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清冷丞相宠爱的小可怜》孤月当明

3、第三章

　　第二天依旧是天还没亮，谢云卿便起来了。

　　去书肆将文章和银钱寄出去后，谢云卿回到了寝舍，看到压在枕头下的那件月白色外袍，心中还是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竟然真的不是梦。

　　昨天的一切，从他鬼使神差地踏入那座院子开始，就变得像在梦里一样——还是个很久没有过的美梦。

　　先是擅闯惊扰了贵人却没被责骂、惩罚，后是被允许留在温暖的厢房里躲藏，再是不小心睡过去后，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竟盖着那位贵人的外袍。

　　谢云卿没有也不敢仔细地看那件外袍。
　　但仅从触碰时那极为柔软而温润的质感，和在昏暗的灯火下也能光彩熠熠的暗纹，就知道一定价值不菲。

　　一定要还回去。
　　还要当面诚恳地感谢那位贵人的照顾。

　　如果那位贵人需要的话。
　　他也一定会尽自己所能报答这次的恩情。

　　或许……
　　还能知道那位贵人，究竟是谁。

　　抱着这些杂乱的念头，谢云卿决定等到与昨日差不多的时辰，再去一次那个院子。
　　再见一见那位贵人。

　　然而这个决定并不能帮他静下心来。

　　原本是打算趁着舍友都外出的时候，留在寝舍里温故经书、练习策论。
　　可打开经书之后，竟莫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摊开纸笔也是如此，无论如何尝试破题定论，都想不出一句完整的观点。

　　脑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
　　那位贵人映在白玉屏风上的身影。

　　谢云卿呆呆地愣了一会儿。

　　直到墨水从笔尖滴到自己的手背上。
　　那一瞬的冰凉，让谢云卿不再发愣，却还是有些不清醒，慌乱地用指腹抹开那点墨之后，才想起来应该用帕子擦干净。

　　好一阵手忙脚乱。

　　将经书合起来后，谢云卿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到床榻边，蹲下去，从床榻下拉出了一个黑色的木箱子，打开，翻出放在最下面的一叠厚厚的纸张，而后回到了书案前。

　　纸张铺陈开来。

　　谢云卿看着上面画着的山水地形图和标记的各种数据。
　　原本有些躁动的心立刻静了下来。

　　随后拿出新的纸，提笔临摹。

　　这是他母亲亲手记录下的，用于兴建地方水利工程的图纸。

　　就他母亲在留给他的信中所说，他早逝的外祖父原本是地方负责兴建水利工程的小官，所以母亲自小，便跟随外祖父四处游历、勘探各种山水地形。

　　或许是因为耳濡目染，渐渐的，母亲也对这些山山水水感了兴趣。
　　并且在亲眼目睹一次由于水利工程还未建造完成，即将丰收的稻田在一夜之间被暴雨洪水淹没，导致那个村庄在那一年颗粒无收，许多百姓被迫或远走他乡或卖儿鬻女以求生路的悲惨景象后，立下了帮助外祖父勘探地形、兴修水利的志向。

　　只是，还不等母亲帮助外祖父兴修的第一个水利工程完工。
　　外祖父就因病去世了。

　　母亲便只能嫁给父亲，过上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的生活。

　　也许是那兴修水利的志向没能有个结果，在谢云卿才会握笔的时候，母亲便开始教他画一些简单的山水地形图，还带他去图纸上的山水实地辨认。

　　但遗憾总是如影随形。

　　在他即将五岁的时候，母亲意外染上重病，不久之后就离开了他。
　　只给他留下了一箱子的信件和图纸。

　　而这些信件和图纸，起初也并没有交给他。
　　还是他十二岁的时候，无意间从柴屋的最角落里翻出来的，所幸柴屋常年干燥，这些信件和图纸才能完好地保存到被他发现。

　　在看完母亲留给他的所有信件后，谢云卿也与母亲一样，立下了总有一天，能够主持水利兴建的志向——这也是他努力读书考入太学的原因。

　　在那之后，谢云卿每天在做杂活、带弟弟、读书学习之余，还会挤出时间描摹母亲留给他的山水地形图纸。

　　一直到十四岁的时候，被继母发现。

　　当时继母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告诉了父亲。
　　没过几天，父亲找他谈心，说他这样会耽误干活与学习，而且还会让继母伤心，教他以后都不要再将母亲的东西拿出来了。

