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枝》聆眉

13、第12章

　　客厅展示柜的正中央的古董瓷器被尹煜柃移了个地儿，沈逾晟的荣誉证书显眼地摆在了那儿。
　　扫地机器人嗡嗡滑过，智能地避开了她的脚。但擦拭柜子这种事，尹煜柃从来不肯假手于机器。

　　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在胡桃木书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小东西，书柜都积灰了也不知道擦擦。”上回送他的纪念版模型比想象中要沉，尹煜柃踮着脚尖，费力地将模型放回原位，才继续往边缘擦拭。

　　鹅黄色的棉质布料轻轻擦过模型最脆弱的连接处，尹煜柃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眼睁睁地看着彩色塑料块雨点般砸向地板。
　　卧室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完了完了完了……”尹煜柃蹲下身，手指颤抖着触碰那些碎片。

　　前些日子为了这份礼物，她装作不经意地向季姨打探，听说了沈逾晟痴迷于宇宙的事。
　　连着几周她熬着夜疯狂刷新页面，手指在屏幕上点到发酸，终于抢到最后一套模型。

　　她记得太清楚了——那天沈逾晟拆开礼物包装时眼睛瞬间亮起来的样子。
　　接下来的两个周末，他几乎足不出户。
　　她每次经过他半掩的房门，都能看见他盘腿坐在地毯上，皱着眉头对照图纸的样子，拼好后甚至摆在了书柜正中央。

　　木质的香气混着窗外飘来的丁香花味灌入胸腔。
　　尹煜柃深吸一口气，找来一个空盒子，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收集起来，相似的零件分类摆放，蓝色的放左边，白色的放右边，特殊的连接件单独放在一个小碗里。
　　她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图纸，只能凭借记忆和逻辑来重组这些碎片。

　　“底座是16x16的灰色底板……然后是一层黑色边框……”
　　“不对。这样连接的话上面的部分会不稳……”她咬着下唇，拆掉刚拼好的部分重新尝试。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手指突然摸到了一个巧妙的连接方式。

　　尹煜柃眼睛一亮，迅速调整了几个零件的位置。
　　咔嗒一声，结构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直到夕阳将书桌染成蜜糖色，尹煜柃才揉着酸痛的脖颈站起身。
　　她蹑手蹑脚地溜到走廊，发现季姨正在给玄关的波斯菊换水。
　　她扒着门框小声问：“您看见小晟了吗？”
　　季姨摇摇头：“小少爷一直没回来，会不会是去院子里了？从前天气放暖以后，他总喜欢一个人坐在外头。”

　　-

　　夜色沉酽，月上中天。
　　一盏盏仿古铜灯在花道间次第亮起，像是谁随手撒了把发光的珍珠。

　　尹煜柃解下围裙，穿过爬满铁线莲的拱门时，看见沈逾晟坐在铸铁长椅上，米色针织衫的袖口随意卷到手肘处，露出小臂。
　　凉风送来一阵夜来香的甜味。
　　他仰头望着夜空，嘴角向下抿出失望的弧度。新闻说今夜有天琴座流星雨，可这层雾气让星辰都变得影影绰绰。

　　“在看什么呢？”
　　清泉般的声音突然落在耳畔。

　　沈逾晟转头，看见尹煜柃递来的玻璃杯里晃动着新鲜橙汁。
　　她挨着他坐下时，裙摆扫过他的膝盖，带着铃兰沐浴露的香气。

　　“流星雨。”他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指腹。
　　尹煜柃若有所思地仰起脸，前天唐歆悦在朋友圈刷屏的流星雨预报突然浮现在脑海，配文是“适合告白的神秘浪漫”。

　　她忽然意识到，沈逾晟好像总是这样安静。
　　像一株生长在角落的绿植，不需要阳光特意眷顾，只靠窗缝漏下的微光就能存活。

　　那种过分的安静让她的心脏皱缩成一团。
　　最令她心尖发颤的是，每当他察觉她的窘迫，反而会仰起小脸露出微笑。
　　那笑容太过妥帖，像是提前练习过千百次，只为不让她为难。

　　“小晟。”尹煜柃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指尖传来针织衫柔软的触感。
　　“妈妈不是有意要翻你的书架……只是今天帮你整理房间时，注意到好多关于宇宙的书。你很喜欢太空吗？”

