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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


  •   昔年沈志宗在时,尹煜柃尚能借他的荫蔽,在沈家诸多事务中寻得一方清净。那时每逢家宴,沈志宗总会不动声色地将她安排在偏厅,避开那些明枪暗箭的算计。
      如今,她连这点喘息的机会都没了。
      沈伯寅去世后,隔三差五的家宴,觥筹交错间尽是遗产分割的算计。
      尹煜柃本不欲带沈逾晟同往,他虽不言说,眼中期冀却藏不住,终是携了他一道赴宴。

      除去沈逾晟那位常年定居瑞士的姑妈,沈家旁支的七大姑八大姨几乎全到了。
      沈德珩携着程雅茹在喷泉旁谈笑,几个堂兄弟聚在草坪上逗弄年幼的子侄,一道进了会客厅。
      尹煜柃替沈逾晟整了整衣领:“待会儿见了长辈,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这样才能让你成为一个受欢迎和尊重的人,知道吗?”
      沈逾晟冲她一笑:“我都知道的。”

      会客厅里弥漫着雪茄与龙井混杂的浊气。
      沈德珩身旁围着的几个堂兄弟都是做惯了地产生意的老手,谈着钢材期货和地产项目。

      “这份家业是父亲拿命拼来的,大哥走得早,小妹又在国外逍遥——”
      尹煜柃牵着沈逾晟进门时,正听见沈德珩用指节叩着茶几,声音拖得老长:“——要我说啊,现在这局面,总得有个明白人站出来。”

      他两条长腿大剌剌地敞着,后脑勺枕在沙发靠背上,瞥见门口的身影,话音立刻扬了半度:“哟,这不是我们的小继承人吗?”
      尹煜柃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去给二叔问好。”
      沈逾晟刚迈出半步,沈德珩就“啪”地合上打火机,俯身向前:“我们小少爷该不会……连公司主营哪些业务都说不全就想着继承家产吧?”

      角落里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接着满屋子亲戚的笑声像油锅里溅了水,此起彼伏。
      尹煜柃牵着沈逾晟坐下:“小晟刚拿了奥数竞赛一等奖,你何必这么贬低孩子。”
      “奥数?”沈德珩突然大笑,“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帮父亲核对季度报表了。”

      “二叔说的是去年第二季度吗?”沈逾晟开口,声音清亮,“就是账面亏空一百万那回?”
      满屋子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沈德珩卸下手表,砸在茶几上,阴恻恻地笑。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各位可能还不知道,大哥生前谈的那个开发项目,现在正卡在资金链上。各位评评理!难道真要个十一岁的孩子来决定集团生死?”

      尹煜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青瓷边缘留下淡淡的唇印:“小晟现在虽然年纪小,但我想,沈家的孩子,从来不应该以年龄论本事。”
      沈逾晟悄悄看她。
      她的下颌角拐点明显,甚至有点方,带着嶙峋的骨相。微微凹陷的面中与直鼻硬生生将这份瘦削撑出了不可折的架势。
      这不是那种供人赏玩的脆弱美,而是能硌碎牙齿的硬骨头。

      “大嫂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沈德珩突然用雪茄点了点烟灰缸,“商场如战场,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大哥当年为了拿下华南市场可是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逾晟现在怕是连红酒和葡萄汁都分不清吧?”
      沈德珩斜倚回沙发,食指在空中虚点几下:“这身打扮……莫不是从哪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小晟这是守孝的礼数。”尹煜柃面上端着妥帖的笑,声音却像浸了冰,“老爷子头七才过,你就穿得跟参加喜事似的。这要让人看见了,还以为你沈二家连丧服都置办不起。”
      沈德珩慢条斯理地抚平衣领的褶皱,整了整袖扣:“大嫂有心了。这件是老爷子生前特意从伦敦定制的。说是沈家的孩子,就该有光风霁月的做派。”
      “同样是沈家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学习礼仪规矩?”他突然俯身逼近沈逾晟,“还是说,你骨子里就随了个……不知礼数的野女人?”

      沈逾晟一把抓起沙发上的靠枕就砸了过去:“我警告你,不许提她!”

