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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日快乐宝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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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年元月二夜,秀秀破天荒拉着斯年看了一晚上电影,没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她自己先困得两眼发昏,靠在斯年肩头一个劲地打盹。
斯年用手腹抬她的额头,轻声细语哄她去睡,池观秀顺势将额头抵在他手边,左右一晃,嘴里嘟囔出来的话黏糊糊揉成一团。
她说不,我要留住你。
布鲁斯在一边打了个喷嚏,迷迷瞪瞪睁眼看了下两人,倒头继续睡。
后来池观秀也不知道具体是几点她上的床,只隐隐约约感觉到斯年握着她的手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话,梦与醒的交界处,她听见了“后悔”这两个字眼。
后悔什么?她想开口问他,但意识就像坠入无底洞里的一滴水,没有停留寻找出口的机会。
元月三日一早,池观秀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窗帘未闭合的地方透出一点暗暗的蓝,远边的橙红色朝霞才浸地平线。
她转头,身旁的人还在睡,凑近一点可以听见他呼吸中的起伏,于是池观秀就凑近了一点。
近到她可以数他的睫毛根数。她视线往下移,可以看见他和寻常人毫无区别的脆弱脖颈。池观秀想,此时此刻她也可以杀了他,报复过往轮回中他的欺骗与无情。
割断他的喉咙还算仁慈呢。有好几次,她的死法简直惨烈到无法过审。只是抹个脖子,绝对称得上是宽容厚待。
想着想着,她就忍不住笑起来,头一低,嘴唇落在他下颌处,下一吻接在他侧脸。她勾起食指蹭了蹭他的鼻尖,含着笑意与气音小小声道:“生日快乐,宝宝。”
斯年大约是还没睡清醒,好一会摸到了她的手,沙哑着嗓音问:“什么?”
“生日快乐。”
“你叫我什么?”
池观秀不好意思,啊了一声,装傻不知道。
“宝宝。”斯年揉了下眼角,轻轻笑了一声,又抓着她的手腕晃了一晃,“你要留下我,就是为了说一句生日快乐?”
池观秀点头,“比起爬你的象牙塔,这样要容易一些。”
“为什么?”斯年不舍得松开她的手,困惑着。
为什么她记着他的每一个凹陷处?为什么她能沉默着将其填平?为什么她这么这么好,却会停在自己身边?
为什么?池观秀也曾这么问过,那是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蹲着点和她说生日快乐。
和她说,秀秀,感谢你在这个世界。
所以,哪怕他给自己的全部都是假的,池观秀也要把这一份情还给他。因为这份情于她而言是真。
她摸他的眼睛,笑着说:“因为我也很感谢你。”
窗外飞过一只麻雀,小鸟啾啾地叫了两声,天色仿佛一下亮了不少。池观秀感受到手指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下一秒斯年起身抱着她的腰道:“秀秀,其实我不过生日。”
他不是故意躲着她,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往年这时候我都和叔叔一家在一起,祭奠我父母。”
这几年他总闭口不提这些事,所以池观秀根本就不知道原来这一天还是斯年父母的忌日。她愣住,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后背。
“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开口……”斯年沉默了一会,“十九年前,他们就是为了给我过生日才出车祸的。”
池观秀心里有一根弦突然绷断了,她捧起他的脸,极不能认同:“不是……”
斯年安抚似的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提了提嘴角,“他们都死了,而我还活着。”
“从前我总觉得这样活着,生和死,不知道谁比谁更苦,所以大多时候都是浑浑噩噩度日。”
被斯钰踩在脚底无所谓,被别人厌恶排斥也无所谓,他对疼痛和嫌恶的忍耐度达到极限,所以被刀砍成十几段也能睁着找不见恐惧的眼睛。
“可是你来了。”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离我越近,我就越害怕。”
爱意是自私和占有。从前的他固执认为,喜欢什么,就要千方百计地去得到,哪怕是偷,是盗,是强抢和掠夺。
时至如今,他也会害怕。
池观秀拍他的背问:“你怕什么?”
“害怕我错太多。害怕诅咒成真。”
“错?”