　　沈逾晟点了点头。
　　“……幼儿园春游的时候，我在科技馆看到长征五号的模型，就想去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亲眼看着火箭拖着火尾冲破云霄的样子。大家都说，站得高望得远。我想，在宇宙里，是不是就可以看见妈妈了。”
　　“……现在不想去了吗？”尹煜柃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

　　沈逾晟转过头来。
　　月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片青灰色的阴影。

　　“如果去的话，那你会陪我吗？”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尹煜柃疏淡的眉眼在夜色中弯成温柔的弧度，回答得有些犹豫。
　　“……当然。”

　　沈逾晟笑了笑，望向喷泉池中破碎的月影，水幕扬起的水雾沾湿了他的睫毛：“骗你的。我现在……其实没那么想去了。”
　　“以前每次说起太空，父亲就会摔财务报表在桌上，季姨则笑着揉我的头发说‘小少爷以后要管理整个集团呢’。”
　　喷泉的水声忽然变大，盖住了他声音里的裂缝：“……后来我发现，比起被敷衍，不如自己安静地看星星。”

　　尹煜柃顿了顿，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吗？”
　　沈逾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夜风掠过睡莲池，带起一圈涟漪。
　　喷泉浮出的微凉水汽随风拂面，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逾晟，”尹煜柃看着他被月光勾勒的轮廓，声音比夜风还要轻柔，“你知道吗？人生就像这池中的水，看似被禁锢在方寸之间，却永远在寻找自己的形状。”

　　她伸手接住一滴飞溅的水珠。
　　晶莹的水滴在她掌心颤动。

　　“大家总说人生非黑即白，可你看这水珠，它既能在池中安守，也能化作水雾飞向天空。”
　　“我曾经也以为，要么折断翅膀做个乖女儿，要么彻底叛逆远走高飞。”尹煜柃将掌心倾斜，水珠顺着她的生命线滑落，“直到有天我发现，真正的自由不在于选择哪条路，而在于用怎样的姿态行走。”

　　沈逾晟的喉结轻轻滚动，月光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些总想指点江山的人，他们站得再高，也改变不了水终究要流向大海的宿命。”
　　尹煜柃转头望进他的眼睛：“即使你躺倒让别人踩在你的身体上走，别人还是会抱怨你踩着不够舒服。人生的可能性是靠走出来的，而不是靠恐惧、退缩、回避、被影响。所以，你不用试着让所有人都开心。”

　　夜风忽然静止，天幕深处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刹那间，无数流星拖着幽蓝色的光尾倾泻而下，像是天神打翻了盛满星火的琉璃盏。

　　“流星！”沈逾晟拉她的胳膊，一边叫嚷着一边蹦跳着，双脚像是装了弹簧，一刻也停不下来。
　　“看到啦。”
　　“许个愿吧！”月光流淌在他瓷白的牙齿上，照亮了那个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尹煜柃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看着沈逾晟闭上眼睛，睫毛像停歇的蝶翼轻轻颤动。

　　睁开眼时，沈逾晟发现她正揉着眉心。
　　便问：“你困了吗？”

　　夜风撩起她耳边一缕碎发，露出眼下淡淡的青影。
　　尹煜柃问：“你呢？还想再看会儿吗？”
　　沈逾晟摇摇头，拽住她的衣角：“难得的机会，你不许个愿吗？”

　　尹煜柃望着流星湮灭的方向，嘴角挂着温柔的弧度。
　　她想过祈求财富，想过远行的恋人，想过病榻上的友人，甚至想过为所有迷途者点亮灯塔，可她最终只是轻轻摇头。

　　夜露渐重，打湿了她的肩线。
　　那些被现实磨平的棱角，那些在妥协边缘徘徊的梦想，都随着流星沉入远山。
　　她早已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

　　“走吧。”尹煜柃拢了拢披肩，将手伸向沈逾晟。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亮着暖灯的落地窗前。
　　喷泉依旧在身后歌唱，水珠里盛着刚刚坠落的星辰。

　　-

　　五月的阳光透过厨房纱窗洒进来，在流理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尹煜柃正把刚买的蔬菜洗净，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抬眼：“逾晟生日那天我想带他去个地方，您帮我看下这个时间段合不合适……”
　　季姨从菜篮里拣出一根带着露水的黄瓜，闻言擦了擦手：“夫人要给小少爷准备惊喜？”
　　“算是吧。”尹煜柃倚着流理台，单手撑着，食指轻轻敲了敲台面，“我听说……那孩子到现在还不会骑自行车？真的假的？”

