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春》鸢央77

2、第二章

　　杭州自古盛产龙井，每年清明谷雨时节，城郊外茶山传来阵阵焙茶味儿，混进风里，便飘的远了。

　　他坐在马车上，仔细嗅着江南风里的茶香味儿。

　　马车在一条不起眼的小道上晃晃悠悠地行驶着，忽遇颠簸，一直拽着的文书脱了手，这才醒了神。透过帷帘间，窗外是连片成山的庄稼，山野辽阔。
　　马车内堆满了各类文书，谢祯已连夜赶了几日的路。虽说是赶路，但此行不同以往，官道大路自是走不得。
　　饶是如此，这一路上仍是遇着各路牛鬼蛇神追在后面咬，怎么甩都甩不掉。直至昨日，马车驶入杭州境内，他才能稍微放下心神，好好打个盹儿。

　　就刚才那会儿工夫，他竟也迷迷瞪瞪做了个梦。
　　梦里是那年北周遇上了百年一遇的大雪，狂肆地在定北山谷口呼啸，四下里皆是遍地横尸，血流成河。隆冬的天，封山雪路上，竟有一位老者在颤颤巍巍地走着，哭着，喊着：
　　“儿啊，跟爹回去了。
　　我的儿啊，这里天冷，咱们回家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北疆的定北山了。

　　淡星推移，暮色四合。天幕中残留着丝丝星迹，
　　宇宙中的一切交错都有迹可循。

　　中秋前夕，杭州城内更显热闹，若是此时有人从上空俯瞰整个杭州城便会发现几日内，一连有四五路人马自各个方向涌入城内，都向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去。

　　“左相大人，到了。”

　　马车终于不疾不徐地停在了中秋日前一天的这个傍晚，窗外夜色墨酣，晕开了一层静谧的蓝。少年丞相只应了声便弓身掀帘下了马车，这是城外西郊的一处驿店，破败萧瑟不堪。他习惯性地扫视着周遭，此时四下皆是俱寂一片。

　　少年长身玉立，身边的利剑从不离身，清冷的玉辉洒在肩上，便拓下了两道风而不刃的影子。忽地，落叶盘旋，少年掀眸，寒光毕露“弼马邑的人，又怎知我是左相。”
　　马车夫惊觉不对，便要咬舌自尽。早料到这一步，他手腕微转，利刃封喉，力度控制的极为精巧，只吊着车夫一口气。饶是已痛苦欲死，那人却未曾留下一滴血液，他目中惊恐，少年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眼前。
　　谢祯仔细地瞧着他的神色，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眼见那人便要不堪痛苦而死。末了，才吐出几个字“池弘渊，对吗。”
　　果然，马车夫瞪大了双眼，印证了他的答案。他无声地勾唇笑了，最后看了那人一眼，寒光闪过，鲜血飞溅，利刃收鞘，屏息间。

　　寒月下，风过林梢沙沙作响，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只抬头看了一眼牌匾，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西江驿店。便擦了剑推门走去，衣袂翻飞。

　　顷刻间，风起，乌云翻涌；云雀立，走兽惊。也不过只在中京城的翻手覆雨间。

　　几乎是同时，杭州城西郊的风吹草动便已传到了东宫内。洛平王快步走在深宫里的折廊上，回环曲折。他走得急，袖中揣了封密折，是他此行的目的。殿内早已有人通传，“太子殿下，洛平王求见。”屏风后便是这座宫殿的主人，他执棋的手微顿，室内晦暗，不见他眉间颜色，左右不敢妄自揣测。

　　一子落，他才说“宣吧。”

　　那封密折终于递到了阶上那人的手中，洛平王总算松了口气。“殿下，据微臣所知，这个弼马邑的人可算是府阳刺史池弘渊养的人。若消息确切的话，应该是他的死士。”

　　“死士？”周文臣轻嗤。“府阳这帮人，胆子可不小。”他收回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来人“池弘渊？是吧，”他有些不确定的念着这个名字。
　　“是，殿下。”

　　“他想往火坑里跳，就去吧。”他侧身给左右使了个眼神“我累了，洛平王若无事孤就不留了。”
　　洛平王微怔，本来还欲说些什么也只得拱手告辞“是，微臣告退。”

　　正欲转身之际，他仍不甘心地拿眼去瞧阶上那人，却猛地发现太子殿下一直在注视着他。洛平王顿时后脊一凉，战战兢兢。

　　“对了，洛平王。孤差点忘了，让你的侄子明日便去禁军统领那报道吧。”洛平王猛地抬头，东宫正殿的门恰巧在他面前合上，透过缝隙，他瞧见了太子那双欲笑的眼，眼底似蛰伏了一只野兽，他后怕的打了个寒颤，匆匆离开了。

　　窗外的人影渐渐淡去后，周文臣才撤开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刚才洛平王告密的府阳刺史池弘渊。
　　池弘渊眼中充斥着狠戾，紧紧盯着刚才那人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吃里扒外的东西！”
　　转身又毕恭毕敬地拱手道“多谢殿下相告，臣先走一步了。”

　　周文臣没说什么，微微颔首后池弘渊也退下了。
　　半晌，他才抬头。朝着两人离去的那扇门看去，不屑地笑了声。又起身抓了把鱼食朝池中扔去。平静的池塘被激起了涟漪，不一会儿池中的鲤鱼便各自争食，早已看不清池底的颜色。

　　殿内的人已被遣散，他兀自看了半晌，突然又觉得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