      靠枕擦着沈德珩的耳际飞过,将茶几上的紫砂茶壶撞得粉碎。
      “沈逾晟!”程雅茹尖利的嗓音刺破凝滞的空气,提着旗袍下摆冲进来,染着蔻丹的指甲几乎戳到他鼻尖,“马上给你二叔道歉!”
      “他先侮辱我母亲。”沈逾晟的背脊挺得笔直,听到这话时,尹煜柃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反了天了!”沈德珩终于回过神,一把扯松领带,“今天我就替大哥教训教训你这个……”
      沈逾晟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发白,刚要迈步,腕间突然一凉。

      沈逾晟虽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却因沈志宗教导严苛,素来进退有度。
      尹煜柃在沈家这些时日,他见长辈时永远保持三步距离,问安声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对方听清;同辈聚会时安静坐在角落,被点名发言才温声应答。
      她见过他雨天给园丁撑伞,见过他蹲着身子给野猫喂食,更常见他在书房抄写家训到深夜——可她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看见窗外的人了吗?”尹煜柃说。
      透过落地窗,隐约可见几个端着长焦镜头的身影在花园灌木丛后闪动。
      沈逾晟把话咽了回去。

      “孩子年少气盛,说话失了分寸。”尹煜柃看向沈德珩,声音温水般柔和,“回去后我一定好好管教,还请您海涵。”
      侍者新沏的茶冒着热气,沈德珩却将茶壶重重磕在几案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今日他不跪着向我认错,明日全北城都会知道沈家继承人是个没教养的野种!”

      如今能为沈逾晟遮风挡雨的人都已离去,单凭他们孤儿寡母,如何抗衡沈德珩这只笑面虎?
      这满屋子的资本猎犬,最擅长的就是把风声嗅成血腥味。

      “我说了,我代小晟向您赔罪,不会再有别的选择。”尹煜柃缓缓起身,“您若执意要闹,那就看看,最后是谁更难堪。”
      她的眼神没躲,直直迎上沈德珩的视线,唇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沈德珩喝了口茶,不再说话了。

      她纤弱的身姿缓缓低垂,如同被骤雨打落的玫瑰,折了傲骨的花枝,好像连风都为她停止了呼吸。
      沈逾晟喉间蓦地一紧,一步上前,掌心虚护在她身前,企图止住她欲垂的肩颈。

      尹煜柃却不动声色地将他往身后一带,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再次低下了头:“孩子年轻莽撞,请您宽宏大量。”
      沈德珩掸了掸西装前襟并不存在的灰尘:“嗡嗡嗡的,跟只蚊子似的。”
      沈逾晟攥住她的衣角,尹煜柃却将腰弯得更深了些,颈后露出一截瓷白的肌肤。
      “是我教导无方,在此向您郑重致歉。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

      这个鞠躬本该只是息事宁人的礼节,可她知道,在有心人眼里,这可以变成无数种故事。
      果然,第二天财经版的头条赫然印着她弯腰的照片,配文极尽渲染:“沈氏老太爷与长子先后去世,长夫人昨日公开向二公子致意,恳请其代为处理公司事务。据知情人士透露,由于沈氏长子其孩子年幼,沈二公子或将暂代集团管理权……”

      尹煜柃斜倚在沈逾晟床畔,手里捧着一本故事书,望着沈逾晟沉睡的侧颜。
      光在他的鼻梁投下摇曳的阴影。
      她比谁都清楚,他那声“母亲”唤的是谁,那掷地有声的维护为的是何人。

      窗外鸟鸣声遥遥传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合上书,轻手轻脚地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

      夜阑更深时,沈逾晟自混沌中醒来。
      暖色的光轻覆在那道背对他的身影上,她的脊骨在睡衣下若隐若现,单薄得像一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沈逾晟捻起滑落的蚕丝被面,极轻极缓地覆上她的肩头。
      他还想伸手替她拨开黏在唇边的碎发,又在半空停住。
      他这才发现,她的肩膀不自然地绷着,衣领边缘隐约透出一块膏药的轮廓。

