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病娇反派男主》猎魔人

25、让明天到来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
　　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
　　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
　　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
　　——传道书3:1-8

　　时光是一把指缝间的溪水，沙漏中的流沙。
　　不知不觉冬天就快要结束了。
　　以赛亚书中写春天:旷野和干旱之地必然欢喜，沙漠也必快乐。胆怯的人会刚强，不再惧怕。他们的神必来报仇。那时，瞎子的眼必睁开，聋子的耳必开通。那时，瘸子必跳跃像鹿，哑巴的舌头必能歌唱。
　　计程车里的广播放了一路，经由电台传向世界的声音有些失真，偶尔信号塔工作不佳，收音机便沙沙作响。
　　“那里必有一条大道……”广播里的女声缓慢。
　　计程车停在目的地，司机刹住车提醒：“到了。”
　　池观秀推开车门，冷风裹挟着雨水飘进车里，斯年已在外面撑开了伞。他一手握着伞柄，一手挡着车门拉住了池观，司机把副驾座下的捧花提起来递到二人手边，池观秀微微躬身道：“谢谢师傅。”
　　“小心水。”车子开走时斯年把池观秀拉到自己身边，怕路边溅起的雨水沾湿她的衣服。他把捧花扶正，问她：“重不重？要不我来拿。”
　　“不重，你把伞打好。”池观秀看着雨滴落在他肩头不由得嘶了一声，“你把伞往你那边去一点，我这边淋不到的。”
　　斯年没动，“花淋湿了怎么办？”
　　“怎么会？花捧在我怀里呢。”
　　见他只象征性地把伞挪了一公分，池观秀又补充了一句：“一束捧花不会比你更重要，你别感冒了。”
　　雨伞这才盖住他的肩。
　　走近礼堂门前，两个披白布的年轻人鞠了一躬。一男一女，前者是从院里飞出去的鸟，后者是单位派过来协助办丧事的工作人员。女人记得池观秀，她抱歉道：“没想到今天会下雨，还下得这么大。”
　　“从昨晚开始下的，”池观秀在门边的地毯上停下来等斯年收伞，她看了眼天色，“应该是天公有情吧。”
　　“也许吧，”女人垂头一叹息，“不出差错就好。”
　　斯年跟在池观秀身后鞠了一躬，两人并肩走进礼堂。礼堂内两侧大理石柱上缠绕着细致的雕琢，地面上铺设厚重的灰毯，两人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没。
　　“那里必有一条大道称为圣路。污秽人不得经过，专为赎民行走。”
　　一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小姑娘手捧牛皮书在台前念着，她抹了一把眼泪，加了一句：“这是你常念的一段。”
　　台边两簇鲜花，正中间摆老院长的遗照。台下两个白底陶瓷瓶，釉着神鸟云纹，寓意驾鹤归去。
　　人群最前方的中年夫妇作了三揖，他们身后的大肚子女人摇摇欲坠。夫妇退开时，她一时情绪激动就要跪下去，周围几人扶住了她，急忙喊：“小心。”
　　女人将脸贴在棺材顶上，眼泪顺着鼻尖往下流，她哽咽着喊：“奶奶。”
　　人们在左右搀着她的胳膊防止她倒下，纷纷规劝：“不能跪，不能跪，太危险了。为你的孩子想想，老人家在天有灵，不会想你出意外的。”
　　“老人家到这个岁数了才走，那是寿终正寝，是上天堂享福去了。你想想，她没病没痛地离开，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
　　“你是个孝顺孩子，老天一定保佑你平安。”
　　池观秀闻言点了点头，她侧头跟斯年耳语：“老院长活到了九十二岁。”
　　“像他们说的……”
　　“被庇佑吗？”池观秀低头理了理花，“说不准。”
　　今天她穿了一条黑裙子，总是披散下来的长发盘了上去，腕边一条白色山樱花的手链，链条细，花饰约指甲大小。斯年也是通体黑灰色，两人站在一起时难得显得和谐。
　　池观秀思及极度遥远的那个冬夜，便道：“也有没被庇佑的，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排队行礼的人一个个散到一旁去了，很快两人前面只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又鞠了三次躬，浑不觉西服上沾了一片花瓣，转身就朝礼堂外走。
