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之上》诗花无蕊

2、黑心妖娥

　　　　竹林东边是天然石泉的源头，山头不算高，矮矮的，外形看起来像一个半秃了的中年男人，四周树木繁茂，只剩下头顶那一小部分光秃秃灰扑扑的石头。在这石头中有一块乌黑发亮的，正对着山脚下那竹林的东屋后面。

　　轩辕泓此时正坐在这乌黑发亮的石头上吹着口哨，翘着二郎腿，一只白净的手撑在下颌处，嘴角噙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笑看着下面的少女。

　　那少女旁边两步开外，一只赤色金钱斑豹子，静静地窝在竹屋旁的专属软架上，旁边有只幼小的花狸躺在这赤豹肚子处，看到这一幕轩辕泓不由得冷哼一声：“对一个宠物这般宠爱，也不见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多些笑脸。”随即还学着玉瑶平日里凶他的样子叽叽歪歪几句。想到玉瑶看到他这幅样子，肯定又是要炸毛的，随即轩辕泓自己就被自己脑海里那女子盛着怒气的脸逗笑了，又将目光投了下去。

　　少女此时正在认真的坐在阵中，双眼紧闭，双手交叠，微红的仙力运转，不一会儿四周风声起，旋转着一些枯叶和尘埃向上飞去。轩辕泓此时还沉浸在想法里，未注意那法术携带了玉瑶的一小部分神识经过轩辕泓身边时竟分了一只出来，向他门面袭来。坐在下面的玉瑶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满意的笑容。

　　轩辕泓神色一怵，随即大骂，“没良心的！”，同时立刻一个闪身从原地飞向别处。那一小部分神识并未继续攻击他，立刻追上前面的部分，上至天上那云朵时，云朵眼见着从白云变成黑云。待那仙力上升，轩辕泓甩了甩袖子，全然没了之前的紧迫和狼狈，又挑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皱着眉看天：“这乌云还挺像那黑心的妖娥，从里到外，黑的透透的。”

　　不一会儿黑云越积越浓，隐隐有了闪电之意，在沟壑纵横的乌云中似一条条细小的银蛇快速爬行着。轩辕泓满意的看着这成果，一股欣慰之感油然而生，这云雨之势已经造好，就剩下将其运送到该去的地方，布雨就将完成，阵法也就终结了。这下算是完完整整的做好了一个云雨阵，那妖娥实属笨，一个云雨阵学了大半年，每每结阵都要把自己搞得一身伤，终于有所成，他竟也生出了老父亲之感，轩辕泓等着，但迟迟不见自己头顶这朵云有任何动静，微微皱起眉头。

　　“不会吧！”心头刚闪过一抹不安，闪电密密麻麻的向下打去，先是劈到了石堆中，将轩辕泓劈的乱跳。他破口大骂：“小妖娥，你是黑心肝的妖娥！我可是来帮你的，你劈了你的救命祖宗，等到了洛东城那云可就不剩多少法力下雨了！我劝你不要浪费仙力！不然小心你风流倜傥的救命祖宗下去揍你！”

　　轩辕泓骂的起劲儿，但迟迟得不到玉瑶的回话，直到这电鞭越来越小，缓了口气，镇定下来发现那些闪电已经被引到阵中的玉瑶身上去了。

　　他心下一惊，立刻向下看去，阵法被打乱，赤豹已经跳到阵法边上手舞足蹈，想要靠近阵法。而那阵里的女子身上已然遍布了闪着电的血痕，她将闪电之力汇聚在自己头顶，还在忙碌的寻找阵眼。

　　“三震四巽要换方向，我刚才已经将三四之位换了啊，怎么闪电提前下来了，接下来是什么来着......”玉瑶心下焦急，完全没有注意上面的人，她一边用法力支撑着头上的闪电，闪电越下越多，她不停地回想着之前师傅讲的阵法，越发着急越发想不起来，眼看着快要撑不住。

　　“三震四巽，上行离火，下行山艮。先动离火，再入山艮，泽坎加之，末了在动震雷！”一旁少年入了阵，手上接了头顶的雷电，神色严肃，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先行了震雷，立刻双手结印。

