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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哭 1 ...

  •   我又晕倒了,忘记了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但这次不一样,我倒在了我妈眼皮子底下。

      睁开眼,瞥见身上穿着的蓝白条纹衣,一股常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被灌进我的鼻子,让我不由自主皱了皱眉。

      我瞪着病房的天花板,视线随着门被推开的声音转移。

      我看向爸妈,他们跟在几位医生的后面,艰难的抬头回望我。妈妈的眼眶泛红,几滴眼泪无法控制的往外溢出,好像在看到我后,那种被强制平复住的情绪又无情的爆发。

      后来的场面一度混乱,我已经记不清太多细节。在除我以外的人传递给我害怕、不甘的各种情绪中,我渐渐理清思绪。

      我,宋殊,20岁,脑瘤晚期,最多只有五个月的时间了。

      命运待我多不公。

      就这样吧。只能这样了。

      我的家人似乎不能理解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他们想要无视死的且麻木的医疗数据,好像更愿意相信渺茫的生存概率。

      可我的家庭本就不富裕,还有个妹妹,我不应该这么自私。所以我劝他们,今天走了这困难的一步,才能让以后的步步不再那么困难。

      我知道他们暂时无法接受,可我的时间不允许了。

      今天我回到大学。到了和辅导员约定的时间,我才缓缓的抬手敲了敲门。

      屋内响起轻快的脚步声,门被打开时,辅导员的脸上还存留着开心的笑容。

      “小殊,快进来。”于是我抬脚。

      “你说想约我聊聊天,我还很惊喜,因为我挺喜欢你带给我的感觉的,很舒服。”

      我轻轻笑了笑,握住了她伸向我的手。

      “怎么?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想分享给我吗?”

      我先是关心了下她的孩子,听闻近况都不错,随便掰扯了几句,四下便安静下来。

      我抬手擦去额角的汗,再次开口。我知道我对她隐瞒不了什么,所以该说的我全说了。

      “老师,我得了脑瘤,晚期了,医生说只有五个月活了。我这次来,就是想问问你,我可能、可能学不了了。这种情况,是请假、休学还是要……要退学啊?我不是很懂这些。”

      我磕磕绊绊说完。话毕,她嘴角的笑再也挂不住,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闻声全都将视线转向我。

      我好像说的不大声吧?

      略带些窘迫,我尽力掩饰坐立不安的情绪,却也无法忽视辅导员的两行热泪。

      我正不知所措。她突然起身,把我扯进她的怀中。

      我以为她会想说些什么,但她只是颤抖着抱着我。

      等到我肩膀处的衣物渐渐湿润,我才反应过来,抬手轻抚她的后背。

      手续差不多都办完了。隔了几天,我带着爸妈回宿舍收拾东西。

      一开门看见舍友坐在椅子上,好像是在等着我。我也没说什么,只是对她们笑笑。

      东西不多。当初我刚踏进这里,拿了差不多快四个行李箱。如今离开,也才满满装了两个箱子和几个袋子。

      收拾完了,我转身最后抱了一下舍友。虽然她们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出的泪。

      因为我并没有告诉她们我离开的真正原因。

      这次别离,终于不是歇斯底里。

      我打算去食堂吃完我在这里的最后一顿。安顿好爸妈,我对着久违的聊天框发出了信息。

      “来吧,请你吃顿饭。”

      等了十分钟,我看到了沈梦熙的身影。朝她挥了挥手,于是我终于看着她坐下。

      “怎么突然想到要请我吃饭?”

      “没事就不能请了吗?”我莞尔。

      于是我为了不让场面那么尴尬,开始东扯西扯。我扯学习,扯生活,扯旅游,再扯家庭,乐此不疲。

      她似乎不太能理解,但出于礼貌,还是在尽量配合着我。

      我突然有些头痛,然后就感觉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我边把碗里的苦青菜夹起又放下,边漫不经心再开口。

      “沈梦熙,一年前我对你爽约,你那个时候好像很生气,说了我不喜欢听的话,然后我就也跟着生气。”

      她似乎想不到我会提这件事,脸色变得奇怪起来。

      “那之后,我们四个月没说过话,没发过信息。四个月后,可能是我终于憋不住,跟你道了歉,解释了当时的心理和情况。”

      “你还记得吗?你当时回我,说我没把你当朋友。我一下就哽住了,删删减减几分钟最后打出一句,我从没这样想过。”

      说到这,我们都无奈尴尬的笑笑。

      “你又回了一个跟你很不搭的表情包,说没关系。我马上就知道,我们永远无法忽视这件事带给我们的影响。”

      没人知道我们之前有多好,就连我,也正在慢慢忘记。

      “一年了,别想了,都过去了。”她打断我,又看我吃的差不多,“你这次请我吃饭,不是为了只说这件事的吧。”

      我酝酿好,苦笑着开口:“沈梦熙,我退学了。”

      她的脸上涌出不解,“你开什么玩笑?”

