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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在听到崔稷与裴宣劝他喝药的那一刻——

      谢云卿的脑海中。
      浮现了一片云。

      像是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指给他看的那片云。

      谢云卿的思维变得迟钝。
      呼吸也变得缓慢。

      他想起来,那个时候。
      母亲指着那片云对他说,他将要出生时,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突然飘来了一片云,停在了母亲的窗前,直到他出生,都没有散去。

      福至心灵,母亲便决定。
      给他取名“云卿”。

      其实当时的他,并没有完全理解母亲那段话的意思。

      只记得。
      母亲抱着他的手很暖,看着那片云的眼神很温柔。

      后来,母亲离去的那天。
      母亲同样抱住了他,指着窗外一片不知何时飘来的云说,她不会离开,只是住到了云里,会在天上陪着他长大。

      从那之后,谢云卿便有了时不时仰头看云的习惯。

      幻想母亲就在某一片云中。
      也同样在看着他。

      直到某一天,他的弟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喜欢仰头看云的原因,便和一群孩子一起嘲笑他,他的母亲早就死了,根本不会住在云里。

      谢云卿忘了自己当时有什么反应。
      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

      只是从那一天起。
      不再仰头看云。

      可是云却没有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会在他孤单、难过、痛苦时。
      出现在他的梦中。

      也会在他极少感到快乐、喜悦、温暖时。
      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这一刻。
      这片云的出现,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温暖?

      谢云卿暂时没有答案。

      因为脑海里的那片云很快就散去了。
      短暂到,几乎只是出现了一瞬间,就被心中的惶恐与不安驱散了。

      后面当他勉强找回一点理智,准备开口请求离开时,却又听到裴老夫人想来见他。

      这便当真让他完全不知所措了。

      他虽对京中世家了解不多,却也知道如今的河东裴氏之所以如此显赫,除了是因为有那位权倾朝野的裴丞相之外,还因为有身为当今皇帝姑祖母、也就是兖国大长公主的裴老夫人。

      当年,裴丞相的父母逝去,这位贵为大长公主的裴老夫人在悲痛之余,立即上告皇帝,将放弃公主府之仪,搬入裴宅,亲自抚育她的两个孙儿。此举迅速稳住了当时河东裴氏的门庭,不教任何世家乃至皇室看轻。

      可以说,若是没有裴老夫人这弃府入宅的举动,纵使裴丞相再如何天纵奇材,可毕竟才将将十五岁,很难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京城,前往豫州继承父任。

      更别说,即使裴老夫人虽已与皇室不甚亲厚,却也是如今皇室中辈分最高的宗室,无人敢不敬。

      就是这样一位尊贵的老夫人,现在竟然说,想来看一看他。

      ……

      “云卿!云卿!你听见我们说话了吗?”

      谢云卿艰难地反应过来,轻轻应了一声。

      还后知后觉,手腕有点痛。
      眉头微微皱了皱。

      “裴宣,你捏疼他了。”崔稷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

      “啊!”裴宣立刻放开手,又站了起来,将床头的位置让给了崔稷,“崔稷,你是不是在吓我!我明明没用力呀!”

      崔稷懒得多回裴宣一句话。
      踱到床边,俯下身,轻声问谢云卿:“你现在左肩还疼吗?”

      语顿又补充道:“不用忍着,和我们实话实说就好。”

      谢云卿现在已经无法思考。
      只能顺着崔稷的话,认真感受了一下左肩处的感觉,然后摇摇头,回答:“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应该是汤药起作用了。”崔稷直起身,“我和裴宣刚才让秦嬷嬷先出去了,准备跟你商量一下,虽是老夫人主动想见你,确也没有让她老人家过来的道理。我们便想着,若是你不疼了,不如等会儿与我们一起,去陪老夫人用晚膳。况且刘大夫也嘱咐过,气血不顺宜多走动,对你自己的身子也好。”

      “你可愿意?”

      谢云卿仍是愣愣的,像是有点听不懂崔稷的话。

      崔稷便又道:“你别担心,老夫人为人和蔼,对小辈更是十分亲近,你不用顾忌太多,只当她是你自己家中的长辈便好。”

      “是呀是呀。”裴宣点头如捣蒜,很是赞同崔稷的说法,“我祖母人可好了,每次我惹事回来,若是我哥不肯原谅我,还要罚我,那我只要去我祖母面前哭一哭,马上就会没事了!”

