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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顾家小记 ...

  •   2016年,在江苏的一个叫西江的小县城里,顾宁刚刚读高一。他们一家人原本住在农村,顾宁三岁上的时候,顾盛和庞清萍带着她搬去了县城。

      不谈顾宁,先说说其父顾盛。从他的小时候说起——顾盛小时候爱跑爱动,去池塘里摸鱼、去树上掏鸟窝、去前后村跟人家的看门狗追逐,偷刨别家红薯……样样精通。他喜欢看小人书,家里的小人书和后来的武侠小说,堆了许多,但就是对学校里教的文化课没有兴趣。勉强上了几年学,还是家里老爷子在他屁股后头紧赶慢赶的,等小学一毕业,立马就天高任鸟飞,跟着家中几个叔叔远远地跑去甘肃做生意了。

      他做的生意,其实不算生意。是四处捯饬一些小玩意,走走卖卖。于是虽然在外头跑了好多年,也见了一些世界,但钱,没有。后来到了年纪,经人介绍,认识了相隔六里地的敦土路上的庞家玗的姑娘,庞清萍。

      庞清萍那时候也刚从无锡回西江。她14岁时,家里有个年年拿奖学金的高中生哥哥,一个在读初中的弟弟,还有个同庞家有些渊源的姨姥姥住在家里,依靠着庞家生活。姨姥姥每回从东头独住的小屋里走出来,总可着庞清萍这一个小丫头折腾,挑挑捡捡她一番:干活不够麻利,做饭做晚了,作怪跑去上学连家务活都给耽搁了……

      那时候,不兴姑娘家读书,庞清萍自己也认同这点。何况,乡下的小学、初中、高中挨在一块儿,离她家有三里地。她每天天不亮地步行去,中午又步行回来给家里人做饭,自己还没吃上,又要步行回学校上课,晚上再回来。她太累了,学习也并不出色,这学就慢慢地不上了。

      “你是过过好日子的。吃饱饭,穿新衣服,住楼房……我以前做梦都想过你这样的日子。”

      庞清萍每每觉得顾宁不识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时,就要搬出这句话来。

      但实际上,顾宁在这个年代所处的位置,与庞清萍在曾经年代所处的位置,并没有什么不同。

      于是14岁那年,庞清萍和村里几个姑娘乘大巴去了无锡,在无锡找了家服装厂做工。那时候爹娘拢共给了她五块钱车路费。为了省钱,她在公共厕所住了一个星期,肚子饿了就灌自来水喝。后来,她的生活步入了某种平静的正轨,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缝纫,就这么一晃过了好多年。

      如果说她截至此时的人生与顾盛有什么相同,那就是,她也没攒下钱。

      ——她的工钱都寄回西江给家里人了。一开始每月19块,她给家里寄15块。后来每月37块5毛,她给家里寄30块。

      庞清萍20岁时,家里来信,有个媒人想把她介绍给六里地外的顾家埭的一个男人,同她年纪相仿,只略大一岁。父亲是在搪瓷厂做厂长,兼任村支书。

      她就这么回到了西江。

      头回去顾家做客,顾家那时已经盖了两层楼,墙面粉刷得洁白,规整崭新的瓦片整齐的擂在屋顶,窗户里镶嵌的是彩色玻璃,带凤凰于飞的图案。等走进堂屋,顾盛的妈妈,何爱萍,进主屋捧出来两捧花生,又在庞清萍面前放了一把炒蚕豆、几块炒米糖。

      庞清萍由是看到了主屋里那一蛇皮袋、一蛇皮袋的花生、炒蚕豆、炒米糖……那个年代里,寻常人家舍不得吃的东西。还有摆在主屋正中间,那个十寸的黑白电视。

      “我长到20岁都没吃过这些东西,你爸那时候都是从蛇皮袋里掏着吃!”