      连宵夜话,已成定例。
      这几日他总见她念着念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抵住后腰,指节在突出的骨节处来回揉按,动作熟稔得像是重复过千百次。
      可她的声音仍是平稳的,偶尔停顿,也不过是轻轻吸一口气,便又继续下去,仿佛那点不适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她从没说过累。
      他有时会恍惚,觉得她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像是一株过早经历风霜的树,连年轮都比旁人更密些。
      直到此刻,灯下她微微蹙眉的模样才猛地刺醒他——她不过二十一岁,本该抱着课本匆匆穿过校园,为琐碎的烦恼皱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呼吸都带着隐忍的克制。

      药味混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气息,他忽然像被细针扎了心口。
      夜露沁凉,窗外的树叶在风里簌簌作响。
      他倾身过去,手臂在她发顶上方悬停一瞬,轻轻关了她那侧的台灯。

      黑暗漫上来的刹那,尹煜柃忽然翻了个身。
      沈逾晟呼吸一滞。
      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面朝他蜷着,呼吸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弧。白日里那些锐利的棱角此刻全数消融,睡相稚气未脱,倒真像个寻常的大学生了。

      如此近的距离,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她,只得仓促缩回被窝,翻过身去假装入睡。
      可黑暗反而让感官愈发敏锐。
      他还是忍不住,借着窗外零星的月光,微微侧过了脸。
      她忽然无意识地动了动,他才立即闭眼。

      万籁俱寂里,尹煜柃右腿一岔,手臂一挂,找到了更舒适的睡姿。
      沈逾晟身体本能地动了动,睫毛轻颤着掀起,还带着几分朦胧的睡意。

      她的手臂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胳膊上,右腿毫不客气地压住他的小腿,整个人像只树袋熊般将他牢牢锁住。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像是夜空中的星,忽闪忽闪地眨着眼,像是有团火焰,在耳边悄悄燃烧。

      他试着动了动被压住的腿,尹煜柃立刻从鼻间发出几声含糊的抗议,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又沉沉睡去。
      沈逾晟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寂静的夜里,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

      “都说别动了……”尹煜柃带着浓重的睡意嘟囔,小腿像拍打水花似的在床单上蹬了几下。
      那恼人的推搡却变本加厉,她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从被窝里弹起来,混沌的睡意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击碎。

      “……妈妈压到你了?”尹煜柃触电般缩回手,声音里黏着未褪的睡意,却已经染上几分慌乱。
      月光从她背后漫过来,将散乱的发丝镀成银线,有几根还倔强地翘在头顶。
      沈逾晟看着她睡衣领口露出的一小片肌肤,偏开了视线,摇了摇头:“……没有。”

      那天他本就让她受委屈了,如果这么靠着他睡能让她舒服些,他的心情也能舒畅些。
      只不过……

      “那个……”沈逾晟突然小声嘟哝,“我感觉我腿里有闪电在窜。”
      尹煜柃睡意朦胧间反应慢了半拍:“……是腿麻了?”
      沈逾晟点头。
      她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揉。
      指尖刚触到他的睡裤布料,沈逾晟却像被烫着似的一缩,整个人弹坐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三分:“不用!”

      她的手僵在半空,他耳尖通红。
      月光斜斜切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将这场面照得无处遁形。

      “我是说……”沈逾晟吞咽了下,声音渐渐低下去,“腿麻的时候碰了更疼,等它自己缓过来就好。”
      他的辩解悬在半空,像一片没能落地的羽毛。
      尹煜柃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道:“我有点困了,你腿不麻了就躺下来睡吧。”

      也不知她是真的困了,还是心情不好,见她在身旁躺下来,背过身没了动静后,沈逾晟没再说话了。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笨拙而庞大。

      -

      雪后的城市像被裹进棉絮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车窗开关在尹煜柃指腹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陈叔透过后视镜望去,她面色寡淡的侧脸映在车窗上。