　　季姨手里的黄瓜啪嗒掉进水槽：“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天路过学校，看见一群初中生骑车放学，我就想问问逾晟平时骑哪款，结果陈叔说……”尹煜柃模仿对方推眼镜的动作，“‘小少爷出行都是专车接送’。”
　　“可不是嘛。先夫人在时小少爷才抱在怀里，后来倒是买过辆单车，不过买成了成年款。再后来……那辆车就一直在仓库积了几年灰。”
　　“你们就没想过教他？”
　　“好像是05那年吧，老陈多事说要教，被先生知道后训了足足半小时。‘摔骨折了谁负责？脑震荡了怎么办’？”

　　“这样啊。”尹煜柃突然笑起来，“那今年生日礼物就定这个了。”
　　季姨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您该不会是要……”
　　“哪有十二岁还不会骑车的小朋友？”她想象着沈逾晟攥紧车把的紧张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摔两下又不会碎。”

　　春末夏初之际，五月十二号。
　　风裹挟着蔷薇的甜香，在庭院里打着旋儿。

　　吃完午饭后，尹煜柃和陈叔一起把那辆尘封已久的自行车从杂物间拖出来，链条上的锈迹簌簌落在鹅卵石小径上。
　　“居然还能用。”她弹了弹车铃，清脆的叮铃声惊飞了枝头的鸟群。

　　在杂物间她还寻到了个DV机，电池仓的弹簧片都生了铜绿。
　　她对着取景框调试时，沈逾晟正站在廊下，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现在是……”DV机突然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尹煜柃被自己失真的声音吓了一跳，“第一次骑自行车的逾晟小可爱实录。”
　　镜头里，少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手指绞着衣角。

　　成人尺寸的自行车对于十二岁的男孩来说还是略大了。
　　沈逾晟扶着车把的手在发抖，指节仿佛握着的不是橡胶把套，而是什么救命稻草。

　　“往左了！往右打方向！”尹煜柃小跑着跟在车后，看着自行车像醉汉一样在石板路上划出歪歪扭扭的“S”形。
　　车头即将歪倒，他慌忙用球鞋点地。
　　DV机的取景框里，沈逾晟的后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尹煜柃把机器塞给陈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后座。
　　她空出一只手轻轻按在沈逾晟僵硬的脊背上：“放松点，车把不是方向盘，轻轻带一下就能回正。”
　　“把两只脚都放在踏板上，感觉要倒就往反方向带。要是总惦记着用脚点地，那这辈子都学不会啦。”

　　自行车开始向前滑动。
　　尹煜柃突然一个巧劲把车拽了回来：“先别急着跑。来，试着倒踩几圈，找找双脚都在踏板上的感觉。"

　　沈逾晟乖乖照做，车踏板发出细碎的声响：“你以前教过别人骑车吗？”
　　“没有呀，你是第一个。”尹煜柃眨眨眼，当他是不放心，特别诚恳地说，“你就相信我吧，我技术可好了。”
　　沈逾晟点点头。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尹煜柃轻咬下唇忍住笑意，声音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就放心往前骑，我保证……绝对不会放手。”

　　“你千万不能松手。”沈逾晟的声音里带着十二分认真。
　　“当然啦。”尹煜柃推着车小跑起来，裙摆扫过路边的蒲公英，“感觉怎么样？”
　　“还、还行……”沈逾晟的车把画着波浪线，但紧绷的肩膀已经放松了些，“就是有点……”

　　“慢一点对吧？”尹煜柃的笑容彻底绽放，像偷到小鱼干的猫咪。
　　她的脚步渐渐放慢，手指一根一根地离开了后座。
　　“等等。”沈逾晟突然察觉到异样，车头猛地一歪，“你是不是松手了？”

　　尹煜柃站在原地，望着少年摇摇晃晃远去的背影。
　　阳光把他的白衬衫照得近乎透明，像一只终于破茧的蝴蝶。

　　“没有哦——”她把手拢在嘴边大喊，笑声乘着风追上去，“一直往前骑！别回头！”
　　尹煜柃摸出兜里的DV机，镜头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正在五月的风里，摇摇晃晃地驶向他的十二岁夏天。

　　-

　　对于不会骑车的人而言，颤颤巍巍地跨坐在自行车上有一种巨大的挫败感。
　　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本能地紧绷、用力，试图寻得一丝平衡与掌控，可那股力量却如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有一丝力气能用出去。

