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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再见艾里欧 ...

  •   伴着日落,晚潮一下一下试探着上岸,细沙白沫,碧浪声声。
      以往这海岸边不乏有男女老少,三三两两,迎着夕阳和海风慢踱,稚子纯真清脆的笑声被前一阵浪声淹没,又被后一阵浪声推回沙滩。
      今天很奇怪,岸边没有人。斯年收回远望天际的目光,回过头来才发觉自己指尖的温暖。秀秀的长发被海风吹拂起遮了她的视线,她抬起下巴晃了晃头。
      扑打到岸上的浪势渐长,斯年牵着她远离海水走了几步,池观秀换了只手拉他,转而自己走向了近海边。
      “小心水。”斯年握住她的胳膊,制止她继续往里走。
      “为什么?”秀秀困惑,她背对着落日,将缭绕到嘴边的发丝别到耳后,“我喜欢大海。”
      斯年嘴张了张,低声道:“你不怕吗?”
      “你怕水?”秀秀略有些惊讶,她大抵觉得好笑,揉了揉他的腕骨问:“你怕什么?”
      鲨鱼?溺水?七十七年的斯年曾这样接道。
      “你看,”池观秀指了指深水的方向,“那是什么?”
      起起伏伏的水面上绰约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斯年离近了两步定睛看了几秒,黑色影子随海浪靠近了几米,有二分之一都浮在水面以上。
      那是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它曾装载过斯年的衣服,书本,各式各样的杂物,以及某一个轮回中池观秀的尸身。
      斯年对它再熟悉不过。他松开池观秀的手朝海水里走去,凉到有些刺骨的海水一寸一寸在他脚底结了冰,斯年不敢停下来,俯下身就将整个身躯没进海里,潮浪靛蓝,澄澈的水中映着落日余晖红,那个行李箱近在咫尺,又无法触及。
      好冷。斯年清晰地感受到浑身的皮肤都紧绷起来,血液停止了流动,骨肉缓缓变得僵硬。他游得越深,就越往下沉,伴随着缺氧,他眼前也模糊起来,行李箱一会在远处,一会在头顶。
      里面装着秀秀。斯年伸出手去够它,一不留神鼻腔里就灌进了海水,呛得他整个头颅内生疼。
      我没想害她。当年,惊蛰不慎将池观秀推下楼梯后,隔着很远的距离说道,我甚至没想过会在这里看到她,她不应该……
      原惊蛰。斯年用手合拢了池观秀的双眼,抬起头露出一个淡薄的笑:你不用解释,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原惊蛰杀了谁,又有谁死了。他把池观秀扭曲的骨头塞进行李箱里,毫不犹豫地将她沉入水中。
      如今她回来了。斯年拼尽全力抓住了行李箱的一个角,接着浑身上下沉重得如同铅灌,他把行李箱抱进怀里闭上了眼。
      哗啦……
      海浪被推开,囚着人的水笼破碎,一股外力环住了斯年的腰,拖着他游上了岸。
      海风腥咸,身下的白沙柔软如云,斯年只觉得自己沉沉浮浮许久,不知是什么时候得救。他睁开眼,刚才还将暗尽的夜色已重见天光,无云万里,旭日东升。
      他在水里泡到发白的掌中没有行李箱,只有一株黏黏腻腻的海草。池观秀温热的唇畔贴在他额头上,轻声道:“你不用害怕,我会救你的。就像杰克救柔丝那样。”
      ……我会救你的。
      秀秀。斯年喘息着坐起身。窗帘遮了外界的光,卧室里一地黑暗。他才发觉刚才的海水与沙滩不过是一场梦。

      池观秀从实验室出来时谢绝了师姐的晚饭邀请,摆摆手道:“不啦,家里有人做好了饭等我回去呢。”
      “好好好,是我这个单身的老师姐高攀你了。”何嘉宁扶额,“那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一点。”
      “下周我请师姐去吃美食街的番茄牛腩烩饭,我前两天吃过一回,味道特别好。”
      “好,下周一,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杀到你家门口去。”
      “好~”池观秀发誓,她背起包离开了实验室,顺手将门关紧。打开手机,斯年发来消息说晚饭已经快做好了,问她还有多久到家,池观秀低头打字,回复他说就快了。