      “夫人受委屈了。”
      “……沈德珩跟沈志宗一直不对付吗?”前些日子接连操办丧事让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尹煜柃坐在窗边扭了扭脖子,又按了按腰,苍白的皮肤下透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嗯。二少爷从前……”陈叔斟酌着词句,声音混着引擎的嗡鸣,“老爷在世时,连公司年会的座位都要让先生坐主位。现在倒好,专挑您和小少爷这些没根基的。”
      “……”
      “不过夫人别担心。”他突然挺直了腰板,后视镜里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亮得惊人,“自打您来了,小少爷放学回家都有人等着了。还好有您,他们一家欺负不到咱头上。”

      远处便利店有孩童在堆雪人,鲜红的围巾在雪地里格外刺目。
      尹煜柃突然叫停。
      陈叔靠边。

      便利店的门铃在风雪中叮咚作响。
      她快去快回,结完账后偷偷将物件藏进大衣口袋,这才拉开车门进来。

      媒体将沈德珩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社交平台上流传着他在灵堂前“忧心忡忡”接受采访的画面。
      股东们纷纷致电询问,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提议临时董事会,推举他正式接管业务。
      于是乎,沈氏集团临危受命,二房长子被迫扛鼎,沈德珩顺理成章地接手了本该属于沈逾晟的一切。

      夜阑人静,一弯冷月孤悬于夜空,枯枝的剪影在窗棂上投下寂寥的暗痕。
      细雪随风潜入,在窗台积了层薄霜。
      尹煜柃倚在窗前,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她同蒋今澈先前还会互发早晚安,也不知是哪一天开始,漏发了句晚安,便开始像断了线的珠串,次数渐渐变得多了起来。
      沈志宗丧事期间更是无暇顾及,如今竟已许久未闻其声。

      大衣口袋里藏着个暗红丝绒烟盒,尹煜柃取出一支细长的薄荷烟,衔在唇间。
      火光乍现的瞬间,电话接通了。

      “再等等……”乌发在风中翻飞,有几缕黏在尹煜柃微颤的唇畔,她抬手拨开发丝,声音散在风里,“现在真的走不开。”
      “等?奚菁,你等什么?等着给沈家当一辈子保姆?”
      “逾晟他——”
      “那个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蒋今澈突然拔高的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尖锐,“你不会做沈夫人做久了,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还惦记着沈家的遗嘱吧!你现在算什么?免费家教还是慈善义工?”

      他每日都能想象,那孩子站在她身边,仰头看她时眼神里的依赖,活像只认了主的雏鸟。
      而她呢?
      她低头替那孩子整理衣领的动作熟稔得刺眼,明明她连自己的烟都戒不掉,却学会了哄小孩睡觉,仿佛她天生就该是“沈夫人”,天生就该是别人的母亲。

      蒋今澈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我跟你说过,你要有自己的生活。我不需要你的钱,更不稀罕花那沈家人的钱。不要留在那里委屈自己了,行不行?”
      “……在这里,我能赚到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目。”尹煜柃轻轻吐出一口气,“这里至少比……”
      “是。”蒋今澈突然打断她,“我是给不了你沈家的锦衣玉食,给不了你所谓的‘体面’……可我至少能给你自由。”

      他恨沈家,恨那个早死的沈志宗,恨那个鸠占鹊巢的小崽子,更恨她。
      恨她明明可以抽身,却偏偏甘之如饴地留在那里,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蒋今澈咬紧后槽牙,一股酸涩的怒意从胃里翻涌上来:“可你不要。你宁愿留在那座吃人的宅子里,做一个连名字都不属于自己的沈夫人!”

      电话那头“砰”的一声巨响。
      尹煜柃吓住。

      “那我呢,我算什么东西?”蒋今澈一拳砸在桌面上,声音哽了哽,“一个……连留住你都做不到的废物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这么想行不行。”
      “二十一岁装贤妻良母,连烟都要躲起来抽。你就不怕哪天被你爸妈知道吗?你就不怕外面那些人说你,攀高枝没攀成的小——”
      “够了!”尹煜柃突然觉得很累,“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蒋今澈还想再说,尹煜柃却不愿再听,干脆挂了电话,丢至一旁,吸了口烟。
      季姨的脚步声在身后踟蹰:“夫人,小少爷回来了,在等您用晚餐……”
      指间的烟燃到尽头,灼痛感顺着神经攀爬。
      尹煜柃这才回神,勾起唇角:“我不饿。你们先吃吧。”

