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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一个轮回 “下一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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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年被分手了。
在分手以前,原惊蛰做了很多准备试图杀害原归程的未婚妻。她备了一份蒙汗药,一把锋利的刀,一条崭新的红裙子,她查好了那个女人的工作日程和住址,摸透了她下班后常去哪家甜品店,会在第几个街口投喂流浪猫,会在几点零几分喝上一杯温凉的白水。
然而就在她亲眼见到那女人的一瞬间,刀刃划破了她自己的指尖,鲜血滴落,她用冰凉的手背擦了擦自己的泪水。那女人温暖柔软到不可思议,她捧起惊蛰的手腕在嘴边吹了吹,哄小宝宝一样安慰她道:乖啊,姐姐给你包扎一下。
她都不问她是谁,只是愣了一下,眉目间抹开说不清的喜欢和欣慰,她说:你是惊蛰吧?和你哥哥长得真像啊。
原惊蛰一败涂地,落荒而逃。
当夜,斯年约她在桥上见面,单膝跪地掏出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红苹果。他大概是想求婚,求婚台词就像早就背过了一千次一万次,以至于说出口的时候格式化到令人汗毛直立,偏偏他自己无所察觉,仍旧微微弯着唇一板一眼说着我爱你。
他说我很爱你原惊蛰,比你以为的还要多很多年。
就从一颗苹果开始,那是十多年以前。
原惊蛰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把他这张俊秀的脸和那个小男孩联系在了一起。
她没接苹果,而是转头看了看桥下流水,突然笑道:那真是很久以前了。
久到我都快忘了。惊蛰微扬的眼角耷拉下来,显得她冷漠无情,她继续道:原来你一直看着我有多狼狈。
你从来没狼狈过。斯年无奈,他摩挲着手中的苹果,轻轻叹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份感情。因为是你,所以怎么样都没关系。我从来都没觉得你狼狈过,狼狈的是我。
他捧着苹果,像捧着一颗真挚的心,他像曾捧着它的池观秀。
他跪在桥边晚风之中,携着平静柔和的面容,癫狂地想逼剧情按照他的想象往前走,他想秀秀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他,他要证明自己没有错。
但是。原惊蛰自高处睥睨着他,完全不在意他说了什么,而是麻木地提了提嘴角,她说:好吧,那我拒绝你的求婚。
为什么?斯年唇边的微笑没有变,让路过的人心疼地多看了几眼。
为什么?原惊蛰重复,她歪了歪头,嘴里的话刻薄到找不到一点几个月前那个站在电梯里甜丝丝笑着的女孩的影子,她说:因为我们不合适,因为我玩腻了,因为我从头至尾都没有喜欢过你。这些理由够不够?
哪里不合适?斯年疑惑,他认真地望着她,端的是满脸纯良无害。怎么会不合适?你不是喜欢这样的人吗?庄重沉稳的、绅士体贴的、纯粹无暇的……
你都知道?原惊蛰也再次笑了,她点点头说是啊,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可是这样的人还会有一千个一万个,我干嘛不都试试?
别再试了,斯年仰头时露出几分祈求,他试图伸手去拉她的指尖,却被她避开,他难得看起来有些难过,低声道:不会再有比我更像他的人了,不会再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这么多个轮回,他一刀一刀地把自己雕刻成了一个原归程的仿制品,还会有谁比他更用心,更像原归程?!
你什么都知道?原惊蛰笑出了声,她三两步走到桥上栏杆边,这才转身面对已经从地上站起来的斯年,她仰头朝后,望着夜空。她说,不合适的永远都不是原归程,是你。
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和我在一起?
你凭什么以为什么事都能欺骗我?
你凭什么以为……杀了人以后,你还能安然无恙地得到幸福?
路过的人都吓了一大跳,纷纷驻足停留下来。
杀人。
斯年微眯起眼,他嘴角古怪地抽动了一下,问道:你说什么?