      庞清萍每回和顾宁提这事,顾盛都要笑话她没出息。每回庞清萍也要再提一嘴,“本来以为能吃好多年,怎么我一嫁过去没两年,你爷爷就生病了,厂长也被人顶替了。再也没人往家里送花生,送炒米糖了。”

      顾盛与庞清萍第一次见面时,没聊上什么天。庞清萍生怕吃了这顿没下顿,奔着把肚子吃撑作为唯一目的,那天把桌上的零食一扫而空。到了吃中饭,发现这家人竟然还能吃上红烧肉,于是又干了两碗米饭。

      何爱萍觉得这个姑娘能吃,好生养。顾盛也没反对。两个人慢慢又见了几次,谈了小半年恋爱,很快结婚了。

      结婚后,顾盛东跑西跑的次数少了,逐渐安稳下来,跟着一修车师傅做学徒。次年,庞清萍诞下一女,因为不分昼夜地啼哭,被取名顾宁。

      “你的命还是我保住的。当年你实在太爱哭了,顾盛被你吵得受不了,差点把你扔墙上。”

      庞清萍跟顾盛一旦吵架,为了争取这个女儿的支持,庞清萍就要把这事儿拿出来说一遍。

      又过一年,顾盛的哥哥,顾安的妻子怀孕,来西江老家养胎。同年生下一个儿子,取名顾晨。

      据庞清萍所说,在顾晨诞生后,她感受到了顾家的区别对待。比如她坐月子时只吃红糖水煮鸡蛋,但嫂嫂却可以喝上何爱萍炖的鸡汤。比如顾宁出生的时候,顾纪林与何爱萍送的是一对金手镯。但顾晨出生的时候,还另得了一条金项链。

      加之过年前,西江有女人晒被的习俗。但也不是哪个女人都可以晒,需得是家里主事的长辈,或是晚辈里对家庭有贡献的。这贡献通常也就是生了几个孩子,其中又生了几个男孩,照俗话说——要有福气的人来才行。

      庞清萍因为家贫,不讲究,从前没经历过这样的习俗。头回只以为是普通晒被子,上去帮忙,被何爱萍拒绝了,另外喊了老大顾安的妻子来。被子晒在场上,何爱萍从屋里拿出一条木板,指挥着顾安的妻子在每条被子上敲一敲,每敲一次,要喊一声:送霉事走,迎好事来。

      庞清萍记这事儿记了好多年。顾宁从这件事中,揣测出一些庞清萍之所以想生儿子的不甘来。

      可是她没生出来。

      顾宁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庞清萍怀了二胎。那时候还有超生罚款,顾盛已经从顾家独立出来了,两个人经营一家修车小店,日子过得清贫。几万块,对于夫妇二人是一笔难以凑齐的巨款。庞清萍有天问顾宁:你想不想要个弟弟陪你玩呀?

      顾宁想也不想,说:不要。

      她补充:“如果你真的生了弟弟,我就掐死他。”

      庞清萍被一个七八岁孩子理所当然的恶意吓到。她说:“那我要是带着弟弟去外地,你找不到我们呢?”

      “你们总会回来的。什么时候你不把弟弟看好,我就掐死他。”

      顾宁看着庞清萍的肚子,那肚子还并不显怀,只是微微隆起,和吃饱了并没有多大差别。顾宁问她:“你肚子里已经有弟弟了吗?”

      庞清萍说没有。但那里实际上有。

      从那天她无意间的试探开始,顾宁每天都要花上几次打量庞清萍的肚子。庞清萍被那打量激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个孩子没有生下来。天时地利人和,似乎一样不占。庞清萍去做了人流。

      那时候的决定是给庞清萍与顾盛留下许多遗憾的,尤其在这件事中,顾宁似乎成为了某个可怖的决定性因素。可他们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这唯一的孩子身上。等到将来,这个孩子与他们背道而驰,愈发地沉默寡言。他们的记忆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回到顾宁说掐死弟弟的下午。未来,似乎从那时起就预示了发展。

      再后来,那是一八年的事了。

      一八年,顾宁在读高三,是县城里末流的一所高中,本科率从不对外披露,具体数字只有内部的老师知道,撑死也不足10%。顾宁的成绩总在文科班的第十名到第十五名晃荡,是一个想考本科岌岌可危的成绩。那时候,大部分学生终于认清自己小时候豪言壮志说,会考清华北大,只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天真梦想,他们所处的水平,仅仅是斟酌挑选某个包分配工作的专科。于是江苏省单招来临的时候,大多同学通过单招定好了大专。教室里一下子就少了许多要学习的人,正在学习的人也并不确定,未来是否就会比已经要上大专的同学更好。

