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的星星》七月葡萄

1、摊位

　　天幕边绯红的太阳圆圆的挂着，随着彩霞普照大地，街头陷进暖橘色，光点在行人的眉间跳跃，他们置身于这样的景色中，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路两旁是各色的摊位，小吃摊、玩具摊、衣服摊……应有尽有，有些摊位为了营造氛围，吸引顾客，已经打开了彩灯。

　　霞光、灯光，吆喝声、交谈声、车鸣声混在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

　　祝余的摊位在街南，这边虽然人流量没那么大，但摊位费便宜，她想着等有钱之后，再考虑去街北。

　　她的摊位叫“星期五”，蓝底白字的旗子被她摆在车头最显眼的位置。
　　原本是一个敞篷三轮车，但遇上雨天不方面，她自己按上了车罩，车身是暖色调的彩霞，是她用油漆涂鸦的。

　　她的摊位上，有两个可移动衣架，一边放男款扎染衬衫，一边放女款扎染衬衫和吊带裙，剩下的都在车里。车前通常会放个桌子和凳子，留她吃饭用。

　　“小祝，快去吃饭，我给你看着。”对面卖玩具的胖婶手中拎着吃了一半的菜煎饼回来，她们都是“老邻居”了，平时到了饭点都是互相帮忙看一下摊位。

　　祝余看了眼时间，眼下正是有人流量的时候，她正打算速战速决，随便买个饼就回来，谁知刚起身，就来客人了。

　　他衣服颜色单调，白色衬衫、黑色裤子，全身不超过三个颜色，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那色彩斑斓的衬衫，看样子很喜欢。

　　祝余惊喜的跟上去，引着他走向男款，“可以来看看这边。”

　　衬衫有很多，颜色、款式都很丰富，很容易挑花眼，就在祝余准备给他找几个适合他的介绍时，发现他停了下来。

　　祝余看他停了几秒，猜测他喜欢这件，适时介绍着，“这款主基调是绿色，是在扎染的基础上加工的，主题是：森林中的青梅竹马。”

　　“图案都是我画上去的，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祝余说着走向女款那边，拿了一件同款绿色的，“这款其实有个情侣款，你可以看一下。”

　　盛况发现两件整体差不多，就是图案不同，一款是女孩追着男孩捉蜻蜓，一款是男孩被女孩拉着跑。

　　说完祝余看向他，妄图扑捉他的意向，才注意到他的头发在余晖中发着光，脸型线条清晰流畅，眉骨深刻，鼻梁高挺，紧抿的嘴角看起来有些薄情，气质很好，任谁看了都觉得矜贵。

　　要说刚才她还信心满满觉得他会买，看了他外形后，觉得与他实在不符，好像他就该不食人间烟火、高冷矜贵，无形中带着疏离。

　　“掉色吗？”他声音清冽，如冰棱碰撞般悦耳又不容忽视，彻底拉回了祝余的注意力。

　　“不掉色，放心穿。”祝余露着标准式的微笑看向他，“我摊位就在这儿，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不过，祝余怎么看他都像是来旅游或者出差的，因为他说的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在这个地方，他们基本上都讲方言，除非遇见外来游客。

　　“多少钱？”
　　祝余看他这么爽快，心情格外舒畅，“一件40，两件80，”说着指着收款码，“扫这个就行。”

　　过了三秒，祝余看着对方没有动的意思，心情下沉了些，以为他嫌贵，又开口道，“要不70吧，你买两件，给你优惠10块。”

　　降价后，祝余看他冲自己笑了下，心想他应该是接受了，再看他，果然有付账的意思了。

　　祝余心领神会麻溜点拿袋子，帮他将衣服装起来，递到他的手上，“欢迎下次光临。”在她说话的同时，手机也响起来，“到账80元。”

　　祝余有些意外，还想说什么，对方已经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盛况走后，卖玩具的胖婶八卦起来，“小祝你看你的眼神，也不控制一下，人走了还盯着人家看呢。”

　　“我刚才只看到侧脸，就觉得我们整个镇上没有比他还好看的人了。”

　　“可惜啊，他不是我们镇上的人，要是的话，我怎么也给你们撮合成。”胖婶一脸严肃，拍着胸脯道，“其实我还有个身份你们不知道，我可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媒婆，一说一个准。”

　　祝余哭笑不得：“人家有女朋友，刚才买了情侣装。”

　　“可惜了了。”大婶一边卖着玩具，一边碎碎念。

　　祝余本来打算卖完这一单就去吃饭的，但没想到后面的客人一个接一个，她根本走不开，虽然饿了一晚上，但很快乐。

　　晚上八点，街南正是灯火通明的时候，祝余没有准备灯，全靠路灯，和借别的摊位的光，之前隔壁是卖奶茶的，她离得近，光线自然也照到她这边了，但隔壁不干了，她这边光线就弱了下去。

