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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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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许乘风,你睡了吗?”谢安缘压低声音说
床旁边是个窗户,星星忽闪忽闪的,和小时候睡在猪圈旁看到的一样漂亮
“没有。”我收回视线说
“你多大了啊?”
“十八”
“十八!”谢安缘瞪大了眼睛
我笑着说:“嫌大还是嫌小啊?”
“没有没有,就是很震惊。”
“你多大了?”
“我二十二了。”
“一直在那个工厂干活吗?”
“差不多吧,我之前……”谢安缘表情有些犹豫,“算了和你说说也无妨,都是人尽皆知的事了。我和你其实差不多,我有一个弟弟,家里重男轻女,我十七岁的时候就被家里人轰出来干活,不过在出来以前我爸把我两个舅舅叫到一个酒店,然后把我绑了过去,他们…用药把我□□了……”谢安缘的声音有点发抖,“明明好几年过去了,明明都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再想起来还是害怕还是觉得恶心啊。”
“我当时有一个男朋友,其实在被绑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他求救,但是他听完以后挂了,后来他把我叫到他和我表白的地方和我提了分手,我同意之后坐在原地想:当时说要治愈我童年的人去哪了?前几天说要娶我的人去哪了?抱着我说好喜欢我的人去哪了?死了吧可能。后来这件事被邻居知道了,我当时不知道要干什么,脑子一抽抽就去做了三陪女,仗着自己长得还不错,赚了点钱。就在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下去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男生,他点了我,没上我,就让我讲自己的故事,我讲完以后他讲,他其实挺惨的,他一直想当警察,他考试都通过了,但是他的父亲赌博输了很多然后盯上了村里的富豪,抢劫被发现然后杀了好几个人,他就当不了了,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他留了五百块钱和一张纸条,正面是: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希望能帮到你
反面是:
如果不喜欢就换吧,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明天升起的太阳会眷顾心向阳光的你,期待你从深渊爬回地面的时候。
那天我坐在床上想了一天,我记得快睡着的时候问他能不能不自杀?他说算了吧,没有人能劝动一个真正想自杀的人的,然后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没事,过个几百年我轮回回来又是一条好汉哈哈哈哈哈哈……但是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说,我真的好想当警察,这是我从小学就开始的梦想啊,我…我高中的时候帮着制服过一个小偷,当时的那个警察知道我的梦想后朝我敬了个礼说:夏继同学期待你成为我同事的那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啊……”
谢安缘哭的有些崩溃,语无伦次地说:“他不是…叫夏继吗?就不能……再多活几天……活到夏天再想想吗?!”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他肯定不希望你这样哭,他希望你能走出深渊,你做到了,他一定是开心的。”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我后来先是去做了洗碗工,又去打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工,去年才去的工厂。我一开始干活儿的时候经常因为性格软弱被人欺负。”
我朝她挑了挑眉,她着急地解释说:“真的!我步入社会也不过才十几岁,懂什么啊?被人欺负死了,后来我就发现,性格越糟糕的人越不会被惹,所以一开始对你态度不好,现在给你道个歉,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了行吗?”
我顺着台阶往下走:“行啊,你都让我住你的房子了能不行吗?”
她固作严肃到:“你也不能白吃白住的,在你找到工作之前要给我洗衣做饭的。”
“好的谢安缘小姐。”
2
我连着找了两天的工作,不幸的是没找到,更不幸的是我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吐的胃疼
“厂里今天放假,我陪你一起找吧。”谢安缘一边盛粥一边说。
“好。”我喝了口粥含糊不清地说
我们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这条路和家里那条很像,都是杨树,都是水泥路,我经常一个人走在路上,要不就是肩膀上挑着东西,要不就是手里拿着东西。唉不能想了,再想又要吐的天昏地暗了
谢安缘走的不快,我也陪她慢慢地走,我们都不是话多的人,空气非常安静,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走着走着就到了红绿灯
“往哪拐?”
“都可以,我都没去过。”
“剪刀石头布?”
“好。”
最后我输了,走右边。
我看到了一家店,原本散漫的眼神突然定住了,谢安缘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啊原来是家蛋糕店,你想做蛋糕?”
我问她什么是dan gao
她指着橱窗里我从出生到现在吃到的唯一好吃的东西说:”那个就是。”
原来它叫dan gao啊
我问她贵吗
她说:“很贵,如果按照你以前吃饭的标准,得是你一年多的饭钱吧。”
我定住的眼神慢慢收回来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想个大姐姐一样揉了揉我的头发说:“这样吧,如果你表现的好,明年生日我就给你买蛋糕吃。”
“过生日就可以吃dan gao吗?”
“是的,长大一岁是需要庆祝的。”
“那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也给你买。”
“好。”
我们慢慢往回走,车辆往前走,时不时有几声刺耳的鸣笛和谩骂,我们逆着人群,逆着光,和全世界作对
“谢安缘,我去做外卖员吧,明天我就去贷款买车。”
“不用,你骑我的。”
“那你呢?”
“工厂离咱家这么近,不用骑车。”
我踢了踢路边的叶子,没说话
“许乘风,真的,我不需要,你贷款很麻烦的。”
她停下来微微俯身和我平视,我也看着她,谁都没说话,就这样停了一会,最后还是我妥协了
“好吧,那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再给你买一辆。”
她笑了笑说:“好啊,我等着。”
3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屋里的风扇吱呀呀地转,我像具死尸一样躺在床上,谢安缘还没有下班,我的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有被热的,不过大多都是疼的,我强撑着坐起来把风扇关了
过了一会门口响起了钥匙的声音,谢安缘看到我躺在床上先是惊讶再是惊慌,她连包都没放就跑过来问:“怎么了?又胃疼吗?”