      顾宁那时候又开始摆烂了。压力与考验这种东西,最好一点一点降临,要是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顾宁会直接滩成烂泥等死。

      于是她对顾盛与庞清萍说:要不我也单招吧。

      她其实并不想单招。她从高一入学的那刻,就每分每秒想要逃离W中,去到好的学校,勤勤恳恳学习,考上那些听起来就熠熠生辉的学校。然后,她有机会去做更多事情,成为自己梦想中了不起的大人。

      可她没能去。她一直就在W中这里。每日对着麻木的同学,萧条的成绩单,摇摇欲坠的光明未来。

      她说这话时,更多是在讽刺——你们不是无所谓我会上什么学校吗?太好了,现在我也无所谓了。你们期望我过的生活——早日打工、结婚的日子就要来临了。

      可顾盛与庞清萍从来就没有懂过她。一天、一分、一秒,从没有。他们以为,顾宁是真的要放弃了。

      于是庞清萍去参加了单招的宣讲大会。

      从大会回来后,庞清萍就不再同顾宁说话。她们从一六年后,就已经是这样了。顾宁习以为常,直到两天后,庞清萍的妈妈,李如芳,来了顾家。她对顾宁说:“你要对你妈妈好一点呀,她又流产了。”

      “什么流产?什么是又?”顾宁对此一无所知。

      “本来怀了三个月了,突然肚子痛,去医院检查,说小孩身体不健康,只能流了。”李如芳说。

      “你是个独个头命。有你在,你妈妈的几个小孩都没有生下来。”

      也许是小时候,顾宁说要掐死弟弟给庞清萍带来了太多冲击。此后,她的每一次怀孕,都再没有问过顾宁一句。

      没过几天,庞清萍与顾宁又因为某件小事吵起来,庞清萍泪流满面,她说:“我的孩子都是你害死的,一个也是,两个也是,你欠我两条命!”

      “跟我有什么关系?”顾宁憎恶地看着她。从前她一直怀疑,顾盛与庞清萍其实已经生下了儿子,就养在无锡。不然,顾盛与庞清萍对她的轻视与陷害就无法解释。可到了庞清萍爆发的这一瞬间,她才斗胆确定,没有这样的一个小孩。

      “本来都健健康康的,如果不是去给你开会,怎么会突然流产?以前也是!如果不是你说要掐死他,我又怎么会到今天没有孩子?”

      庞清萍与顾宁对峙,顾盛依旧一言不发,像往日的一千次、一万次一样。他只是站在庞清萍的身后,说:“你跟她有什么说的。”

      顾宁在那时候,终于说出心里话。她说:“妈妈,你生再多个小孩,都会和贵州人那些小孩一样,无意义地诞生,又无意义地长大。只有我,会是你命运赌局里,那贫瘠的骰子上,被唯一掷出来的奇迹。你为什么不来爱我?你为什么不为我投注?”

      庞清萍听不懂。庞清萍被愤怒与悲伤击垮,把这个胡言乱语的女儿抛在了身后。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一七年,因为考在了乡下的那所末流高中,顾盛他们也恰好想翻新老家的房子,以作养老用,他们又从县城里搬回了顾家埭上的老家。

      到这时候,钱攒下来一些。

      但由于顾盛与庞清萍日复一日地对顾宁说,今年生意不好,收废油往年能有一千多一桶,上个星期才卖了七百块,心都在滴血;或是说,一大早天不亮就出门,查了一天也没查出来毛病在哪儿,中途几个好生意都只能回绝掉,辛苦一天却没能赚上一分钱……顾宁的愧疚心与自卑心就在这样漫长的倾吐中旷日燃烧。她仍旧穿着三十块的衣服鞋子。却从没注意过,庞清萍与顾盛的衣服鞋子是几百上千块的。

      她不好意思再提转学的事。

      故事也就从这个漫长的梅雨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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