　　谢云卿不想让父亲难做，于是答应了。
　　只在继母要将母亲的东西都丢掉之前，偷偷地将这些信件和图纸藏了起来，后来跟随他一起来到太学。

　　在太学里，可能是因为心有余悸。
　　谢云卿仍不敢将这些图纸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只会在无人的时候，悄悄地临摹整理。

　　不知不觉，橙红的夕阳斜探入窗，落在他临摹山水地形的纸上——去那座小院的时间到了。

　　谢云卿手中的笔一顿，瞬时又有些紧张起来。

　　但因为怕耽误了去还外袍的时间，稍稍怔愣过后，谢云卿很快就收拾好了案上的图纸，放回床榻下的箱子里。然后仔细地净了手，小心地抱起那件外袍，一路小跑，往那座小院而去。

　　再一次站在连廊尽头的厢房前。
　　谢云卿的心跳莫名越来越快，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

　　努力调整了一会儿，等气息平稳之后，谢云卿敲了敲门。
　　但过了许久，都没有听见回应。

　　以为是屏风后听不见敲门声。
　　谢云卿微微躬身，对着里面恭敬道：“学生谢云卿，来还贵人的衣袍。”

　　还是没有回应。
　　忽然间，一个不好的猜测冒了出来——难道那位贵人今日并不在这儿？

　　说不上来心里有什么感受，只觉得胸腔发闷。
　　随后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谢云卿再次不礼貌地直接推开了门。

　　入眼依旧是那面白玉屏风。
　　只是那道身影不见了。

　　像痴痴徘徊在墙头不肯落下的太阳一样，谢云卿同样在厢房前徘徊了许久，直到夕阳的光线即将消失，他才默默地离开了小院。

　　回去路上，应是由于天色越来越暗，谢云卿的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以至于在某个拐弯处，没有注意到突然窜出来的一个人。
　　直直撞了上去。

　　“哎呦——”那个人很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然后又赶紧扶稳谢云卿摇摇晃晃的身子，急切道：“没撞坏你吧？”

　　谢云卿左肩一疼，却下意识回答：“没事没事。”

　　那人在听到谢云卿的回答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收回手，抬脚就走。

　　不过才走了两步，又莫名折了回来。
　　还将手中提灯抬了起来，像是照了照谢云卿，也像是照了照他自己：“我是裴宣，要是之后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今天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这次说完，就真是头也不回，一溜烟般急急忙忙地走了。

　　谢云卿在原地晕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刚和他撞上的人，竟是裴宣。

　　提到裴宣，可以说太学里无人不知。
　　就连谢云卿这种从乡下来的寒门学子也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但并非是因为裴宣他自己有何过人之处。
　　完全是因为，裴宣的家世身份——河东裴氏的小公子、当今裴丞相的亲弟弟。

　　而若没有裴丞相，谢云卿现在也不会站在太学里了。

　　从前的太学，与其说是国家最高学府，不如说是京中门阀士族的私学，只有贵族世家子弟才有资格入学，寒门学子根本没有机会和门路。

　　一切的变化发生在裴丞相锐意改革之后。

　　太学不再只招收贵族世家子弟，而是直接广收天下学子。无论是什么家世，只要能通过太学的入学考试，就可以在太学里读书。

　　并且，谢云卿还曾听说，从前太学里的风气十分不好，一切都以门第高低为标准。
　　经常发生顶级世家子弟打骂、强迫普通世家学子的事情，无人敢管。

　　但自裴丞相改革太学制度之后。
　　无论家世，所有学子都要遵守太学的规矩，触犯过三者，会被直接勒令退学。

　　而若不能从太学毕业。
　　便会永远失去为官的资格。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庾琛那么针对他，最多也只是说几句羞辱他的话，以及教旁人疏远孤立他而已，并不能真的将他如何。

