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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闲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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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王大妈说妈妈不在乎林天明,不然不会一分钱生活费都不寄来。王大妈还说妈妈不要林天明,是因为他爸爸太穷了。
林天明今年初三,明年就升高中,他的成绩并不算突出,如果要上好一点的高中,可能需要掏择校费,但爸爸并没有这个打算。通过公考也有可能,只是对林天明来说有点困难。林天明上半学期走读,来回路程二十分钟,早上起码要早起三十分钟,这样,他的睡眠质量更差了。
咔哒一声,林天明关上了门,扶着肚子的许阿姨看见是他,用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笑容笑了一下,然后就回房间了。
林天明低头,从鞋柜中找出自己的那双被塞在角落的拖鞋换上,放下书包,去厨房拿一只小盆接了一点水,小心翼翼地替阳台角落里妈妈留下的那盆薄荷浇水。薄菏喜光但不能被灼伤,不能浇太多水,但土壤条件要湿。
门又开了,这次回来的是爸爸,林天明看到他手里有个厚厚的信封,许阿姨走了出来,低声和爸爸交谈了两句。林天明听不清楚,缩在阳台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和爸爸打个招呼。
爸爸的脸色不算好,林天明在阳台上看见他换了鞋后就往沙发上躺,许阿姨给他倒水,他握着水杯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像是反应过来林天明的存在,问他: "你在那里干什么?"
林天明手里捏着那只小盆子,轻声说: "给薄荷浇水。"
爸爸挥了挥手,明显不感兴趣:"别管那盆薄菏了,下学期你去住校吧,这样省去了来回的麻烦。"爸爸见林天明沉默,认为他是同意了。
其实林天明也没有什么拒绝的资格,许阿姨生下了一个弟弟后,爸爸就把林天明的房间改成了婴儿房,却忽略了林天明放假回家后需要一个地方睡觉。爸爸随便翻出了一张折叠床,在上面堆了些破毯子和床单给林天明睡。
夜晚的黑布笼罩大地,看着外面天幕上一闪一闪的星星,林天明躺在阳台上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坐起来,在阳台角落找到自己的薄菏,手指碰了碰薄菏的叶子。薄菏在一个中午被晒伤了,没人管它,它就在角落被遗忘了。
林天明想妈妈了。
爸爸的家开始热闹起来,婴儿的哭闹声取代了曾经的寂静,爸爸和许阿姨在婴儿房摇着婴儿床,哄着林天明同父异母的弟弟。而林天明在客厅边上的阳台,感觉自己和爸爸身处不同的世界。
孤独和忽视不是最难熬的,迷茫和对妈妈的思念才是最难熬的。老师偶尔给予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期待和鼓励,林天明不知道该和谁分享。
妈妈留下的那盆薄荷被小弟弟学爬步的时候打翻了,被爸爸随手扔到垃圾箱里了。
那天放假回家,街道里的暖黄色灯光和往常一样,但没办法带给他安慰。走进门,林天明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妈妈!"
林天明初三了,少年的自尊没有让他扑到妈妈的怀里,但他的眼眶瞬间红了。许阿姨站在一边看着,觉得很尴尬。爸爸站在一边抽烟,一句话都不说。
"你一直瞧不起我,我知道。"过了一会儿,爸爸不悦地开口。
妈妈看着林天明,他穿着很旧的衣服,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妈妈又看了看许阿姨精致的妆容和婴儿身上崭新的衣服,想保持平静,但明显做不到。
妈妈压抑着怒火,冷声说道: "你让我怎么瞧得起你?我提议过由我来养孩子,你不想出抚养费,怄气执意与我争夺抚养权,你就这样对天明?"
爸爸有点不高兴:"我们又没有虐待他,怎么养孩子是我们自己的事。"
妈妈冷笑一声:"行,你们自己的事,那我们来谈谈别的事,我今天来是催你们还钱的。"
"每个月的抚养费打到了你的帐户上,你都花在了你的新家身上。上次你找我,我问你孩子怎么样,你不让我看还问我要钱,说什么借,这钱我放银行都有利息,你没有一点儿表示写了张无息欠条就走了,一个笑脸都没有,现在准备把钱拖到什么时候?"
"你总是这么算计。"爸爸的脸黑沉沉,像能滴出墨。
"说别人算计的一般是怕别人算计后自己就没有算计的余地了。"妈妈冷声说:"要么还钱,要么放弃抚养权。"
林天明很忐忑,在妈妈和爸爸争执时,爸爸冷笑一声:"交给你又能怎么样,你不是也和姓秦的有新家了吗?你们又比我们强到哪里了?"
