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尘埃》二两香油

1、楔子 上元二

　　上元二十三年，邺城。
　　烟雨巷是这里远近闻名的烟花巷陌，其中又数寻芳楼名号最响，不仅门脸儿气派，里头的莺莺燕燕们也是容色出众，各习一精，颇受三教九流的欢迎。楼里掌权的只一位万妈妈，她独自一人，却将这楼内打理得井井有条，顺带着打着青楼的幌子做些不大能见光的生意，发发黑财，因此道上都说，万妈妈背后必定有人，而且来头还不小。
　　寻芳楼里的姑娘们大多是乞儿或弃儿，都或多或少受过万妈妈的救命之恩。因为想着报恩，也想着不再挨饿受冻，所以自愿入了这楼。及笄之年往上的姑娘，样貌好的，经过训练，就开始接客赚钱；样貌差些或者不够年龄的，就在后院干活做事。至于端茶倒水接引跑腿，则往往招些机灵的穷苦小子，都是短工，做不长久。
　　这年刚刚八岁的洛凌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被扛进来的。

　　洛凌本是城北一户穷人家的女儿，命不好，她五岁那年，爹爹在一户富人家里打工出了意外，从高处跌下来摔死了；洛凌的娘身体不好，惊闻噩耗雪上加霜，同年就随她爹去了。隔壁的阿婆因着和洛凌的爹有点远房亲戚的关系，再加上于心不忍，觉得自己一个孤寡老婆子生活孤独，就将洛凌抱来养着。
　　洛凌从小生活艰难，很会看人颜色，有些不属于同龄人的乖巧与机灵，很是讨得阿婆喜欢，只是命运大概永远格外眷顾“倒霉”的人，才将将两年多，阿婆也因病去了。于是便有些刻薄的长舌妇们说这小崽子命硬，和谁呆久了就会将人克死。
　　乖乖，此言一出可不得了，立刻便有几个一身“正气”的家伙跳出来要“拯救大家”。因为怕自己沾上了洛凌的晦气，下手便也只能偷偷摸摸的，于是便在某天夜里，趁洛凌在家酣睡之时，集结了一批不怕死的“好汉”，连夜放火烧了洛凌住着的两间屋。不幸中之大幸，“好汉们”身手有些笨拙，翻墙时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将洛凌惊醒了。
　　早已对那些风言风语有所耳闻的洛凌见了眼下情景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连数月的惊变早已让小女孩看清了这些人丑恶的嘴脸，当下便套了件衣服，翻出后窗，趁火势还没烧到屋子里的时候逃之夭夭。
　　因着黑夜的缘故，再加上她人小，是以没被发现。
　　洛凌找了个墙根歇至拂晓，看着渐渐醒来的长街，内心一片茫然。她无处可去，只能与乞丐为伍。做乞丐本就受人冷眼，她不仅年纪小，长得也小，行乞时还饱受比她年长的乞丐的欺负，有一次甚至被剪了头发，日子更是苦不堪言。
　　在这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洛凌渐渐发现，自己年纪小又瘦弱，往往比其他乞丐更容易讨到食物或铜钱。可同时，也是因为自己年纪小又瘦弱，也往往更容易在乞讨之后被其他乞丐抢走。洛凌没办法，只好常常换地方，从草长莺飞到七月流火，她对邺城这座北方之都熟悉得就像自己家的后院。
　　洛凌年纪小，性格却很倔，经历了那么多折磨，却一点也不想寻死，这些折磨反而让她对“好好活着”充满近乎疯狂的渴望。
　　再多的苦难也压不跨希望，洛凌就这样捱过了一个个日升月落。
　　秋深了，此时入夜，地上已经薄薄地落了层霜。
　　天早早就黑了，洛凌却仍躲在小巷子的阴影里，瞧着那些小贩们收摊离去，希望能捡些残渣填填肚子。大概是踩了狗屎运，一个卖包子的老大娘收摊，推车经过巷子口的时候，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车身一抖，一个包子滚到了一旁的地上，而老大娘却浑然不觉。洛凌大喜，飞身扑去，将那包子捡了起来。
　　正往嘴里送，背后却冷不丁地被人用枯树枝抽了一记，一句厉斥在背后炸响：
　　“包子拿来！”
　　洛凌整个人被抽得颤抖了一下，忍着刺骨的疼痛，愣是没让包子掉地上，反而恶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三嚼两嚼就吞了下去。
　　不必回头，洛凌闻声便知道这是乞丐里头外号“夜叉”的红姐，大概有十六七岁的光景吧，据说是这一片街道里丐帮老大的相好，因此在这里行事有恃无恐。
　　洛凌不理她，深知挨打顿顿有，包子可不一定天天能见到，因此就地一滚躲开了红姐的第二记抽打，又咬下一口后，将剩下的半个包子远远掷出。