      单薄的身影裹在晨衣里,像片随时会碎裂的薄瓷。
      季姨放心不下,叮嘱说:“您别站在这里了,要着寒感冒。”
      “嗯。”

      夜风裹挟着寒意掠过窗台。
      季姨走后,尹煜柃点了今天的第二根烟,在指间明明灭灭。

      在沈宅,她每日睁开眼便是排山倒海的责任。
      暂且不说家中各种繁杂的事务,光是沈家那些亲戚就够难缠。
      就连那个孩子——沈逾晟,即便她熬夜为他念故事到双眼发红,换来的也不过是下意识躲开的触碰,到头来连简单的一句“妈妈”都听不到。

      蒋今澈说的不错。
      她在这里,属实是委屈了自己。

      尹煜柃斜倚在窗边,烟入喉的刹那,久违的辛辣呛得她弓起背脊,咳出的白雾在月光下碎成飘摇的影。
      沈逾晟站在廊柱后,目光落在烟雾中的剪影。
      那截香烟在她指间游走的姿态太过从容,不是初学者的生涩试探,而是深谙其道的游刃有余。

      烟尾明灭的火光映着她微启的唇,在夜色中勾勒出几分慵懒的锋芒。
      偶尔吐出的烟圈在空中舒展,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雾霭,将那份成熟与叛逆糅合成令人心悸的风情。

      夜风穿过长廊,带起她散落的发丝,也送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

      那个总对她避之不及的孩子,本不值得她倾注半分心血,可每当夜色深沉,记忆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他站在门廊前等待她,身影被夕阳拉得伶仃,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瓷偶的模样。
      尹煜柃掸了掸烟灰。
      理智告诉她,血缘至亲总不至于要了孩子的命。
      可心底某个声音却在反复诘问:若连她也转身离去,这偌大宅院里,还有谁能为他挡去那些藏在笑脸下的冷箭?

      沈志宗生前精心设计的藏品陈列,如今成了无人问津的摆设。
      尹煜柃随意取了几瓶红酒。
      起初她还数着杯数,到后来索性对着瓶口直饮。

      “今澈哥他……”电话那头唐歆悦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临走前把车票都订好了两张。”
      尹煜柃盯着酒液晃出细小的漩涡,问:“他有跟你们联系吗?”
      “嗯。他们一家带雯雯去西城找专家了,走的时候让我们照看好潮醇。”唐歆悦顿了顿,“对了姐,上周叔叔阿姨砸了店里两套水晶杯。”

      酒杯不知不觉地尹煜柃掌心倾斜,溅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们伤到人了?”
      “郑梁胳膊被划了道口子,李奕明那小子倒是机灵,把你留的那瓶82年拉菲藏起来了。姐你别担心,监控都拍着呢,他们没敢真闹。我们没把你说出来,但你在那边也得小心点,别再被他们纠缠上。”
      “……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
      “奚菁姐!你每个月转来的钱都够再开家分店了!”唐歆悦突然提高声调,背景音变得嘈杂,她似乎撞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轻呼,“哎呀有熟客来了,我得去招呼。你在沈家好好的,记得按时吃饭!”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耳膜上。
      尹煜柃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空酒瓶滚落在地,撞上床脚的声响惊动了窗外栖息的夜莺。

      晚餐时沈逾晟特意吃得比平时慢了些,却始终不见她的身影。
      此时怕打扰她,却还是敌不过担心,他徐徐放下了书本,朝走廊上迈。

      沈逾晟的指尖悬在门前,正想敲下,季姨提着铜制夜灯走近,提醒说:“夫人吩咐过要独处。”
      他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小少爷。”灯罩里的烛火在皱纹间跳动,季姨打发道,“您作业写完了吗?回房去写……”
      “我写完了。”
      “这……”
      “她吃过晚饭了吗?”
      “厨房温着粥,但夫人说……”见沈逾晟仍固执地站在原地,季姨攥紧了灯柄,为难地开口,“小少爷……夫人说……她暂时不想看见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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