　　因此，谢云卿在心里对这个未曾谋面的裴丞相，早就充满了感激与崇敬之情。

　　甚至还曾幻想过。
　　从太学毕业后，入了朝堂，他是不是会有机会亲眼见到裴丞相。

　　说回裴宣本人。
　　谢云卿也不是真的除了名字就一无所知。

　　至少，在去年秋季入学的第一天，谢云卿就曾碰到过裴宣。

　　那个时候，谢云卿还不知道裴宣的身份。
　　裴宣笑容满面地从他身边经过，去和另一个瘦高的学子说话，说着说着又突然大笑起来，拉着那个学子跑进了内门。

　　谢云卿目送他们很久。
　　大概是因为常年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他，其实偶尔也会对裴宣这样，像是天生自带耀眼光芒的人，产生一种有时候自己都很难察觉到的艳羡吧。

　　之后，因为他们同属一个学院，所以有时也会碰上。
　　无一例外，每次裴宣出现的时候，都是笑着的，就像是从未有过烦恼一样。

　　“从未有过烦恼”的裴宣现在很烦恼。

　　起因要从年前说起。

　　年前百官皆要朝见丞相，而太学的祝司业在见他哥时，除了述职之外，还顺带告了他的状。说他自入学后就没好好读过书，每天都在太学里混日子，诗赋、策论更是写得一塌糊涂，简直将“不学无术”这四个字贴在了脑门上。

　　而且那祝老头也没顾忌场合，据说是当着一干重臣的面，骂他骂得唾沫横飞。

　　裴宣收到这个消息后，简直像是在晴天里被一道雷给劈中了。还不等他哥回来，就连忙去小花园里掰了几根树枝，系在背上，找他哥“负荆请罪”去了。

　　他哥见到他之后，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看起来还是跟往常一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像一块冰，一块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稍稍融化的冰。

　　但耐不住裴宣他自己心虚啊。
　　竟愣是从他哥万年不变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对他的不满。于是赶紧上前，抱住了他哥的大腿，装着样子哭着喊着保证年后绝对会重新做人、好好读书。

　　等戏演完，他哥还是没什么反应。
　　不过裴宣自己心里已经舒坦了，觉得他哥这样一定是原谅他了，便开开心心地准备过年去了。

　　年后，他哥又去了吴郡。
　　这下裴宣更舒坦了，用崔稷那小子的话来说，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整个京城再也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了。

　　原先向他哥保证过的“重新做人、好好读书”，更是不知道被他丢到哪个山沟里去了。

　　不过年后一开始的时候，为了提防又有人向他哥告状，裴宣还知道做做样子。讲学也准时去了，课业也都自己做了，就连休沐日，也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太学里装模做样地读书。

　　但没装多久，打探到他哥还要在吴郡待很长一段时间后，裴宣就完全松懈了，又恢复了老样子，在太学里混来混去，休沐日更是第一个跑出去又最后一个跑回来。

　　哎，这样快活的日子终究有个头。

　　也就是在今天，玩到意犹未尽地赶回太学后，裴宣差点直接跪了——他看到他哥的侍从笑眯眯地站在他寝舍的门口，对他说，老夫人想他了，请他现在就回家一趟。

　　裴宣试图再挣扎挣扎，于是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只是他祖母想他了吗？

　　那侍从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只是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裴宣两眼一闭。
　　这一定是他哥回来了，并且要找他算账了。

　　怀揣着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绝望，裴宣在那个侍从先行离开后，游魂一样往太学大门飘去。

　　途中，还撞到个单薄到像一片纸一样的玉人。
　　好在那玉人虽然看起来被他撞得很痛，但没有碎掉，还很温柔地告诉他，自己没事。

　　这让裴宣心里的负罪感轻了许多。
　　转念又开始思考该如何在他哥手底下“死”里逃生了。

　　乘车回到裴宅，裴宣鼓起勇气，主动问他哥的侍从，他哥现在在哪里——这如同一块在案板上的鱼肉，主动问马上要切他的刀在哪里。

　　裴宣没想到，他都这样英勇了，他哥的侍从竟都不肯给他个痛快，只让他先去见祖母再说。

　　没办法，他这块鱼肉只能先去他祖母那里熏熏香了。

　　一踏入他祖母的房间，看到侍女们正在撤案上的碗碟。
　　裴宣就知道他祖母又要跟他说什么了。

　　毕竟他祖母每天的日常就是吃完晚膳后，随便逮个人就开始念叨他哥的终生大事。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虽然他祖母在看到他时，还是先敷衍地表现出了一丝惊喜。
　　但很快便步入正轨，拉着他的手，唉声叹气道：“你兄长什么都好，万事不需旁人操心，只唯一一点，性子实在太冷了，与别人根本说不上几句话，更是没见过他对谁稍稍上过心。眼见着将近而立之年了，身边都还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这该如何是好啊。”