　　轩辕泓低头看着少女，少女认真交叠变换手势，胳膊上那道血痕在胳膊上显得格外的明显，白皙的手腕，刚触及她的手法发现她竟想逆转震巽，心下大骂“笨死了！果真是忘得干干净净”，待到出口时，却不咸不淡的改为“你别想小爷给你陪葬，这亏我不吃！”

　　悠悠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玉瑶抬头一看，他面色冷漠，眼神看向远方，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一般。玉瑶面色难看起来，瞪了他一眼。她知道他是为了提醒她不能逆转震雷，但是不能好好说话吗？明明帮了人，还要装作自己很酷的样子。撇了嘴，立刻改阵法。

　　不一会儿，豆子大般的雨点砸落下来。两人同时松了口气。玉瑶将其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那男子嫌弃的撇了她一眼：“你不会这么笨吧！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阵法口诀都能忘。若不是我救你，你今日命丧于此，我往后每年还得来哭你几声，真是不让人省心。”

　　玉瑶无语，翻了个白眼：“谁让你在上面偷看我摆阵的，你自称师兄自然是要担待一些的，不然如何做得了师兄？”

　　男子听了低头笑了出声，突然转头靠近她，两人脸与脸只隔了三指宽，他挑了一下眉邪魅一笑：“那你叫声哥哥来听听”。那气息稳稳地进出，突然和男子离得如此的近，玉瑶的呼吸也变得谨慎，没隔多久轩辕泓便看到女子那张白皙的脸从白变粉再变成微微的红色，眼神从惊吓变成紧张再变成了愤怒。他立刻反应过来，两人离得如此的近，自己的耳朵也红了起来。

　　以前在天上的时候，他也总干调戏仙娥的事情，多少仙娥都被他的言语调笑的面颊微红，那时他便觉得此事甚是有趣，自己也练就一番厚脸皮，如今到了这姑瑶山，竟是功力衰退了，幸好自己向来是个不羁的，脸皮自然是厚一些。

　　只是那少女此时眼里的黑色变成了微微的暗红，抬手就打去：“你这该死的轩辕泓！浪荡子!不知礼数!你站住，我打死你！”一掌一掌地劈下去。

　　只见那男子立刻双手举起，向着愤怒的女子道：“我错了，我错了！不然我叫你姐姐，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动怒，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生气了。”

　　女子住了手，斜着眼睛瞪着他，未说话，眼里的暗红色退了一些。

　　他站在对面，笑嘻嘻的说：“你看你虽然伤的不重，但是你还是处理一下吧，我在这里你不方便处理，我先走了哈~”脚下抹油了般立刻跑的不见踪影。

　　窗外有微风静静的吹过，屋内的女子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伤口，侧躺在塌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屋顶，一下下地摸着花狸。

　　她想起初次见到轩辕泓的模样。

　　那天她刚到竹屋内，对着师傅行跪拜礼，突然从外面传来一声：“慢着！”然后噗通一声，自己旁边跪了一个少年，他歪歪斜斜的半盘着头发，衣袍都是松松垮垮的穿着的，只有面上那双眼睛鲜活有生命，消瘦的脸纤细的脖子，似乎衣服是他偷长辈的衣服一般，面上总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看起来浪荡不堪。

　　玉瑶只偷偷地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虽不知此人来此为何，但觉得此人浪荡，不一定好相与，便想躲得远远的，不由得身子往旁边斜了斜。

　　哪知这男子开口便道：“师傅，收我为徒吧！我定然好好学习！”

　　玉瑶皱眉，她记得母亲曾说过，让她遇事莫着急，先观察，缄默少言，多思谨慎。所以只是眼里充满不满的看这男子，男子似乎感受到了一束目光，转头便对上了这副漂亮的眸子，冷淡机敏。四目相触玉瑶立刻低下了头，不再看他，乖巧跪着的样子像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轩辕泓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个眼神，想必自己是多心了。结果相处的这几年真的是见识了这只披着兔子皮的黄鼠狼。

　　正在两人心下各怀情绪时，门口边急急忙忙传来一众人员的脚步声，仓促的几个仙人到门口都平息了浮躁，行了一礼道：“见玄石上神安。”