　　尽管洛凌占了身轻灵巧的优势，可架不住红姐人多势众。几个大乞丐虎视眈眈地围住她，见她竟将包子扔了，认为自己身为大乞丐的威严得到了不可原谅的冒犯，于是勃然大怒，一拥而上，将洛凌死死按住，而后拳脚便如骤雨般朝她身上招呼来。洛凌本就两日未曾进食，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刚刚两口包子不顶事，哪里经受得住这些毒打，当即昏死过去。
　　好巧不巧，洛凌刚刚拼尽全力掷出去的半个包子砸中了一个路过的黑衣少年——也许还不能称之为少年，毕竟他只是个子高挑，实际也才十一二岁。然而他却身负一柄短剑，腰挂一块玉佩，一身尘埃面容消瘦，活像个赌气离家出走、最后穷酸得快要过不下去的落魄少爷。
　　这位“落魄少爷”当即挥手扫开包子，打眼就见一个面无血色的小乞丐被人围殴。少年心性使然，他当即大踏步上前，仗着自己学过几年的功夫，三拳五脚就解决了这帮无赖。几个人摔得七荤八素，好半天才搀扶着相互爬起。“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们大概领悟得很到位——只不过不是一群好汉。红姐带着她的两个小跟班，象征性地放一放“别再让老娘在这一片看见你”之类的狠话，就连忙遁了，哪里还敢想什么包子。
　　天上飘起了雪花。小少年看着浑身淤青到处是血的小乞丐，真是愁得一个头两个大。人既然救下了，就断断没有再将其抛在雪地里任其慢慢变成大冰坨子的道理。小少年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刚想将可怜的小乞丐当做麻袋一样往肩上一扛，却又顾及到她这一身的伤口，只好先将她慢慢拖到一处避风的墙根下。
　　为防止那“夜叉”回来寻仇，小少年又向巷子身处走了几步，抱回来一只箩筐和一堆干草，将瘦得，不，饿得脱相的小乞丐一罩，再在周围塞上一圈干草，竟搭了个类似狗窝般的东西。洛凌蜷缩在其中，还真像一只受伤的小犬。
　　小少年一边打量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一边拍了拍箩筐，小声说道：“乖乖等我回来哦。”随后风一样地刮过街道，往济善堂的方向跑去。
　　小少年前脚刚去，后脚，一辆马车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子口。
　　马车里，正是万妈妈。此刻的万妈妈刚从西街的后街出来——西街向来是贵人们聚居之地。虽然一身倦色，眉目间却掩不住喜悦。方才小少年出手，她就注意到了这动静。她撇了一眼那“狗窝”，轻轻一笑，掀开伪装，竟有些怜惜似的摸了摸小洛凌的头，再然后……吩咐车夫将小洛凌扛进马车里，将洛凌带去了寻芳楼。
　　果然可怜的洛凌还是没能逃过被扛的命运。
　　话说那小少年冲进了刚刚打烊的药堂里，将一堆刚整理好的药材撞得乱七八糟。小少年将药材随便一推，抓着那位正在悠哉品茶的老头子就要往外冲。
　　老头子顶着一张苦瓜脸，手腕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旋，就挣开了小少年，口中骂骂咧咧：“臭小子才学了指甲盖儿大点的功夫就横冲直撞，真以为自己会水上漂啊？去去去，去把药材给我收拾了！”小少年一跺脚，一双眉毛拧了起来，清亮的眼中溢满了焦急：“林老伯，我回来就给你收拾，我还给您打扫一个月卫生！您现在先跟我去救人好不好？！”小少年一边催促着，一边抱起老伯平常出诊的药箱就跑，气得胡子乱颤的林老伯只好跟着追了出去。
　　雪还在战战兢兢地下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一老一小赶到时，洛凌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雪地上留着几团刺目的血水，像是开在暗夜里的花。小少年呆在原地，没了主意。
　　林老伯叹了口气，拿走了小少年手中捧着的药箱，低声道：“世道多艰，就算你今日救了人，保了他一次平安，若是他日后再遭难，还会再有第二个你去救他吗？今日老天爷让你在此放手，也算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可是您不是告诉我世人皆苦，能帮则帮吗？”
　　“有些事情，不是看你想不想做，而是看你能不能做。若你连做事的能力都没有，又何谈帮渡？小六，莫再执着，回吧。”
　　雪有些大了，小少年一言不发，跟在林老伯身后。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