　　马路上的地砖是大块的白色，大太阳晒在上面，反光白得刺眼。
　　沈逾晟感觉有些头晕眼花，连人带车倒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
　　尹煜柃忙追赶上前：“有没有摔疼？”
　　沈逾晟惨兮兮地把自行车从身上搬开，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怎么个痛法，是不是刺痛？”尹煜柃拉过他的手掐骨头。
　　“我打个比方，如果刺痛是个三角形有棱有角，那我的痛就是去掉棱角，是圆形的痛。”说着，他便拍拍身上的灰，不服输的再次坐上自行车。

　　没顽强几秒，他又一次倒下。
　　尹煜柃暗戳戳地笑。
　　沈逾晟灰头土脸地把自行车推回来，她实在忍不住了，干脆捧腹大笑，还不忘记安慰他：“没事没事啊，大家都是这样子的，又不是天才，当然要学很多次才能学会！”

　　笑够了以后，她才正经起来，单脚撑地，稳稳地立住自行车。
　　“停稳以后把脚踏板转到水平位置，用左脚支撑地面，右脚踩踏板，然后轻轻施力，等速度快些后，左脚再踩到踏板上。”

　　光说不做假把式，尹煜柃朝前骑去示范给他看。
　　骑完一圈，又向他显摆似的骑一圈又一圈……三圈过后，才终于舍得轻握刹车，停在他跟前。

　　她对他总不是疾言厉色的，当她要说什么鼓励人的好话，沈逾晟满心欢喜地等着。
　　只见她拍拍自己的肩膀，一副很臭屁欠揍的模样，接上先前的话：“但是你看，妈妈就是天才！”

　　沈逾晟欲言又止。
　　默默调整座垫的高度。

　　“不是车的问题哦。”尹煜柃正经道，“妈妈骑过一辆蓝色单车，还没到我想去的地方就已经耗费我所有力气与手段。每蹬一下就感觉有人在跟我对抗。那时我快迟到了，就疯狂地蹬着踏板，臀大肌感觉都快要爆炸了，最后还是赶上了。所以说，再难骑的车我们都可以征服。”
　　费劲说了好半天，沈逾晟的关注点却是：“没人接送你吗？”
　　尹煜柃摇了摇头，把坐垫调了回去：“继续吧。”

　　从完全无法保持平衡到左摇右晃骑个几十米，沈逾晟花了很多时间。
　　如果老远看到有人来，或者听到背后疑似有人骑过来，他就更晃了，赶紧停下来。

　　沈逾晟甩了甩握得生疼的手。
　　假使把注意力都放在恐惧和自我厌恶上，就永远也学不会。
　　他调整自己的心态，忘记车把，忘记踏板，忘记她，也忘记自己。按她说的，不要怕摔，一直坐在座垫上。
　　从完全不敢骑出去，到可以骑几转、骑一小段，直到他终于可以骑一个小来回。

　　沈逾晟抬头，看见尹煜柃站在蔷薇花架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已经学会了！真的很棒！比我学骑车快多了！”她高高举起的手臂像支风向标。
　　沈逾晟单脚点地：“这就叫学会？老师你的教学标准也太低。”

　　肚子突然发出一串响亮的抗议声。
　　尹煜柃偷偷揉着酸痛的腰，宣布胜利：“要不今天就到……”
　　话音未落，季姨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叔按着老式翻盖手机，季姨的声音在庭院里格外清晰：“家里没面条了，小少爷过生日怎么能没有面条……”

　　“我去买吧。”
　　尹煜柃上上下下打量着沈逾晟：“你？”
　　他点头：“我骑过去。”

　　尹煜柃张了张嘴。
　　从这儿到便利店要经过两个陡坡，以沈逾晟现在骑车比走路还慢的水平……可当她撞见他悄悄用袖口擦拭车座的模样时，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

　　沈逾晟骑着自行车往市区方向走，尹煜柃让陈叔把汽车开着，坐在里头一路跟着。
　　她降下车窗，往鼻梁上架副墨镜，手臂轻轻搭在车窗边沿，朝边上的沈逾晟说道：“咱们前头红绿灯见！”
　　说完，尹煜柃两指并于额角，冲他做完一个类似敬礼的手势，银色R8便“咻”的一下，潇洒地扬长而去。