池观秀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原惊蛰并不胆怯,她翻了个面,面朝河水,声音仿佛远远从风中传来:你的那个不再来往的朋友也叫秀秀,是不是?在影院里你说她纠缠你不放,是不是看见她的亡魂未去?斯年,你这样的人也配模仿原归程。
斯年朝她走近一步。
她仍继续说:你到底是个什么腌臜造物,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怎么敢一次又一次提他的名字?你怎么敢把自己和他放在一起对比?你凭什么以为褪去了一身恶心的皮就有出现在他面前的资格?你凭什么以为,你有得到幸福的权利?
斯年,你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池观秀是你的朋友?原惊蛰嘲讽大笑,她紧紧掐着手心的肉,凉薄开口:你杀了她。你杀了她一次又一次。你明知道她喜欢你,还利用她。她也许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喜欢你的人了吧?但你还是能一眼不眨地剥夺她的性命。你连人都算不上,更不用说有哪一点像……
原惊蛰。斯年突然叫她的名字。
惊蛰回头,一把刀插进了她胸口。
空气大约凝固了两秒钟,驻足于此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有人逃离,有人犹豫胆颤地呵斥着走上前。
斯年把刀抽出来,看见惊蛰的身躯抖动了一下,鲜血四溢。
流水潺潺,凉风习习。桥上路灯打下大面积铺陈开的昏黄光线,旷阔的马路中闪过一道道飞驰而过的斑斓光影。四处是拨打110和120的声音,试图制止斯年的人们一寸寸靠近,大声吼道:把刀放下!再说一次,把刀放下!
你都想起来了?斯年淡淡问惊蛰。
是啊。原惊蛰不顾自己流血的胸口,慢慢蹲下身靠在栏杆边,她嘴角的笑挑衅而凌厉,看着斯年的眼神轻蔑到如同在看一只死老鼠的尸体。她回答:就算没有想起来,我也不可能爱你的。你是那么肮脏下贱的一个人,我怎么可能会爱你?
是啊。斯年点头,他承认:所有方法我都试过了,该做的我都做了,可还是不能改变你一丝一毫。
惊蛰的手脚已经开始变得僵硬,她眼神虚虚落在某个点上,笑道:你会下地狱的。总有一天……
把刀放下!听见没有!把刀放下……
身后仍传来阵阵喧嚣,斯年抱着苹果转过身,那些生疏的面孔在他眼里扭曲而模糊,根本辨不出一点人样。他举着刀朝他们挥舞了一下,吓得众人连忙往后撤退了几步,包围圈中让出一个空缺。
斯年笑了,他并不说话,过分剧烈的喘息却震得他胸腔颤动,连带着走路都偏偏倒倒,看起来像一个已经失智的醉汉。
尤其他还手持凶器,没有人敢真正上前阻拦。
下一次……
下一次……
下一次……
他嘴里嘟嘟囔囔地听不清在说什么,他跌跌撞撞朝家走,一边喘息一边呢喃:下一次……
下一次会是什么样?还会不会有一个人在河边等着他?
警车鸣笛此起彼伏,斯年已经回到了公寓六楼。他推开房门,直奔浴室。
秀秀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跪倒在浴缸前,捧起苹果冲她笑,他弯起唇角,眼角微微地抽搐着。
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爱他的人。
原惊蛰对他说你会下地狱的。
而秀秀说如果她也下地狱,就会向判官求情。
他和原惊蛰始于这一个苹果,终于这一个苹果。
其实早就该终了,斯年想,当秀秀捧着苹果站在他面前祝他平安时,他的虚妄就该终了。
斯年用力捏烂了手中的苹果,指尖摩擦着从糜烂的果肉中找到了一枚戒指,他嘶哑着嗓音开口道:“秀秀。”
嗯?鬼魂池观秀侧头看他,眼里是浓郁到遮天盖地的悲悯。她知道这一个轮回就要结束了。
“还好你什么都不记得。”斯年亲吻浴缸边缘,额头嗑在洁白的缸壁,泪水浸湿了他的眼眶。
他想,如果秀秀也像他和原惊蛰一样什么都记得,就一定不会要他了。
如果秀秀也像原惊蛰一样,知道他到底是一个多么卑劣恶心的东西,就一定不会喜欢他了。
还好她什么都不会记得。
“下一次我做好人。”斯年呜咽着抓到了尸体的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他大口呼吸,喉结艰难地滚动,衬衣已经被水溅湿,粘腻可悲地贴在他的肌肤上。
“下一次我做很好、很可怜的人,你要记得来捡我……”
“好不好?”