我摇了摇头说:“不是,是膝盖疼,没事老毛病了。”
“走去医院。”她说着就要蹲下来背我
“真没事,因为下雨湿气太重了才会这样的,如果出去被雨淋了会更疼的。”我朝她摆了摆手
她听完后站起来说:“你吃饭了吗?”
“吃了,锅里还有粥,你热一热吧。”
她把粥热上以后走过来把我的腿从被子里拿出来:“被子这么潮别盖了,哪疼?这里?”说着捏了捏我的膝盖
“啊。”我疼的呲牙咧嘴
谢安缘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继续按压,我忍不住了说:“谢安缘,很疼!”“忍着。”
过了一会好像确实好多了,刚好粥热好了,她坐在了桌子旁
我看了看我的膝盖,又看了看她说:“你真厉害。”
她骄傲地看了我一眼说:“那当然。”
“我去上班了,你自己在家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好好好,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才十八呢,装什么大人。”
谢安缘走了之后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妈。”
“成凤啊,发工资了没?”
“还没,还有二十多天,我不是前几天刚打过去吗?”
“你提前问你老板要。”
“出什么事了?”
“你二哥最近在相亲,看上一个姑娘,对方嫌弃你二哥没车,你赶紧问你老板要来给你哥买车。”
“妈,我现在是外卖员,不让预支工资。”
“我不管,你必须得要来,要不然我生你干什么的?!你这个做妹妹的不就得赚钱给你哥买房买车吗?!”
“妈,我真的要不来,我这个月多接几单,月底给你。”
“你这个白眼狼不孝女,连几千块钱都不舍得给自己的亲哥,我养你花的钱比这些多多了,你不应该回报吗?!”
我的呼吸有些不稳,我觉得周围的氧气在慢慢变少
“妈,我尽量早点给你,不说了我得去送外卖了。”
我躺在床上,浑身都疼,就像有人剥开我的肚子,把我的血都抽出来,把我的内脏都挖出来一样,眼泪从眼角流出,消失在头发里,我恍惚间想到这个头发是前几天谢安缘帮我洗的
不行,不能哭了,会把头发弄脏的
但是眼泪就像那年冬天的大雪一样毫不留情地往下落
“疼…好疼……”
“谢安缘……我好疼啊……”
我不自觉呢喃出声,脑海里回荡着我妈刚才的话,“我出生就是为了赚钱给家里人的吗……”
“好像…是的……”
【其实最可怕的不是他们问我要钱,最可怕的是我自己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4
谢安缘晚上回到家看到的就是我蜷缩在床上,脸上还带着泪痕,她连忙把我晃醒:“乘风?乘风!醒醒醒醒!”
我睁开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她,我看见她呼出了一口气说:“你吓死我了,怎么了?怎么哭了呢?”
我不说话,伸出手抱住了她,嘴里呢喃了句“你终于回来了”
我松开她,倚在床头说:“我跟你讲讲我膝盖的事吧,”不等她的回答我就自顾自地继续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刚下完雪,地面都结着冰,我大哥和一群朋友出去玩非得拉着我,说要带我去找乐子,我当时以为他真的领我去玩,换上了最喜欢的衣服,到了以后才知道我就是他们找的乐子。”我朝谢安缘笑了笑
“他们让我在湖面上走路,那个冰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厚,我只能瞎走,我右脚地下的冰层突然裂开了,我的小腿被带了进去,我没有棉裤,穿的是个两三层布的裤子,冰角把我的腿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湖水,我当时其实说疼也不疼,因为都被冻麻了,说起来好像结疤了。”我把裤腿掀起来给谢安缘看,笑了笑说:“你看。”我看见谢安缘眼眶红了,手有些抖地摸了摸那条疤,其实不算很长,只是很难看,她深呼吸了一下但还是哽咽地说:“过几天我买几支笔给你画朵花。”“那我要红色的,画玫瑰花。”“好。”
“他们那群人都吓坏了,我哥拿了根木棍递给我说:‘抓住’。我被他拉了上来,他不知道怎么和父母说,就让我跪在路边等他回来。我就跪在那,有人路过也不管,因为都习以为常了,因为那不是第一次了。我跪在雪堆上,雪化成了雪水,里面掺杂着我的血,我从傍晚跪到深夜,大哥没有回来,我就一直跪在那,腊月的深夜,天寒地冻,还刮大风,还飘雪花,我看着眼前越来越模糊的树想: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没人要我了?”我盯着玻璃上的水珠,眼睛逐渐不聚焦
“后来还是一个邻居告诉的我父母,我回去的时候是被拽着衣领拖回去的,很疼,回去之后我就发高烧,还起了冻疮,迷迷糊糊间听见我妈说:小兔崽子怎么这么皮,在外面玩到那么晚不回家还弄了一身伤,弄得我今天打牌连输好几把,真是扫把星。后来我发着四十度的高烧用凉水给他们洗衣服,没有人在乎我疼不疼,难不难受,我就是个没人爱的小孩。”
我无意识的捏了捏腿,继续说:“从那以后,我一到冬天就腿疼,还怕冷,后遗症吧可能是。”
谢安缘抱住了我说:“以后冬天不会冷了,我会陪你度过漫长的冬天,给你要好好养伤,明年春天我要你陪我去山上祈福。还有,我在乎你疼不疼难不难受,以后不要说自己没人爱,我会生气。”
我笑着流眼泪,吸了吸鼻子说:
“好的,谢安缘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