　　沈逾晟“吭哧吭哧”骑到红绿灯前，恰好红灯亮起，他停在非机动车道，额角微微冒汗。
　　旁边便是机动车道，他稍侧目，发现车窗内伸出一个大拇指。
　　绿灯瞬间跳亮。
　　他赶紧踩上踏板，在原地摇晃好几下，刚起步，脚一滑，又再度突然停下。

　　“会不会骑车啊！”身后传来刺耳的电瓶车喇叭声，满脸横肉的大叔朝前探出头，“富二代了不起啊？挡着道了知不知道！”
　　沈逾晟回头对上那人凶狠的视线，默默往边上让些：“抱歉。”

　　红灯转绿的瞬间，银色R8却迟迟未动。
　　车门啪嗒打开，高跟鞋踏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尹煜柃逆着晚风走来，拎着墨镜框角朝斜上方一摘，随手向后一抛。
　　沈逾晟慌忙接住。
　　她的黑发顺势风中飘扬一瞬，长度恰至他的鼻尖。望着她高而瘦的背影，他握着把的手紧了紧。

　　“我家孩子刚学自行车，上路还不熟练，”尹煜柃打量着眼前人，唇角噙着笑，眼底却凝着霜，“大叔，你中午是吃枪子儿了么。以后记得挑个温和点的口味，咱们这和平年代的，还是少吃点为妙。”
　　虽然背对着自己，但沈逾晟能想象出她的表情，一定不好看。

　　语调不高，却不由得叫人退缩。
　　大叔霎时间无言以对，灰溜溜地骑车走了。

　　尹煜柃冷着脸望着电瓶车远去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不爽地暗骂了几句。
　　可当她转过身时，所有的锋利都化作了春风。
　　她的眼角微微弯起，连眼角那颗淡褐色的痣都变得温柔起来。
　　“别往心里去呀。”她伸手捏了捏沈逾晟的脸颊，“我们小晟已经很棒了。谁都有第一次，妈妈学骑自行车的时候也被人骂过，你不用在意那些话。”

　　沈逾晟却不是在想那大叔的事。
　　出神的间隙，尹煜柃已绕至自行车另一头，招呼他快上来。
　　望着她的笑颜，沈逾晟把话又咽了回去。

　　怕被大车撞，又怕撞到行人，路上他还是骑骑停停，歪歪扭扭没法控制好方向。
　　“我们换位置。”尹煜柃突然拉住后座，站到机动车道一侧，发梢被驶过的车灯镀上流动的金边，“你骑里面，我走外面，这样你只需要专注前方，不用担心外面的大车会撞到你。”

　　她的身影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恰好为沈逾晟圈出一方安全的领域。
　　“陈叔呢？”他问。
　　“总不能把车横在马路中间当路障吧？”尹煜柃笑着指向远处，“陈叔早就在便利店等我们了。废话也别多说了，我们快去找人吧，回去还要给你煮长寿面呢。”
　　“……你应该走累了吧。”沈逾晟瞥了眼空荡荡的身后，状若无意地说，“要不，你坐我后座，带你兜兜风？”
　　“嗯……”尹煜柃思索了会儿，轻盈地跃上后座，手臂虚环在他腰侧，“那你要骑稳些哦。”

　　夜晚静悄悄的，没有阳光，却还是感受到了莫奈笔下被水色洇染的春天。
　　沈逾晟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度，忽然意识到这是记忆里少有的时刻——有人为他停下脚步，有人对他展露毫无保留的笑靥，有人会认真听完他所有关于星辰的痴语。
　　她的出现像一束斜照进暗室的光，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变得璀璨起来。

　　后来他骑得有些累了，陈叔在便利店实在等急了，干脆买了面条折返。
　　车开回来之前，尹煜柃就在沈逾晟身后推着自行车后座，带着他朝前跑。

　　“要加速啦——”她突然恶作剧地晃动车架，吓得沈逾晟惊呼一声，一把攥紧车把。
　　下一秒，两人不由分说地哈哈大笑起来。

　　少年渐渐松开紧绷的手指，在晚风中舒展双臂，翘起双腿。
　　在她的庇护之下，如同拥抱整片夜空。

　　发丝飞扬间，尹煜柃望着眼前晃动的背影，十二岁的少年肩线尚且单薄，却已经能看见未来挺拔的模样。
　　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像是穿过一条缀满星光的时间隧道。
　　那些寂静的陪伴、无声的守候，此刻都化作了夜风，轻轻掠过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