　　台上的姑娘仍在读：“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池观秀并斯年上前，将花束放下，一致合拢了双手。
　　“我怎样从母胎赤身而来、也必照样赤身而去。”
　　二人一齐将手举至齐平眉心。
　　“名誉强如美好的膏油。人死的日子，胜过人生的日子。往遭丧的家去，强如往宴乐的家去，因为死是众人的结局。”
　　她一袭黑色长裙，共他一身黑灰色风衣，她与他一道，深鞠了第一躬。
　　“无人有权力掌管生命、将生命留住，也无人有权力掌管死期。这场争战，无人能免。邪恶也不能救那好行邪恶的人。”
　　他们鞠了第二躬，黑色的衣摆晃动。
　　“按着定命，人人都有一死，死后且有审判。”
　　最后一次鞠躬。
　　“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因为我们没有带甚么到世上来，也不能带甚么去。”
　　她和他都睁开眼，两双合十的手松开来，抬头，目光撞见遗照中的老人正慈爱地微笑。
　　斯年轻轻握住了池观秀的手腕，他们转过身，面朝礼堂大门。
　　“我现在被浇奠、离世的时候到了。”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在他们身后。
　　礼堂门口，一个高挑而清瘦的男人正对着斯年走来，他步伐缓慢而艰辛，仿佛脚下踩着滚滚的岩浆。
　　他头发长了些，眉毛几乎全被碎发挡住了，一双眼睛里，褐色的瞳仁发灰，泛蓝的眼白浑浊，鼻梁上有一道结了疤的伤口。
　　斯年感觉到耳边一阵嗡鸣，他握着池观秀的手骤然缩紧，下意识转头在四周寻找能上手的东西和能蔽体的角落。池观秀确定出现在门边的人就是斯钰。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来这干什么？他怎么能找到这里来？
　　今天出席葬礼的人大多是自发前来悼念，没有繁文缛节，出入也不受限，人人都真诚而又纯善，全然不觉此时礼堂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斯钰停下脚步，先是左手费劲地在口袋里摸了摸，继而右手探进外衣内衬，他面无表情，嘴唇蠕动着，甚至有些瘆人。斯年凭借着直觉拉着池观秀想躲进人群。
　　砰地一声枪响，在台上念祷告词的女孩就倒下了。
　　这时人们才惊声尖叫起来，男男女女，中青幼年，全都抱头鼠窜，热锅蚂蚁一般在封闭的礼堂中碰撞彼此，跌倒，挣扎，拼命地呐喊。
　　原先斯钰是不预备浪费子弹的，但人群中越是吵闹，他脑子里的神经越紧绷，多种激素迅速在他血液中扩散生效，他不禁咧开了嘴角，在慌乱的人群中接连开了六枪。
　　一枪……两枪……有的窗玻璃碎了，外面的雨随风飘进室内，不知是谁的、有几个人的血在地毯上蔓延开来，染红了庄严肃穆的灰。
　　池观秀就缩在厚实的黑木讲台后，斯年紧紧把她的头按在怀里，双手按在她耳朵边，他想说些什么，剧烈的心跳声搅乱了他的思绪，让他只能怔怔地望着讲台边那个女孩的尸体。
　　她睁着眼睛，四肢呈一个诡异的姿势扭曲着，牛皮书在她脖子边上，她的一只胳膊反转着倒扣在地面，洁白裙子上的血迹已浸湿了肚子上、胸前一大片。
　　遗照中的老人仍旧在慈爱地微笑。此时她只面对着斯钰一个人，斯钰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终于也平静了一些，颤抖着左手将食指比在嘴边，轻轻出声：“嘘……”
　　“嘘……”
　　都躲好了吗？他做着口型，也不管是不是有人听见，便拖着沉重的腿又往前走了一步。
　　斯年闭上眼，将下巴抵在池观秀的发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尽量想让自己的心跳能平稳些。斯钰是来找他的，他确定。
　　怎么办。
　　怎么办。他捂着池观秀耳朵的双手发凉，出冷汗，可他还没法松开。他想，怎么办？他应该怎么做？
　　“斯年。”
　　斯钰在不远处叫他，“……你有一天也会躲起来吗？”
　　他们是一样的疯子。过往十数年，斯年从来没有这么狼狈地躲过。
　　“你不用害怕，”斯钰左手中握着一块表，他将左手高高举起，扬声解释：“我是来把表还给你的。”
　　左手衣袖之下，他的手臂已腐烂化脓，黄油油的皮脂混合着血紧紧黏合着衣袖，让他稍稍一动作就疼得钻心。
　　斯年立刻就知道他在说什么。当初为了救斯钰一根手指头，为了让曹子辰尽快离开，拿给他抵债的那块表。