      这时她刚走到路口,红灯亮起的同时传来一声雷鸣,紧接着乌云密布的天际劈下一道青紫色的闪电。池观秀吓了一跳,握紧手机抬头,在路边等红灯的行人纷纷举起手机拍照,感慨这样的阴天有些罕见。
      像世界末日。
      上天也许是听见了人们的议论,又是轰隆一声,惊雷破开了一团黑云,瓢泼大雨顺势而下。
      池观秀翻了翻包,发现自己没有带伞。这雨下得奇大无比,不出意外的话,要不了一分钟就能把她淋成一条落水狗。她咬牙,迅速地将背包拉链拉紧举在头顶,地上的雨水四溅,已湿了她的裤腿。
      红灯居然还有三十秒。
      池观秀叹气,暗自后悔今天出门没看天气预报。
      有一辆车在她身前停下,池观秀往后退了几分,怕挡着别人的路。一道她听得不多但印象很深的嗓音传到耳边:“你是惊蛰的邻居?”
      池观秀看向车窗里的人。
      轰隆——
      又一计闷雷。
      “我是她哥哥原归程,上回我们见过面。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
      池观秀伸手碰到了车门,又顿住:“会不会麻……”
      “不麻烦,”原归程直接将副驾的车门推开,“上来吧,要红灯了。”
      池观秀第一次见到他开车的样子。她略有些僵硬地坐在车座上,怕自己淋湿的衣服弄脏人家的车,都没好意思往后靠,背包放在腿上,手放在包上,两眼直视前方。
      车里的空气很清新,但对刚淋了雨的池观秀而言又有些稀薄。
      “上回没来得及说,我叫原归程。”
      我知道。池观秀扭头,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湿漉漉的自己,她尴尬了:“我叫池观秀,谢谢你载我这一程。”
      “不用谢,”这个英挺的男人唇畔微弯,试图缓和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因为我叫归程。”
      “啊?”池观秀没懂,张开嘴发出一声疑问。
      “你不用谢我,因为我叫原归程。归程,就是要送别人回家的意思。”
      见池观秀还是傻愣愣看着自己,原归程不禁笑出了声,“那你的池观秀是哪三个字?”
      “池就是池塘的池,观秀的意思是……”秀秀蹙眉,后悔自己以前把语文学得太差,“观秀的意思是观赏……”
      “‘山光见池月,观秀初成春’,是这个观秀吗?”
      T-T池观秀点头,她决定以后要恶补一下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
      “很适合你的名字。”
      “惊蛰说过一样的话,”池观秀转头看了一下他的侧脸,“你们是亲兄妹。”
      原归程闻言也看了一下她。他的眉目抓眼到但凡再近一分池观秀都不敢呼吸,于是她继续目视前方,听他说道:“当然了,我们既同父也同母,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惊蛰特别喜欢你。”
      “是吗?”原归程一愣,笑意纵容又无奈,“说明我这个哥哥做得还不错。你常和她聊天吗?你们差不多大吧?”
      “不,我比她大两三岁。”池观秀纠正,“我跟你差不多大。”
      原归程摇头,“你要比我小一些。”
      “小一点。”这是池观秀的执着,她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一岁多一点,不到两岁。”
      “看来惊蛰和你聊了很多。”原归程沉吟,“她不常和别人聊自己聊家事,你能了解这么多,可见她很信任你,把你当作真朋友。”
      池观秀自觉失言,啊了一声,闭上了嘴。言多必失。
      “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交到一个知心朋友。”原归程扶着方向盘转了个弯,接道:“这很难得。”
      他捕捉信息的能力很敏锐。池观秀低头,不知该怎么回应。
      “谢谢你。”他很认真,“真的,我很感激。”
      “……谢我什么?”