　　不知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大难当头的准备的缘故，裴宣此刻竟萌生出了一种“生死看淡”的轻松，便不仅没有对这个听得他耳朵都起茧的话题避之不及，还难得地认真思考起来，他哥的终生大事究竟要如何解决。

　　不过想了很久，裴宣都无法想象出。
　　究竟会是哪方的高人，融化得了他哥这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难不成是天上的真火转世？

　　裴宣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惹得他祖母很是不满，说看到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就心烦，让他赶紧走，别再在她面前晃悠。

　　裴宣领命。

　　出了他祖母的院子，果然看到了他哥的侍从在等着他。

　　在跟着去见他哥的路上，裴宣还是没死了打探的心，毕竟他就算死，也要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于是斟酌着措辞问道：“我哥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侍从答道，是昨日。

　　裴宣点点头，继续问道：“那我哥回来之后，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这几乎是明着在问有没有人向他哥告他的状了。

　　侍从这次或许是看他实在可怜，便向他稍稍透露了一二，说长公子回来后，确实有去太学一趟。

　　也刚好走到书房外了。

　　裴宣在进去之前，站住了脚步，左右望了望。
　　实在没发现可以用来“负荆请罪”的东西，便只好硬着头皮，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
　　裴宣看见他哥正坐在书案前，像是在翻看什么文章。

　　他哥没理他。

　　裴宣也没那个胆子打扰，只磨磨蹭蹭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他哥身边。
　　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偷偷瞄了一眼他哥手里的东西。

　　像是是一篇太学学子的策论。
　　具体内容他并没有看清，只看清了最上面的姓名——谢云卿。

　　不知为何，裴宣竟第一时间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并且是这两天就有过联系的熟悉。

　　可他这两天一直在太学外面玩啊？

　　突然！
　　裴宣想起来了，这个谢云卿，好像就是今天他出太学的时候，撞到的那个长得像玉一样的人。

　　其实裴宣很早就听过谢云卿这个名字。
　　也听过一些人对谢云卿的外貌、性格、家世、学习的议论。

　　只是他对太学里的一切都不怎么上心，经常是当耳旁风一样，左耳进右耳出，听过就忘了。
　　甚至都不是很能将谢云卿的名字与样貌对上。

　　若不是今天刚好撞到了谢云卿，恐怕就算将谢云卿的名字怼到他的眼睛里，他都不一定能想起来谢云卿究竟是谁。

　　像是一通百通，裴宣觉得他现在的脑子简直清晰得可怕。

　　能让他哥拿回来在书房里翻阅的策论，必定是太学中极好的一批。

　　那么谢云卿便必定得到了太学里那帮老夫子的认可。
　　甚至可以进一步说，这个谢云卿将来大概率也会得到他哥的认可——毕竟他哥改革太学的初衷，就是选出这样家世普通但学习优异的学子。

　　裴宣又觉得他现在的脑子简直聪明得可怕。

　　如果他跟他哥说，他和这个谢云卿其实是朋友，那么他哥一定会认为，他有“近朱者赤”的潜力。
　　这样说不定，他哥就不会再跟他计较这段时间他“不学无术”的事情了。

　　于是乎，裴宣大起胆子，清了清嗓子。
　　先是装模做样地小小惊叹了一声：“啊兄长，你怎么在看云卿的文章啊。”

　　在如愿等到他哥将视线稍稍分给他之后，再故作疑惑不解：“兄长你难道不知道吗，云卿是我在太学里的朋友呀。”

　　以为他哥会像从前一样，只要他稍稍给个凭借，他哥就会轻轻放过他——裴宣已经想好了待会儿夜宵要吃什么。

　　却没想到，这次，他哥竟然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而是冷着声。
　　问他：“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