　　“这块表是当年在车祸现场找到的，你爸的表吧，你把它当块宝。”斯钰不急，他靠在一张桌子旁边，让他自己也喘口气。
　　“十多年来，你总把它贴身带着，我想总有一天你会把它带进你的坟墓。”
　　“那会我只要一说要把你这表压碎，你就老实得跟条狗似的，任打任骂，屡试不爽。可惜……”
　　斯钰擦了下鼻子，“可惜我先腻了。总捏着你这一个软肋，让我觉得好没意思。”
　　“你就这么一个宝贝……就这么一个……谁知道有一天你会把它送出去？”斯钰摩挲着表，朝讲台扭过头，“你有女朋友了？我都不知道。怎么从来也不带回家看看？”
　　斯年牵着池观秀的手抵在自己心口，他嘴唇擦着她侧脸而过，极尽轻声地耳语：“你不要出去。”
　　池观秀在他腕边抓了一下。
　　“斯年……”斯钰的声音飘忽了一些。
　　“你不会死，”斯年看着池观秀的眼睛，如同往常每一天他和她临别时一样笑了笑，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信我。”
　　这几秒他想了很多。比如他在想其实他不怎么会笑，也从来没有对着镜子好好练习过，不知道此刻的笑容自不自然，正不正常；比如他知道秀秀很怕死，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这时池观秀眼中很朦胧，没有从前的畏惧和恐慌；比如他在后悔昨天出去见了原惊蛰一面，而没有一直好好陪着秀秀……
　　外面的疯子絮絮叨叨：“我只是好奇，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有多喜欢？我根本想象不到……”
　　“你不用想象。”斯年从讲台后起身，跨过了小女孩的尸体，“跟你无关。”
　　“跟我无关？”斯钰失焦的眼睛转向他，迟钝地把左手收回，反问：“怎么会跟我无关？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他没看到池观秀，失落的眼神溢于言表，“你又把她藏起来了？就连我也不能看？”
　　斯年一步步朝他走来，斯钰用枪指着他，命令道：“你他妈站那别动。”
　　他变脸变得很快，下一秒又笑了，“我不杀你，斯年。我是来还表的。你知道这块表，我也知道，对你很重要，是吧？”
　　斯年停在原地，很疑惑：“那你开枪干什么？”
　　“我病了。”斯钰用枪指了指自己的头，“就这里，病得厉害。我每天头疼死了，吵死了，我一听到别人大喊大叫，就控制不住。但我们不说这个，说表。”
　　“之前你不是把表给曹子辰了吗？后来我老子把债都还清了，那b小子也没把表还回来。我就老记得这个事，他们不让我出门的时候，我每天睡觉翻来覆去都在想这块表。”
　　“我想这表得让你带进坟墓吧？不明不白地丢了算什么？”
　　他疯疯癫癫地用枪敲了敲头，“然后我就跑出去了，我想先找你，再找表。结果你他妈……哈，你他妈跟一个女的住一块儿了？”
　　“真是离了奇了，我以为你要在臭水沟里烂一辈子呢，怎么我一转眼，你人就没了？啊……说表。表，我又回去找了曹子辰，妈的，这贱人真是大变样了，给我好一通折腾。”
　　“我费了些力气才把表拿回来，我就想着，找个机会还给你呗？这不，今天就来了。”
　　可能斯钰叙述得不够生动，斯年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回忆了一下，“之前我在医院的时候，你来找过我。”
　　“找过，那司机给我说肯定撞死了，我跑到医院一看，你还活着。”
　　斯年看着他，眉头蹙了一下，转瞬即逝，他问：“为什么？”
　　斯钰沉默了两秒钟，摊开左手，“……我是来还表的。”
　　斯年重新迈开走向他的步伐。他擦着斯年的肩开了一枪，“我说别动。”
　　“你让她出来，走到我面前，从我手上接过这表。”
　　“不可能。”斯年毫不犹豫。
　　“好，”斯钰点头，“那我去找她。”他知道人在哪，就这么大一个地方，就算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也欣然同意。
　　只是有人不会让他过去。
　　斯年拦在他身前，目光冰冷锐利。从前，他杀人无数，手段穷尽残酷血腥，却从来没有保护过谁，所以此刻他只是凭借着本能握住了斯钰的胳膊，力道之大足以将其皮肉脱骨。
　　斯钰没有开枪，而是迅速地推开了他，目的明确直奔前去。他眼中没有地毯上陈列着的尸体，脚底不知踩着谁的脸，略一使劲，一颗眼球迸射出来，弹到了一边，下一秒就被他踩碎。斯年从后方用手肘勒住了他的脖子，拖着他躺倒在尸体之间。