　　前座的老者点点头，看向众人，那为首的中年男子道：“实属对不住上神，我等是是麒麟一族，为了我这不孝子而来，他此番非要认您为师傅，逃脱了看管偷跑了来，扰上神清净，请上神责罚。”说完又揖了一礼。

　　“师傅，我是真心求学的，听闻水神一族仁爱厚德，天上仙傅均不及您的学识，我轩辕泓要学就要像最好的学，请师傅收我为徒。”随即磕了一个响头。

　　“无妨，既有心，那便在我这里吧。”座上老者欣慰的点点头，俨然一副上神的矜持和淡然感，多年后轩辕泓和妘玉瑶两人偷了冰桃果酿在树下背着人，聊起来他们师傅，都说是被这老头子的正经给骗了，边喝酒边摇头。

　　玉瑶抬头不解，看向了自己右边的男子，男子似乎感受到了目光，转过来冲她咧嘴笑了起来：“你好呀！师妹！”

　　师妹？明明我先来的！玉瑶心里翻了个白眼。被人抢了先，自是将不高兴写了满脸。皱着眉没有搭理他，向师傅行完了最后的磕头礼。自此以后玉瑶能预计到自己未来的日子并不舒坦。

　　果然，没多久那男子便发现了自己是半仙半妖，他发现那天吃惊道：“你竟然是半妖半仙！你快让我看看你和普通仙娥有什么不一样！”，随即拉着玉瑶的胳膊转了几个圈一副了然的样子道：“确实不一样，别的仙娥没有你那么黑的心，那些娇小的仙娥打人都是软软的，你这锤头似铁锤！”玉瑶气的跳脚打他。

　　后来，发现玉瑶虽然努力修习仙力，但是仙力依旧浅薄，修习速度很慢，他道：“难道妖娥都是这般笨拙嘛？”，“不过你也别气馁，我不会嫌弃你笨的，毕竟是自家师兄，还是觉得笨一点的仙娥可爱。”气的玉瑶又跳脚。

　　再后来，玉瑶将自己的赤豹接了过来，被他发现，硬是抢去说是训练赤豹，将赤豹折磨的收了一大圈后还给她，赤豹哭丧着脸在她身边蹭来蹭去，给她好一阵心疼。

　　从此以后梁子便立下了。

　　两人常常因为一些事情出手打架，在这座灵兽繁多的姑瑶山上，经常能看到他们两个人被一起处罚的身影。不是鼻青脸肿的站在竹门外，就是鼻青脸肿的一起在溪边洗衣服洗碗，再不济两人也是衣衫脏乱、头发披散的跪在院中间。

　　但也有偶尔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偷摸去打野味吃，或者一同偷偷下山去凡间花楼喝酒看漂亮女人，有时候也一起练习功法，大多是轩辕泓给她教，这样想来两个人还是很和谐的。慢慢的时间流逝，两人都长大了些，打架随即变成了文明的斗法，在打击对方的同时还留有一丝余地，给彼此一个体面。

　　现在，玉瑶对这个经常帮助她的轩辕泓有一些了解。明白他是想要躲避天上的种种桎梏，一心想要自由，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是玉瑶一直想但从来不敢的，这样的叛逆看起来大逆不道，但又何尝不是一种勇气。这种勇气吸引着玉瑶，但这种自由又让玉瑶害怕。多年之后玉瑶也感受到了这种叛逆的勇气。

　　思绪混乱的思考着，突然花狸从手边跳了出去，蹭了蹭赤豹，两只闹来闹去，被赤豹一掌按在了地上，舔她的毛。这场景让玉瑶感觉到幸福，不自觉的笑了起来。突然一撮火落在竹桌上，瞬间火势铺开出四四方方的形状，上面写着“瑶池盛会，盛装赴约，不得有误。”玉瑶皱了眉，这个地方似乎是一个钉子钉在心里，这些年玉瑶避着不提，以为她可以此生安于此山，不再踏入天庭。但她不怕的，如今她不仅有家族还有师傅做靠山，总比之前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