      “我活了二十年,好像一直都在学习。我学说话,学走路,学语数英物化生,再到现在学药,学专业课。说实话,我早就已经学够了,学不下去了。”

      “为什么?你就这么随心所欲吗?爸妈不管你吗?你要知道你努力这么久,就是为了拿到这个大学毕业证!”她情绪有些激动,像是不满我做出的选择,急着控诉我。

      “我,宋殊,脑瘤晚期,不想生命的最后几个月还在学习了,太无趣。”似乎是话赶话赶到这。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觉得我太残忍了。

      她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睁大眼睛看着我,好像终于听懂我的话。

      她在仔细观察我的微表情,好像想从中抓取我正在开玩笑的证据。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你……”

      “对不起。”我迅速道歉,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

      在极度惊讶的状态下,她流不下一滴眼泪。

      我突然想逃走,因为我承受不住这样的眼神。

      不解,讶异,害怕,难舍……

      在收到爸妈要我走的信息时,我正在尝试安慰她。

      “没事的没事的,其实我早就想到了,因为我最近的状态确实不好。”

      “我也挺开心的,因为终于能放松休息一下了哈哈。”

      ……

      说了很多,我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

      她送我到校门口,我往外走了几步,又转身跑到她面前。

      “沈梦熙,这事我只跟辅导员说过,这是办手续的需要。然后就是你,我承认我可能是一时口快,但刚刚仔细想了想,你应该不想我瞒着你这么大的事。”

      说完,我假装毫不留念转身离去。

      坐上车,在发动车子的前一秒,我拿出手机,编辑好文字发送出去。

      “你当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没动摇过。”

      原来在“生死离别”前,有些矫情的话还是说不出口啊。

      在那之后,我正式成为一个“闲人”,感觉还不错,除了有时会头晕头痛,还会恶心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几天去医院做了复诊,医生说病情暂时不会再恶化。我心安很多,和爸妈商量了一件事。

      “你想去首都看看你很久没见的……朋友?这个朋友很重要吗?”

      呃,听起来很荒谬,因为我妈以为我除了沈梦熙就没其他什么玩的好的朋友了。

      确实。但在首都的的确不是一般的朋友,而是我的前男友。

      他长得高,成绩好,为人谦逊有礼貌。我在高二的时候暗恋他半年,因为朋友说漏嘴让他无意中得知了我的心意,于是高三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了。

      很疯狂,现在想想也是。

      我其实有点放不开。在高考后两个月,我自觉无法承受这段需要面对更多的感情,所以我跟他说了分手。他很抗拒我说这些,不同意分手,于是我很决绝的拉黑了他。

      这些当然不会告诉我爸妈,所以我只心虚的轻轻“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你要实在想去,就去吧。但一个人真的可以吗?”可能是我命不久矣,所以尽管心里不同意,我爸妈他们还是想尽力完成我的心愿。

      见可沟通,我的眼睛马上亮起来,“必须可以!”

      两千多公里,不知道我睡了多久,醒来见身边乘客已经开始准备下车。

      我下火车后又马上打了辆车,马不停蹄赶往他的学校。

      站在大门口,我感受着首都的晚秋,觉得实在有点太冷了,还好有先见之明,穿够了衣服。

      用围巾包住我的下半张脸,我慢吞吞拿出手机,打出了那个两年多都没再打过的号码。

      已经快六点,他应该已经下课了。

      要跟他说什么。

      他要是不想见我怎么办。

      手机放在耳边,电话接通的那个瞬间,我突然不觉得冷了。

      “你好。”

      声音没怎么变。

      没听到我这边的声音,他有些不解,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他轻笑了一声,声音颤抖着再开口:“宋殊,我以为我在做梦。”

      我等了一会儿,看见他着急的穿过学校大门,片刻不停地朝我这跑来。

      他气喘吁吁停在我面前,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还是有点冷哦,于是他带着我去不远处的火锅店吃晚饭。

      刚刚没怎么看清,现在面对面好好坐下来,我才发现,他的眉眼更深邃了,像个真正的大人。

      他问我,为什么会来。

      我说,想来看看人民警察预备役版。

      当初填志愿,他说想去读警校,还问过我的意见。我当然双手双脚支持他,因为这个选择确实很好。哪怕我们之间未来几年会隔着两千多公里,我也会义无反顾支持他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有时想,如果面临选择的那个人是我,他也会像我这般。我对此毫不怀疑。

      17岁的你我心比天高,以为一切都能被定格在最好的此刻,所以一个人,想做就去做了。

      两年多没见,听见我的话,程予突然轻笑出了声,眼睛微微眯起,不经意再勾起嘴角。这笑声中似乎带了些意料之中,但也有种无法言说的情绪被偷偷藏起。我没有去深究,只是出神地看着他,看着他慢慢和我记忆中的骄傲少年的轮廓重叠。