      “嗯……谢谢你和惊蛰成为朋友?谢谢你愿意了解她,照顾她。”
      他没有怀疑她,而是以为她和惊蛰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池观秀愧疚,干巴巴道:“不用谢。”她什么也没做。
      他怎么能这么信任她呢?池观秀越想越觉得坐不安稳,手指抓了抓背包肩带,喊他:“……原归程。”
      原归程侧过头应了一声。
      “你信不信人会重生?”
      空气更稀薄了。池观秀硬着头皮继续:“其实我是重生者来着。”
      ?原归程神色倒异常平静,他点点头:“然后呢?”
      “那些事不是惊蛰告诉我的,而是我自己知道的。我已经在这个世界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了。”
      “啊……”原归程又微微点了点头。
      /(ㄒoㄒ)/~~他是不是在想今天遇到精神病了啊?秀秀泪崩,她揉了揉背包带子,觉得要不还是下车自己走回去吧,继续坐这挺社死的。
      正琢磨着要怎么开口下车,原归程突然问:“那你有改变过什么吗?”
      改变过什么?池观秀回忆,改变得太多了,倒不是她的意愿在起作用,而是每一个轮回都有不可避免的变动。但绝大多数重要的事仍旧按照着最原始的轨迹发生,绝大多数人从来没有发觉自己的人生一直在倒带重播。
      “有。”池观秀承认,“就快寻到出口了,等有一天你会感觉到身边一切豁然开朗,那就是我们的世界不再重来了。”
      “辛苦你了,”原归程冲她露出一个诚挚的笑,“要救这个世界于水火之中。”
      “你没有什么愿望要许吗?”池观秀好奇,“比如长命百岁,万事顺遂,家庭幸福之类的。”
      “许愿吗?”
      原归程思索了片刻,“不了吧,我不麻烦别人。”
      “啊?说不定我能帮一点忙呢?”
      “你肩负的责任够重了,”他诚恳认真,唇边又染笑,全然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就不要再接我的愿望了。我什么都不求。”
      “什么都不求吗?”池观秀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感到失落还是感到高兴,也或者二者都有,她想了想,“也是。你本来就会幸福的。”
      “借你吉言。”
      池观秀望着路边的霓虹灯,听着车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猜测雨大概快要停了。她怅然,“如果你知道自己的人生不断在重来,会想要改变什么事呢?”
      “是不断重来,而不是只重来一次?”他正色,是真的在好好思考答案,“那我会想办法阻止它继续重来。”
      “为什么?”
      “因为人们得有明天才行。”
      池观秀又转头去看他。他觉得自己没说清楚,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们要能往前走。永远无法抵达目的地就会像我们做过的噩梦一样,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毫无意义。”
      “意思是你觉得我们理应让过去翻篇。”
      “是的。”
      “原归程?”
      “嗯?”
      “你看那是什么?”池观秀指着天,她另一只手很快往下撇了撇,“算了你在开车不要看。那有一颗流星。”
      她知道那不是流星。原归程也猜,飞过的大概是夜航。
      “恭喜你呀。”池观秀双手合十,笑开,“你说的这些都会成真。”
      她又喊:“原归程。”
      原归程耐心地应道:“嗯,怎么了?”
      “谢谢你啊。”
      他眼睫眨了一下,“应该是我谢你。”
      “我什么都没做,你不用谢我。”
      “那谢谢你告诉我关于你和这个世界的事。”
      “啊?”池观秀惭愧,“你真的信吗?我骗你呢。”她拍了拍包,眼看车子已经驶进小区,接道:“不过要是今天能轮回几次也挺好。”
      她有她的私心。车子停在楼下,池观秀推开车门走下去,对他挥了挥手,“谢谢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我祝你一路顺风,永远都顺风。”
      原归程笑着说好。他摇起了车窗,池观秀从他嘴唇张合间辨出两个字:再见。车子随即启动,背离她驶远。
      她站在原地又挥了挥手,说再见。
      ……
      再见,艾里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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