妈妈的声音很坚定:"起码,我们不会把他当成拖油瓶。"
林天明的衣服与生活用品不多,就是书有些多,大部分在学校,剩下的被扔到了阳角落和车库。
妈妈的手很温暖,她紧紧握着林天明的手,像是再也不敢松开。妈妈和林天明走出大门,门呯的一声被关上了。
林天明心里属于爸爸的那部分心碎掉了。妈妈听见林天明在呜咽,伸出手,温柔地替他擦了擦泪水:"天明,饿了吧,我带你回家吃饭。"
楼下的王大妈听见楼上的动静,好奇地打开门往上看,看到楼梯上的妈妈和林天明,眼神八卦,但被发现后一脸尴尬,关上门。门的隔音效果不好,林天明听见王大妈和家人们的窃窃私语,听不清,但可以想象到他们在说闲话。
王大妈经常说别人家的闲话,她总是对着林天明抒发一些感叹,比如这孩子可怜,这父母造孽之类的话,但也仅限于口头同情。
车门咔嗒一声被打开了,唤回了林天明的思绪。
秦叔叔的一双手伸过来稳稳接过林天明手中的东西,秦叔叔的手很宽大,很温暖,林天明忍不住喜欢他,又不敢喜欢他,在秦叔叔的手伸过来想摸摸他的头时缩了缩,秦叔叔微怔,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说。
"你好啊。"
秦叔叔把东西都搬到后备箱后,妈妈和林天明坐到了后座,妈妈抱着林天明,脸挨着林天明的头。
温暖的怀抱让林天明很想哭,他想着自己已经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就憋着,可头发和侧脸感觉到一阵冰凉和湿润,妈妈在流泪,这个在外人面前坚强而冷硬的女人刚才竖起最尖利的刺嘲讽和攻击敌人,现在放下防备无声哭泣。
秦叔叔应该可以通过后视镜看到,林天明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脆弱,所以小脸紧绷,像一只小刺猬。
秦叔叔在心中喟叹一声,十分感慨,心想这两人真是像,对待外人紧惕防备,对待亲人柔软万分。
林天明默默担心着,担心新家再次将他边缘化,直到上楼走到整洁干净的客厅中时,他仍然局促不安,站在客厅玄关中。林天明看见墙边有三双拖鞋,心里一紧,以为自己又多了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或妹妹。
妈妈从沙发上的袋子里掏出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将林天明紧紧围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林天明看着秦叔叔将拖鞋递给他,笑着说妈妈说他喜欢蓝色,所以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一双,笑着说厨房做了一桌好吃的,让他穿好鞋过来吃饭。
林天明张了张口,几乎失声,他觉得很幸福,头有些眩晕,像一个在雪地里快冻死的人突然发现一个可以抵御风寒的小木屋,主人热情地给他拿来御寒的衣物和衣物,地板上辅着厚厚的地毯,专门给他准备的房间盖着厚厚的被子。
是梦吧,一定是梦吧?
林天明恍惚想着,终于支撑不住倒下疲惫的身体,感觉自己倒下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接住了。
秦叔叔和妈妈慌张开门带林天明去了医院。
"营养不良导致的低血糖贫血,你们是怎么照顾孩子的……"护士责怪的声音渐渐远去,两人低头受训。
过了一会儿,林天明吊了一会儿水,身体有所恢复,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有人在轻轻打着拍子,偏头一看,是妈妈坐在他的床边,一只手放在被子上,一只手抚摸着他的额头。
"乖,好好休息吧。"
林天明的病需要好好调理,妈妈变着花样给他做好消化又好吃的清淡菜品,健康又美味。妈妈笑着说那天秦叔叔给他做了一桌子菜,很丰盛,他还没看一眼就晕了。想到林天明之前过的日子,妈妈又苦笑一声,把东西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手臂环着林天明的头又开始哭了。
"好不好不哭了,哭久了头疼。"秦叔叔温柔地替妈妈擦了擦泪水,转身对林天明说:"没关系,等你出院,我再给你做,你这家伙,好好吃饭,快点好起来。"
趁着妈妈去打热水的工夫,林天明终于有了一个和秦叔叔单独相处的工夫,他终于问出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秦叔叔,我妈妈来接替我抚养权那天,你为什么不和我妈妈一起上楼呢?"
秦叔叔思考了一会儿,说:"不仅因为我相信你妈妈,而且因为你,我担心你看到我,会不相信你妈妈的诚意。"
林天明听见秦叔叔说:"我爱你妈妈,所以我也爱你,你可能一时不会相信,但你可以自己判断。"
这话很熟悉,让林天明想起了爷爷奶奶,他仿佛想到了六年级回家那天,他兴高采烈地说学校组织去植物园,却看见了沉默的爷爷奶奶,流泪的妈妈,暴怒的爸爸与尴尬的许阿姨。
后来爸爸妈妈离婚,妈妈问他跟谁,爸爸说小事而已何必离婚,林天明拉着妈妈的手说不要爸爸妈妈分开,妈妈轻声叹息,在爸爸执意抓着他的抚养权时黯然退场。
爷爷奶奶回了老家,爸爸本想火速再婚,为避免闲话忍了一年,再婚后诋毁妈妈瞧不起他才和他离婚,街坊之间的闲话传到林天明耳中。
林天明问过爷爷奶奶,究竟是谁的错,是爸爸出轨了吗?是妈妈不要他们了吗?爷爷奶奶欲言又止,似乎在挣扎,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情,最后不好意思直说,只能说。
"天明,爷爷奶奶对不起你,我们实在没脸说,但你应该能分清真相。"
妈妈接热水回来了,秦叔叔接过热水瓶,冲妈妈温柔一笑。
林天明躺在病床上,手里被妈妈塞了一个热水袋,他看了看窗外的天,发现几只鸟儿拍着翅膀飞过。
真相不能靠闲话来判断,而要靠心灵去感受。等他好了,就把脑子里那些听来的闲话倒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