      崔稷忍了忍,没忍住。
      朝着裴宣又又又一次翻了个白眼:“这种事难道很值得说出来吗?”

      裴宣满不在乎:“我又没告诉外人。”

      崔稷被他打败,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回谢云卿:“但你若是实在不愿,也不要紧,老夫人那里是不会怪罪的。”

      谢云卿终于明白崔稷的意思了。
      他自然想要拒绝。

      想要尽快离开这个,他本不应该踏足的地方;
      离开这些,他本不应该接触的人。

      可也不知为何,就像方才听崔稷与裴宣劝他喝药时那样。
      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呢?谢云卿心底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别人的好意呢?

      试一试吧,试一试吧。
      那道声音越来越强。
      起码,不要让眼前这两个对他很好的人失望。

      “……好。”

      谢云卿眼睫不住颤抖。
      却缓慢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裴宣欢呼一声。
      转头往房外走,“我去和秦嬷嬷说。”

      不过这回,倒没有很快就回来,像是因为在和秦嬷嬷说些什么而耽误了。

      房内便只剩下谢云卿和崔稷二人。

      崔稷似有犹豫,难得欲言又止。
      少时却也还是开了口,对谢云卿道:“可能你会疑惑裴宣为何会对你这么好。”

      谢云卿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立刻凝聚,看向崔稷。

      眼睛眨了眨。
      一副很想要知道的样子。

      崔稷竟笑了笑。
      不知是因为谢云卿的神态,还是因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

      谢云卿双眼顿时睁大了,还小声的“啊”了一下。

      崔稷这下笑出了声:“没骗你,我确实不知道。”
      难得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顽皮。

      片刻后,收了笑,看向房外的方向:“因为他就是这样,待人做事很少考虑为什么,从来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你不必因此疑虑担忧,也不必因此患得患失。”崔稷叹了口气,却是嘴角微扬,“他啊,只要认准了一个人,或是一件事,就很难改变最初的想法。”

      崔稷慢慢看回谢云卿。
      像安抚,也像鼓励:“所以,从现在开始,至少在他面前,你不用害怕或者不安。因为他待你的好,不仅是真心的,还是轻易不会改变的,你只别辜负了他就好。”

      谢云卿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还未出声,便被一下子猛地冲进来的裴宣打断。

      “云卿云卿。”裴宣停在谢云卿床前,还将崔稷挤走了几步,“我刚刚问了秦嬷嬷,她说祖母那里也没有适合你穿的新衣服。”
      再转头示意随后进来的两个侍从上前,“我便只好让人将我从前几件没穿过的衣服找出来了,你看你今天想穿哪件?”

      几句话说完,突然莫名抬手摊开,对着谢云卿的脸比了比,再又侧身对着崔稷比了比。
      最后收手挠了挠头:“奇怪了,我们仨年纪不是差不多吗,怎么云卿的脸比我们的小那么多,只有我一只手那么大。”

      “个子倒是差的不怎么多,但也太瘦了吧,根本穿不了我现在的新衣服。”裴宣看上去竟有些苦恼,“秦嬷嬷说,云卿最多只能穿上我十二三岁的衣服。”

      语顿,认真地看着谢云卿的眼睛:“一定是你平时吃得太少了,所以才这么瘦,对不对。”

      崔稷冷笑:“说不定是你吃得太多呢?”

      谁曾想,裴宣闻言,竟真的回想了好一会儿,才很迟疑地回答道:“没有吧……毕竟我都没长成阮家那几个胖球那样,刘大夫也说过,我只是很壮而已呀。”

      崔稷闭了闭眼。
      一脸不想再和裴宣说话的样子。

      裴宣却看不出崔稷脸上那么“复杂”的表情,还乐呵呵地上前,揽住崔稷的肩,当着谢云卿的面道:“云卿肯定不会挑衣服的,你爱打扮,眼光好,还是你来挑吧。”

      又不等崔稷反应,就再次扑到谢云卿床前,邀功一样:“云卿,你都不知道这次我考虑得有多周全!”

