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一辈子。我和谁在一起对她来说都没所谓,她不在乎。她的心里永远只会装着原归程一个人。”
      斯年陷入回忆,仿佛再度看见了原惊蛰冷漠的脸,看见她毫无波澜地与自己擦肩而过。
      “后来她病了,被送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没法兑现和你的诺言了,原归程也放弃了未婚妻去陪她,我就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窥视他们的生活。”
      斯年眼里有些水光,昭示他此刻诚心认错:“对不起,秀秀,我不该骗你的。你知道,这次我不想再骗你了,所以我们本该在河边相遇的那天傍晚我没有去。我原本是想,你不要再遇见我了。”
      他确实没有去。然而在蝴蝶效应的影响下,池观秀却在不久前遇上了他的抛尸现场。
      “我不想再杀你一次了,秀秀。”斯年又洗了一次手,他盯着镜子请求:“你也别再来找我了,好吗?”
      池观秀平静地站在一旁。她觉得自己心底压着的一块大石头突然被人砸碎了,纵使每一块碎片都散落在她血肉之中的各个角落里,她还是得以喘息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能听到斯年亲口把她所困惑解释清楚,她已经很感激。

      原惊蛰只是这个轮回里没有了过往的记忆,不代表她变傻了。只要多和斯年接触几次,她很轻易就能发现斯年这个酷似原归程的仿真品身上的瑕疵。
      但凡和原归程不同的地方,都是斯年的瑕疵。
      原归程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很明确,所以不论做什么事总是有条不紊,不会冲动,更不会迟疑。他的沉稳冷静,来源于他对所有事物都有一套相对成熟的见解和思考;他的温和谦逊,根植于他从小到大接受的良好教育。
      而斯年,不论说他矜贵自持也好,还是说他温文尔雅也罢,都浮于表象。非要精准地形容他给原惊蛰的感觉,不如说他是一位天赋极佳,卓尔不群的演员。
      而于这表象背后,深藏她不愿了解的沼泽与泥潭。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尚且拖着腐朽的骨肉踽踽独行,更不会有拯救别人的能力。
      斯年的皮下是活着还是死了,是恶鬼还是神仙,她都不在乎。只要他有一副足够像原归程的皮就够了。
      原惊蛰真是爱惨了斯年为了牵就她一味让步的模样。
      比如他明明很抗拒去河堤边散步这件事,但只要她牵着他的手晃一晃,他就会叹口气说好,纵容她的表情同原归程如出一辙。
      有一回她不依不饶非要沿着浅水滩边走,他就整个人都不自然起来,紧紧抓着她的手直到她觉得疼痛。
      惊蛰扭头问他:“你在怕什么?”
      他迷茫片刻,大约自己也不清楚答案。很久,他会回答说:“小心水。”
      惊蛰笑着把他推进水里。斯年身高腿长,竟也真的被她推倒落入水中,一身衣服被深秋的水湿透,冷得他手脚冰凉。隔着荡漾的水波,他隐隐看见一道单薄的身影伫立在水中,藕粉色的裙摆随着水波摇晃。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背影。
      池观秀坐在他与原惊蛰身后不远处的台阶上眺望华灯初上的河对岸。
      “水鬼把你的魂勾走啦。”惊蛰把他拉起来,心疼地用双手拢住他苍白的脸,“好了,你要是不喜欢来河边散步,我们以后就不再来了。”
      斯年紧紧把她抱进怀中,点头说好。
      不能再来了。

      不久后的一天,斯年和惊蛰两人在漆黑的影院中看重制版的《泰坦尼克号》,斯年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原惊蛰能感觉到他全身的神经在那一刻都紧绷起来,她立马转头看他,他压下嗓音解释:“我出去接个电话。”
      出于女性精准的直觉,原惊蛰在他出去后没多久跟了上去。
      “你想怎么样?”
      斯年诡异空洞的声音在昏暗的求生通道里响起。
      惊蛰脚步一顿,还是悄悄走到了通道门边,侧着耳朵偷听。
      青年捏着电话的手臂上隐隐可见突起的血管,他低声问电话里的人:“你想我怎么样?愧疚?”
      “阴曹地府里那么多人和你一起,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在乎,秀秀,我不会后悔,更不会愧疚。”
      惊蛰指尖抖了一下。秀秀是谁?
      秀秀就和她面对面一起站在门边,眼鼻口耳正流着血。
      “你都知道的,是不是?”
      “我有多喜欢她……有多不容易才和她在一起……你知道的,我不会轻易松手……”
      电话那头始终是沉默。低低的电流偶尔滋滋响两声,像是信号微弱。
      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是斯年就是听见秀秀在他耳边哭。他都能想象出她望着自己流泪的模样,能想象出她眼眶泛红,嘴角轻抿的委屈神情。
      他清晰地听见她在他耳边抱怨:你说不会骗我的。
      为什么骗我呢?
      你喜欢谁都好,可是为什么要骗我呢?
      你知道我很难相信别人的,对吧?
      你就一点、一点都没想过我吗……?
      你甚至不会后悔吗……?
      你却从来不曾后悔过吗?!
      “对不起……对不起。”
      “你原谅我……”斯年声音几乎有些不平稳,在空荡荡的通道里显得比鬼哭狼嚎还凄凉。他慢慢弯下腰,好像身体里某个部位特别疼。
      “可我不能轻易松手,秀秀。我不能放弃这一切。”
      “就这一次,好吗?我会和她过完幸福的一生,我们会成立一个家庭,白头偕老……她会爱我的……”他语序逐渐混乱,一会平静一会又欢欣雀跃,“没有你,没有他,没有任何人。就只有我和她,这是最后的好结局,只要你别来打扰,一切都会好的……”
      手机上微弱的亮光逐渐熄灭,他不断地自言自语着,把这些美好的祈愿说给自己听。
      秀秀头靠在门边,面上七窍流血依然恬静柔和,她想问问斯年。
      是谁在打扰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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