      突然发现时间竟然也有带不走的东西。

      我们聊了很多。他说警校的学习模式不太一样;他说北方的冬天太冷了,刚来的那一年根本适应不了;他说他假期基本都会去实习,想多看看不同的人。

      他也问我,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会选择考研,还是直接出来工作。考研会去哪个学校,工作又会不会选择离家近一些。

      我想了一会儿,说,我毕业之后想去旅游,去大洋彼岸,去很远的地方,去很久很久。

      他突然怔住,问我为什么。

      我只是笑笑,敷衍说想出去放松放松。

      他点点头,好像懂了,却又好像永远无法懂。

      吃完饭,他送我去车站。

      他很安静地看着窗外不断变更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无言。

      在检票口外,我再次和他面对面,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开口略带无法掩饰的笑意:“我有想过,万一你不愿意见到我,我就回车站吃顿汉堡,然后再坐上返程的车。”

      我看见他也无奈笑笑。

      “不过这返程的票我早就订好了,不管你见不见我,我都不会在这待太久……但是,还是谢谢你,火锅很好吃,我也没那么冷了。”

      广播提醒检票了,我准备走了。

      还未转身,程予突然叫住我。我看见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欣然收下,转身,边走,边背对他挥挥手。

      等到坐上车,我才撕开信封,里面安静的躺着一张纸。我慢慢摊开,看见熟悉的一笔一划。

      “宋殊,我也喜欢厦门和南京。”短短一句,我自看清便无法控制眼底的笑意。

      是高三一个结束晚自习的平常夜晚,他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城市。

      我回答,当然有啊。我喜欢厦门,那边的海很清澈漂亮,等到夏天去那,阳光往上一照,海水都会闪闪发光!还有南京,那是我的老家,我特别喜欢那的梧桐树,欣欣向荣,只看一眼,心情就会无限好。

      原来他还记得啊。

      我看向那句话下的落款时间,怔住。

      这竟然是他两年前就写下的,现在才选择交给我。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仔细回想,他刚刚挂了电话后,确实让我等了十几分钟,原来是回宿舍拿这个了吗?

      头有些重的砸进座位里,我闭上眼睛。

      上天好像赋予我搞砸任何一段关系的能力,之前我一直不认,现在想想,或许真的因为我辜负了太多。我又怎么配,用这副身躯,得到幻想中不朽的爱。

      是我先说的结束,是我不堪承受。我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等到望见生命的尽头,回头看看,竟发现真的会有人毫无索求的只是等着你。

      我突然想恨了,恨莫名其妙的世界,更恨我自己。

      有人为我欢呼雀跃,有人捧我至尊至深,有人感慨于我写下的震撼动容的文字,而有人只是偷偷暗示我说想陪我看遍平凡的一草一木。

      不知叹了多少次气,我拿起手机,点开短信,编辑几个字。

      “谢谢,再见。”

      发出去后,我将手机关机,不愿再理会任何。

      过了一会儿,我抬手摸摸脸。

      我竟然没哭。

      二十年来做的最勇敢的一件事,就是跨越两千多公里宣判一个人的死刑。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从首都回来后,我还是经常往外跑。

      我去河边,看天上的飞机和水里的鱼。

      我去公园,看小孩跑步玩耍,从这头到那头。

      我去商场,看大家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我拒绝任何人的邀请,拒绝我爸妈,也拒绝沈梦熙。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在这个忧伤而明媚的冬季,我从我单薄的青春里打马而过,穿过紫堇,穿过木棉,穿过时隐时现的悲喜和无常。

      我经常在一个地方,一坐就是一天。明明能清晰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我却刻意去无视。

      我老是头痛到必须把身体缩成一团,有时候也会吐到天翻地覆、怀疑人生。但更多时候,我都是在平静中度过,却也感觉一天不如一天。

      我从大量的信息中得知了很多。

      舍友说不会再决定考研。她觉得太累了,决定回老家开一个小药店,逍逍遥遥自由自在地去过后半辈子。

      大一结束时选择去当兵的朋友提前回来了,终于转到了心心念念的医学专业。她说她只想过当医生。

      高中同学在母校开了聚会,沈梦熙絮絮叨叨跟我弄了个“现场直播”。“我去他长胖这么多”、“你还记得高三也在偷偷谈恋爱的那对吗?他们原来早就分了”、“化学老师笑起来还是那么憨”、“烦死了我看到我前男友了,他怎么变得这么丑”……她讲了多久,我就在电话这头跟着她笑了多久。

      说到沈梦熙,她终于考到了驾照,前几天给我拍了360度无死角的照片炫耀,配上数不清的感叹号。

      真好啊,当黑中混入一丝彩色,就好似一潭死水泛起微澜。

      我这种人,在以前遇到一点光,就会不自觉想要靠近,不自觉的想要更多。到了现在或许更明白,有时,借微弱的光也可以捱过万千黑夜。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而我,我只是在一个同往常般有些吵闹的夜晚睡下,就再也没有醒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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