      “我已经派人跟祝司业说了,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再回太学。这段时间,学习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想,宅中有几个夫子可以教你,太学那边也会有人将博士们教授的内容记下来送过来。生活上你就更不必担心了,我这里的院子大得很,房间也很多,衣食住行什么都有,你只需要安心养伤就可以了。”

      邀功完,裴宣却又支支吾吾了一会儿。
      再睁大眼睛,恳切地看着谢云卿:“所以云卿,你一定多留一段时间好不好,我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只是不想回太学。”崔稷在挑衣服的同时,还不忘拆裴宣的台。

      “崔稷!你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裴宣几乎是跳起来,大声嚷嚷,“我明明只是希望云卿能快点好起来,毕竟太学哪里是养伤的地方。”

      崔稷冷笑两声,拿着选中的衣服,挤开了裴宣——主打一个有仇不仅要报,还要立马就报。

      再招一旁的侍从上前,将衣服交给了他,示意他替谢云卿换衣服,顺便揶揄了裴宣两句:“我倒是没看出来,你从前竟然还有兔子纹的衣服,不过还好你没穿过,不然我可是要笑掉大牙了。”

      “什么笑掉大牙,是你当时还在换牙吧!”裴宣不甘示弱,而后也看了一眼侍从手上的衣服,有些稀奇道,“这件我确实没见过,应是做出来后就觉得不适合我,便一直闲放着了。”

      又看了看谢云卿,眼睛一亮:“崔稷的眼光果真不错,这件一看就很适合云卿。”再转过身,推了推崔稷,“我们先出去吧,等云卿衣服换好了再进来。”

      临出门,忽然转头对侍从嘱咐了一句:“你千万小心些,不要碰到云卿的左肩,也不要让他动了左肩。”

      房门轻轻关上,暖烘烘的热闹便瞬间散去。
      房内变得特别安静。

      周围的一切也终于不再模糊,变得清晰起来——从锦被到床帐,从席案到凭几,从香炉到玉瓶,从屏风到珠帘,再从放满了各式奇珍的大大小小的沉木架,到每一个细节都雕画精美的脊檩梁栋……

      都是谢云卿从前,只从画中窥见过的世家之景。
      如今,却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

      谢云卿很不习惯这样的环境,愣愣地有些发呆。

      自来到京城,来到太学,若说完全没有机会接触这些豪门世家,自是不可能。
      比如某些突然的示好邀请,又比如某些递来的攀附途径。

      即使这些机会从来离得很近。
      但谢云卿根本不想靠近。

      然而,现在一觉醒来,却又真真切切的身处其中。
      谢云卿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床边的侍从轻声提醒,唤回了谢云卿些许神智。

      他还是想要拒绝,起码,他并不需要旁人的服侍,却又突然想到崔稷和他说的一番话——不要辜负裴宣的好意。

      可他不过是替裴宣挡了一拳,便值得裴宣对他这么好吗?

      茫然间,侍从迅速上前。
      避开谢云卿的伤处,轻手轻脚地扶起谢云卿,让他先坐着,再又站起。

      不过片刻,便替谢云卿换好了衣服,而后静静地退了下去。

      裴宣和崔稷很快进来。
      不知为何,在看到谢云卿后,他二人竟皆有一愣。

      最后还是崔稷先回过神,轻咳了两声:“时辰快到了,我们走吧。”

      一路上,原本话很多的裴宣莫名没再说什么话,只时不时看谢云卿一眼,看起来想说什么,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说。

      而崔稷也只在一开始的时候,叮嘱了谢云卿几句待会儿见到裴老夫人的礼仪,便不再开口。

      谢云卿安静地跟在裴宣与崔稷身后,除了走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个由傀儡线控制的玉偶般。直到穿过一道精巧的月洞门,走出裴宣的院子,步入裴宅逶邃的长廊,满眼清奇景象,才让谢云卿不由自主地侧首观望。

      与乡里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皆似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五步一楼阁,十步一榭台,廊檐交错,尽显奢贵之气;这里也与太学不同,除了或精致或庄重的建筑之外,移步之间,景色皆是不同,只在这其中走着,便如漫步草木花石繁盛的园林,目不暇接。

      谢云卿看着眼前如同天上人间一般的景象,脚步逐渐滞重。

      忽地,经过一水清如镜的石潭,谢云卿看到其中自己的倒影,与水面上的几片落叶掩映,错眼之间,仿佛自己也成了那水面上的落叶,在这天宫似的裴宅里,轻微渺小,无人在意。

      他不过误入其中,没有任何的归属。

      甚至。
      都不如那几片落叶,没有可以依托住他的水面。

      谢云卿忽然感觉一阵气喘胸闷。
      快要不能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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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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