　　人总是喜欢明亮的地方，光线幽暗自然影响客源，其实祝余也一直想解决这个问题，但买个灯吧，她的车太小，晚上又不好运回去，在车上安灯泡吧，需要电瓶，关键是她不会搞。

　　“祝余，你这光线太暗了，得搞个灯啊。”卖数字画的摊主罗锐今天刚搬来，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提醒道，“要不然影响客源。”

　　祝余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罗锐听了十分慷慨道，“你买来我给你装。”

　　这个灯的问题一直是祝余的心头大患，这下被解决了，顿时心情舒畅了不少。

　　虽然到后面没人多少人了，祝余还是和往常一样，到了十点，她和胖婶一起收的工，两人各自开着一辆三路车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路灯下她们的身影混着车子一起，忽长忽短，路旁是田地，路前是幽暗昏黄的光亮。

　　两人在岔路口分别，约定着明天再见。

　　祝余回到家，将车子放好后，进了家门，屋内没有亮光，她摸索着开了灯，饥肠辘辘的走向厨房，找了一圈没有剩饭，就自己动起手来，添水烧锅，白开水煮了面条，放了个鸡蛋。

　　她刚关火，将面条盛进碗里，身后就响起一道沧桑的声音，“回来了。”

　　静谧的环境，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在祝余没有丝毫防备下，还是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筷子没拿稳滑落，与地面碰撞发出声响。

　　祝奶奶拍着祝余的肩膀，提醒她，“小点声，你弟在睡觉呢，明天还要上班。”

　　祝余淡淡“嗯”了声，默默的去洗了筷子，“奶奶，那我回房间了。”

　　说着祝余端着碗要走，却被祝奶奶拦了下来，“记得把锅和碗洗干净。”

　　祝余点头，视线落在碗上，有些想吃，但还是移开了视线。

　　“今天赚多少钱？”

　　“还没算。”祝余还没空算。

　　“明早把钱还放在柜子那，别乱花，我给你攒着。”祝奶奶嘱咐道。
　　祝余大学毕业后，就开始摆摊了，这一年里赚得钱都是按照奶奶的吩咐，放在门口鞋柜上面的盒子里，早已成了习惯。

　　“我知道。”祝余说着想起来什么，“今天的钱先不放了吧，明天我去买个电瓶，给摊位装个灯。”

　　祝奶奶一听急了，“你花那冤枉钱干嘛，又不是没有路灯，再说你旁边摊位人家不有灯吗，你蹭蹭这钱不就省下来了吗。”

　　“我好大的一张脸。”祝余自嘲道。

　　祝奶奶言辞冷冽起来，“你个丫头片子跟我说什么呢，我还不是想省点钱，你助学贷款还没还完呢。”

　　祝余舒了口气，“这事你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行行行，孩子长大了，不听话了，”说着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这事我不管了，不过另一件事你必须听我的。”

　　祝余吞了口面条，悉听尊便的看向祝奶奶，“什么事？”

　　祝奶奶突然变了一副模样，和蔼了许多，“你妈让我跟你说，让你快点找男朋友。”

　　“我也觉得，你都23了，小女孩趁着年轻好找对象，再大点就嫁不出去了。”

　　祝余不是第一次听见她们这样说了，每次都要说小女孩应该怎么样，她听着就烦，懒懒道，“你们真会做梦，一觉醒来“女生婚嫁”都由你们定义了。”

　　祝余吃了一口面条接着说道，“而且也不一定就要结婚吧。”

　　祝奶奶一听顿时急了，面红耳赤的破口大骂，“你个死丫头，你不结婚想干什么，你现在住这里就是占了你弟的房子。”

　　此时此刻，祝余好像被一块巨大的雪球砸中了脑袋，惊在原地，从小到大的信念感瞬间崩塌，虽然之前她们之前也各种催。

　　从她没毕业时，就各种催，好像她的存在至始至终都是累赘。

　　她的脑海里不停的重复着那句“你不结婚，就是占着你弟的房子”。

　　更关键的是，祝奶奶就是这样认为的，从小她父母不要她，一直以来她都跟着奶奶生活，算是有个家。

　　后来村里搬迁到了镇上，她才和爸爸妈妈、弟弟他们一起生活，虽然有些不自在，但总归是她亲生父母，而且还有奶奶在，勉强适应了住在这个房子里。

　　但她刚刚才被得知，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把她当作一家人，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破土重来，紧紧的包裹着祝余。

　　她木讷的“哦”了声，闷声扒饭。
　　祝奶奶看她像是听进去了，也没有继续纠缠，轻松道，“快点吃完，打扫干净睡觉吧。”

　　当祝余收拾好所有躺在床上的时候，困意全无，只有无尽的疲惫和难以置信的心痛，脑子里将过去她和奶奶发生的一切无限的播放，窒息的翻涌。

　　一夜回想了无数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被闹钟叫醒时，脑袋昏沉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