这一次,他和秀秀死在一起,下一次她就会很快地找到他。
……
下一个轮回见。
轻鸟惊鸣,暖风过境。
朝阳之下,池观秀对着日光抬头遮了遮眼,就着这间隙,她隐隐看见手背那层薄薄的皮下血管交错。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感受到活着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
再往下走一个台阶,不远处的林荫下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她靠近一步,那人若有所觉般转头看向她,蝉鸣阵阵,他没忍住唇边的笑容。
……
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中学某个放学回家的傍晚,大约是因为受了伤,他蹲坐在路边捞起了自己的校服裤腿,一辆自行车没拐过弯直直撞向他,在他淤青流血的腿上雪上加霜。
“对不起对不起!”那同学扶起自行车,生怕要赔钱,忙不迭开溜。
池观秀在心里替这位撞了瘟神的同学默哀三秒钟,无力的眼神里写满了对一个生命即将逝去的同情。
“你怎么样,需要我帮什么忙吗?”任务终归是要做的,池观秀叹气,走上前去询问。
这一次见到斯年的时间提前了。她甚至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那离河畔晚风藕粉裙摆至少还有六年。
眼前的瘟神还没在演原归程,低垂的眉眼看上去既温顺又可怜,池观秀等了一会才等到他抬头看向她,然后他摇头,又把头低了下去,这才轻轻回答她道:“不用,谢谢。”
“擦伤了要消毒啊。”池观秀蹲下来,看着他腿上还新鲜的伤口抿了抿唇,她看了眼将晚的天色,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帮他。“等我去买点酒精和棉签,你先在这里别动。”
他可乖了,也不担心她在骗他,真的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她回来,望着她的一双眼沉静而温良,直到她把伤口清理好以后才低声问她:“你叫什么?”
“池观秀。”
“我叫斯年。”少年瘟神小心翼翼介绍自己,他放下自己的裤腿,看着眼前的女孩往后退了一步:“谢谢你帮我。”
……
失忆这东西是回合制。
在这个轮回里,从她遇见斯年以来,他一次也没找过原惊蛰,没有杀过人,没有犯过法,甚至还有了家人。池观秀不确定他是不是又在伪装,但至少这次他稳定了很多年。
池观秀朝树下的青年走去,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等多久了?热不热?”
“不热。”斯年把还冒着凉气的果茶塞进她手中,和她并肩朝园区走去,他甩了甩手心里的水珠,侧头看她:“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觉?”
池观秀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嗯?”斯年指了指眼睛,他笑道:“你的黑眼圈,看起来跟吸了毒一样。”
迎面走来一位师兄,师兄笑眯眯打招呼:“哟,秀秀,男朋友来啦?”
池观秀也笑,她摆了摆手道:“不是男朋友。”
斯年看起来比她还不好意思,耳根都冒出点红。
特别遗憾,这一个轮回是她和斯年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但几年过去了两人连手都没牵过,建立起了特别纯粹的革命友谊。池观秀第一千零八十一次在心里叹气,恨自己不是狐狸精转世。
但凡懂点媚惑之术,她都不至于第八十六年了还没打破轮回。
不过……
池观秀扭头朝斯年看去,他清俊的轮廓下没有太多阴影,不像原归程,不像任何人。他的生活仍旧充满曲折和不幸,至少此刻他像个正常人一样遵纪守法、健健康康地活着。
如果他再也不会遇见原惊蛰,就这么平凡又平淡地过完这一生,说不定轮回也会就此终结。
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