　　斯钰开了一枪，斯年侧身躲过，脸庞由子弹擦出一道血痕。双方陷入激烈的肉搏中。斯钰已经成了疯子，纵使左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一招一式仍犹疾风骤雨，甚至从斯年脖颈上划下一块血肉。
　　他不知道斯年习惯了。习惯了这些疼痛。
　　他不知道斯年越是疼，就越平静，脑子里越清醒。不知道斯年千辛万苦让自己学着变得正常一些，此刻却不得不遵循着肌肉记忆握紧拳头砸向他的头颅。
　　一拳砸空，落到旁人的尸体上，黏黏腻腻的粉红色肉渣滓沾了他四个指关节，腥臭的味道直冲鼻腔。斯年试图夺枪，而斯钰则拼尽全力朝后闪躲，他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斯年拖着他的后腿再次把他压倒。两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汗水从额头滴落。斯年的动作机械又毫不留情，污浊蹭得他风衣斑驳，他的眼眸中却黑白分明。
　　两人陷入短暂的僵持。
　　其实早已力竭的斯钰捂着眼笑道：“这才是你……”他胸腔起起伏伏，笑声疯癫刺耳，“这才是你……你再怎么假装都去不掉……”
　　“到底是谁？”他怨毒地盯着斯年质问，“给了你能够摆脱过去的希望，让你以为你还能做一个正常人？是谁？”
　　他开了一枪，为了打穿一块表，连带着自己左手也彻底废掉。他紧咬着牙关，舌根的血流出嘴角，他问斯年：“你以为，你能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我不允许。”他在突然间挣脱开斯年的压制，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向斯年的眼睛，斯年后退，他再度扣动了扳机。
　　你不能就这样幸福下去。斯钰想着。
　　一个重物自后砸向他的头，他仿佛听见了剧烈的爆炸声，好像他脑海中所有血液、所有脑浆，还有他的所有想法和情绪，都在那一刻交融、碰撞、炸裂。
　　整个礼堂成了一片混沌的战场，浓浓的血腥之气弥漫在空气中，幸存在角落中的活人捂紧嘴巴害怕呼吸太大声，惨死在四处的尸体睁着惊惧而不甘的眼睛。
　　我们要死在一起。斯钰张了张口，双目还望着斯年。
　　砸破他脑袋的是那个白底云纹的陶瓷瓶，自他发间汩汩流下鲜血，瓶子自然也碎成了许多片。池观秀抓着手上仅存的那一块陶瓷碎片，直直扎向他颈间大动脉。
　　滚烫的血水喷涌而出。溅了池观秀一脸。
　　斯钰一头磕落在地，他一张嘴，热血堵着他的喉管，呛了他的鼻腔，他痛苦地喘息，想再说些什么。到此，他还不肯闭上眼，执着地瞪大、再瞪大。
　　池观秀握着碎片扎进他眼中。她下手干净而利落，像她今天高高盘起的头发。只一秒，斯钰的眼球就滑出了他的眼眶。
　　当她再剜去他第二只眼时，他就彻底断了气。池观秀丢了碎片，跨过他的尸体扑到了斯年面前。
　　她说：“看，我说过，犯了错就要受罚。”
　　彼时，她在医院浅笑着抱住他，轻声哼哼道：不行。我说犯错的人就要受罚，你要相信我。至少这次一定会。
　　她说答应过他的不会食言，就真的，在这无数个轮回中，第一次让自己手上染了罪孽。
　　池观秀想笑一下，但眼泪流出了她的眼眶，她说：“我没有食言。”
　　斯年从这一刻开始察觉到身上的疼。他左手擦着她的泪水，举起右手道：“你哭什么？秀秀，你不要哭，他打到的只是我的手。”
　　他把穿孔流血的手展示给她看，“你看，他开枪的时候我用手挡住了，我不傻。”
　　“不要哭了，秀秀。”斯年凑过去亲吻她的脸，“谢谢你救了我，还好，还好你没事，还好我们都活着。”
　　见池观秀没有说话，斯年拉着她一起站起身，血流不止的右手揽着她的腰同她转身朝门去，他道：“我们现在就回家，好吗？”
　　“都结束了，等会就会有警察过来处理一切。我们只要回家就够了。”
　　“我们回到家，布鲁斯一定等在门口……”
　　“它平时总是爱在门口等你回去……”
　　“我们……”斯年痛得咽了一口唾沫，喉管里泛上一股血腥味，好像有什么快要吐出来，他又咽了回去。
　　“我们回家。”斯年握紧了池观秀的手，他只往前走了一步，又倚着池观秀往前挣扎了三步，总共四步。
　　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换池观秀握住他的手，揽住他的腰。
　　“秀秀。”他喊她的名字，他说：“我有点累了，我们休息一会再走，好不好？”