斯年垂下眼睫,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无法回答。
“你父母的车祸,不是你的错。”池观秀声音淡而有力,“你哥哥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你,不是你的错。”
她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有些事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去背。”
语罢,她叹了口气,无奈又纵容,“为什么不看着我?”她抬起头同他鼻尖相蹭,“不论是别人的错,还是你的错,你都应该坦率地看着我,看着所有人。”
“如果有错,我们坦然认错,有罪,我们诚心赎罪。这是天经地义,不必害怕和退缩。”
斯年紧搂着她侧腰的手松了松,他没说话。
“所以,”池观秀语气又缓和成冬日里的一阵暖风,“生日快乐。至少今天,你可以快乐。”
虽说时间是略微迟了一些,但斯年到底还是得回叔婶家,临出门前,他在池观秀唇边亲了一下,老觉得还差了点什么,说不出来,又不想就这么离开。
池观秀拢了拢他的围巾,“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斯年嗯了一声,欲言又止。
池观秀看了他好一会,反应过来了,伸手捏捏他的脸,特腼腆地加了一句:“宝宝。”
开着门,池观秀静静看他远去,没来由就生出一种很惋惜的心情,她转头看了一眼716,再回头,一个没预料到的人出现在走廊尽头。
原归程。青灰色的风衣给他沉稳之上多添一份柔和,他浸透世俗却不世俗,千变万变仍旧能找出从前的影子。
池观秀开心了,在心里默默喊帅哥。
也许是她嘴边笑意没收住,原归程走到隔壁的时候很客气地朝她点了一下头,礼貌问候:“你好,我是716的房主。”
池观秀也装不知道,“716不是惊蛰在住吗?”
“惊蛰是我妹妹。”原归程笑了一下,深沉的眼瞬间温和,他拿出钥匙,随口问道:“她第一次自己住,给你们添麻烦了吗?”
“没有,她很好。”秀秀深谙做人要多说别人好话的道理,“也很懂事,我很喜欢她。”
“是吗?”原归程大概没预料到惊蛰得到的评价这么高,他开了门,对着池观秀点了点头:“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池观秀摆了摆手,原归程已合了上门。她不痴汉,回过头也进了714,布鲁斯躺在她脚边撒娇。
秀秀长叹一口气,伸手摸布鲁斯的肚子,微笑:“现在一切都过得很好,是不是?”
“汪汪?”
“上次故事线过到这儿就开始崩坏啦。”
上个轮回里,从原归程回这里取资料开始,惊蛰和斯年的状态都开始走下坡路,没过多久,两人关系就破裂了。可是今天,惊蛰放下了哥哥,斯年连原归程的面都没见到,没有谁想着要撕烂目前的生活。
“汪汪汪汪?”
池观秀惊,拍了拍布鲁斯的肚子,“我当然开心啊!”
怎么能不开心?她是这么容易满足的一个人。
“呜……”布鲁斯委屈,翻过身用头拱她的手,挤着她贴在门背上。
“不要啦,”秀秀摸了摸鼻子,“我知道有些事求不来,所以从不强求。何况说不定这次一切都会结束了不是吗?放这故事写它的结局吧。”
放每个人书写自己的结局吧。
她不强求。换句话说,如果她也有执念,这轮回要怎么才能结束。
午饭后池观秀又牵着布鲁斯去了一趟孤儿院,下午阳光很和煦,老太太却没在门边织毛衣。
她抬腿要进去,布鲁斯坐在门口风雨不动安如山。
池观秀扯绳子,小狗叠出了几层双下巴,嗷嗷呜呜地抗拒着。
“里面有鬼吗?”池观秀气馁,挠着小狗下巴问。
布鲁斯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睁着乌溜溜的黑眼珠子汪了一声。
“少看点恐怖片!”女主人咬牙切齿,点着狗鼻子训斥:“这里面的人都很善良的,不然我也就不会养你了。”
“汪呜。”布鲁斯甩开她的手,跑到一边蹲着不动。
“你还耍小性子!我……”
“你好?”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池观秀转头,一个身着蓝色工作服的女性探头看她,谨慎又疑惑。
池观秀局促了,“你好。”
“请问你有什么事?”
“我……”
“现在院里很多事恐怕都办不了。”
“我没什么事,”池观秀解释道:“之前我路过这里时看到一个老人家在织毛衣,觉得很亲切,所以今天想再来看看……”
“啊……”女人点点头,不禁面露哀伤,“老院长啊,她去世了。”
……
池观秀耳边嗡鸣了一声,她抓着绳子的手松了,女人致歉:“现在院里还有很多事,我就不请你进去看看了,真对不起。”
没关系。她想回答,但这时手机铃声响了。
池观秀有些迟钝地接起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斯年出车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