　　他不知道，他的腹部有一个血窟窿，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他顽强的生命力在发挥最后的作用。
　　池观秀点头，她摸了摸他的脸，轻轻回答：“好。”
　　“秀秀，我不会死……”
　　“好，我知道。”池观秀一惯纵容他，“我知道，死是很痛的。”
　　“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傻瓜。”池观秀任由泪水滴落在他的手上，忍不住哽咽：“我死过了那么多次，怎么会不知道呢？”
　　斯年咳嗽了一声，血顺着他的下巴流到锁骨，他笑得比哭还难看，低喃：“你真的都记得……每一次都记得……”
　　有时候他也会怀疑池观秀有从前的记忆，可是他认定，如果她记得就不会爱他了。她怎么会被他杀了一次又一次，还锲而不舍地靠近他呢？她怎么会明明什么都记得，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被他欺骗，被他利用？
　　“秀秀……”斯年吃力地抓着她的手问：“你不要我解释，是不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信我？”
　　池观秀没有回答。他得到了她的答案，血泪混合着从他眼角溢出，他不甘：“可是我这次从一开始就一直……在等你……我说我很爱你……那些话……我不是在骗你……”
　　“秀秀……我……”
　　“斯年，”池观秀摇了摇头，“那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她的眼中终于显了一分笨拙，像七十七年她讨要斯年的承诺一样，不同的是她如今推开了他的承诺。
　　“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没有？放羊小孩成功骗了人们两次。可是我太经不起欺骗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能说服自己信你一次。”她叹了一口气，才用手背把眼泪蹭到鲜血浸湿的地毯上，又再度模糊了眼眶：“可是那一次你骗了我。”
　　“所以……你这次没有说……不要我骗你……”斯年弯唇，“我……”
　　这一次他拉着她在国旗前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她说我们都做好人。
　　这一次，他尽量还原了七十七年他们在一起时的模样，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就是为了等她重复那一年的那些话。
　　他想听她说，你不要骗我，然后他会回答，好。
　　想听她说，我们都做好人吧，然后他会回答，好。
　　那些七十七年他没能兑现的承诺，没能出声回答的话，都想在这一年一一弥补。可是他没等到。
　　他没等到。他不会再等到了。
　　斯年呼出一口热气，心跳已逐渐停止，但他还是想看着秀秀笑一笑，想好好地记住她的脸，他嘴唇蠕动着，满脸都是血和泪。
　　他说：秀秀，我后悔。也许没能说出声。
　　池观秀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一切都已失温，他的手冰凉，没能捂暖她的手。她仰起头，泪水滚滚落进她的领口。
　　那一年，斯年在阳台上问她：你喜欢他的什么？
　　她回答：喜欢他干净的眉眼和漂亮的嘴唇。她拃开五指，挽了一股深冬的晚风，她说：最喜欢，我的手变暖和。
　　她说的是原归程。斯年，从来都没能捂暖她的手。
　　池观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地难过，她轻轻地将他望向自己的双眼合拢，抵靠在他额头低语：其实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要好好做你自己啊，别再做别人了。
　　别再做别人了。
　　会有人爱你的。

　　这世界广袤无垠，每一天都有生和死，离别和重逢。这世界里有不甘也有不舍，有执念也有释然，这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吞噬着过往，把岁月烧成一把灰。
　　我们要学着放它走。把窗户推开，把旧鞋子扔掉，把照片沉入水中。让离开的离开，让过去的过去。
　　让明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