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马(一) ...
-
1.
在弑父之前崇应彪想了不少。
他家世代打猎,人人精通骑射,在来到朝歌前,他也曾策一匹快马,挽一把长弓,驰骋于天地间,徜徉于林野。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他不是北地的公子,也不是殷寿的儿子。
他只有、且终将只会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下一任北伯侯。
2.
要不要杀他,崇应彪没有想很久。
在记起父亲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要杀他。
要忘记他的时候,他自然也不可能想到去杀他。
只有在记忆与遗忘的交界处,他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但是在杀他之前,只一瞬,他想了不少。
记忆猛地充斥了头脑,他本以为要死的人是自己。
3.
偶尔崇应彪也去和人追忆青春。
这个人仅限鄂顺。
鄂顺是南伯侯的儿子,也是送来朝歌的质子,但是一点儿也没遗传他父亲的脾气。
他平静、温顺,情绪稳定,平常与人交际时,少有急头白脸的情况。
崇应彪对这样的人很满意。即使是他偶尔对着鄂顺宣泄自己对北海、对父亲的不满的时候,鄂顺也只是说一句:
“可无论如何,那也是父亲啊。”
崇应彪为他的话感到厌烦。于是有那么一阵,他就不再去找鄂顺聊天了。
他坐在自己的帐子里,挽弓,擦箭,营外吴钩照白雪,好一番楚天壮阔景象。
或是在朝歌,或是在战场上,火光冲天的时候,他便总能在月光下看到这样的皑皑白雪。
于是当夜,崇应彪又去拐了鄂顺出来,名曰散步消食,其实又有的没的去试探他口中的回忆。
鄂顺也很少回忆。但这是因为他来到朝歌时年纪尚小,且八年过去,对家乡的记忆或多或少也已湮没在群山氤氲中。
但一提到家乡的时候,他神色便凄惨。人好似陷入一阵默不作声的阴云里,总陷入一阵沉默。
崇应彪等一等,就等到耐心耗尽。他很暴躁地对鄂顺说,你到底还能不能想起来了?想不起来就算了,在这儿装哑巴干什么呢。
鄂顺说,我也不太记得了,但就记得,那是个很温暖的地方,比朝歌要温暖不知道多少。当年从家乡一路赶往朝歌的时候,我也不知道等待我的竟是这样的,我原以为,我会到一个和家乡一样温暖的地方。
崇应彪听着他的话,握紧了手中的弓弦。
4.
崇应彪就是这样再也不和鄂顺单独待在一起的。姜文焕还觉得奇怪,某日去问鄂顺说,以前我看你们两个还挺好的,怎么突然他也不理你了?姬发在一旁拱火,说又犯病跟人家吵架了呗。鄂顺便摇摇头,说不知道。他自然会想起那一日,但他也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他甚至没有一句提到北海。
也自然不会让崇应彪有任何发飙的可能。
鄂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崇应彪却清楚。
而这个话题却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这属于“咎由自取”里的一环,但崇应彪从不承认。
他越看鄂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平素那张温顺微笑着的面容也令他觉得刺眼极了,连带着与他走得很近的姜文焕他也看不顺眼,哪怕他是姜夫人的侄子,太子殷郊的表弟,他也看不惯他。
崇应彪从来不会因为权威而放弃他的尊严。他不觉得这是一种美德,或许,该称为一种“特质”更为合适。
5.
后来姬发对着伯邑考偷偷骂崇应彪的时候,便将这样的“特质”拉出来遛了一遛。
不过他们当时谁也没觉得这样的嫌恶是否出自于对权威的天生蔑视。姬发提到他,只是说他看谁都不惯,自己,姜文焕,鄂顺,殷郊,所有人,只要有人能接近他身边十尺,就会被他抓住不知道身上的哪个点嘲讽一顿,整天臭着张脸,每天就是抱着他的弓弦漫无目的地四处转圈找茬,一看生活就十分不美满。
姬发很不服气地说:“就算他不喜欢质子旅的生活,那也没办法。我们过的日子都是一样的,可谁也没他这么暴躁无礼。”
伯邑考摸摸他的头,问他怎么了。姬发如数家珍。
“最开始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他还人模狗样的,不过那眼神就看着让人很不舒服。”
“后来他听说我来自西岐,便说我身份低贱,只是个农民,不配与诸位质子同伍。”
“我们第一次起争执的时候,他仗着比我身量更高更壮,晃了我一手,拳头差点就要砸到我脸上,幸好这时候殷郊经过,过来帮了我一把。”
“后来殷郊和我走得近,他便也讨厌起殷郊来,不过碍于他的身份,他倒是没有和殷郊动过手。”
说话的时候,伯邑考便在一边安抚着雪龙驹,手里拿着草料一点点喂给它吃,闻言笑了一笑,说:“他看来还是不敢和太子动手。”
姬发摇摇头,说:“我看,他不是不敢。而是不想动手。”
伯邑考“哦?”了一声:“此话怎讲?”
一说到这,姬发神色就晦暗半分,摸摸脸上的伤口,颇有些沉闷:“他看不上任何人,但他只是打我。和别人他从来没有起过这样的冲突,但只有我。”
6.
后来伯邑考被羁押于狱中,曾经问过崇应彪这个问题。他好像是真的很好奇,奇怪为什么这个北伯侯只是欺负他的弟弟。
崇应彪站在铜门之外,背上还负着他寸步不离的弓箭,嗤笑一声。他说,我打他,还需要理由?
伯邑考平静地说,任何事,都需要理由。你与姬发的旧怨总不会是无端产生的。
崇应彪冷嘲热讽说,你们父亲以卜卦而闻名天下,你作为你父亲最骄傲的儿子,总归学到了些。你怎么不自己算算?
伯邑考沉默下来,不说话了。
崇应彪的手抓紧了栏杆,手指不由自主摸到那只已经生了锈的锁。没有钥匙,他便打不开。伯邑考没有机会出去,他也没有办法进去。
但他对他说,这八年来,我和你弟弟可打了不少架。我给了他好几拳、好几巴掌。若你想知道为什么,便出来,一一还给我,我便同你讲。
崇应彪说完,就觉得自己说的这话真变态真带劲,伯邑考肯定觉得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崇应彪希望伯邑考认为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就好像很多人认为他那样。
仿佛这般,自己才算在这世间真正存在。
但伯邑考没给他这样的机会。他的神色倒是有所变化,但却并未如他所愿那样,展露出或奇特、或不解的存在。
他只是说:“你和姬发的宿怨,自然当你们两个解决。”
崇应彪心头一阵火起:“那你当时又为什么帮着姬发拦着我?”
伯邑考说:“他是我弟弟,我自然不可能看着他在我面前受伤。”
7.
也许后来崇应彪会去想,伯邑考可真是个好人。
没人会说伯邑考不是个好人。就连王也这么说。他说他是个好儿子,好哥哥,西岐的好世子,若让他接过西伯侯之位,一定会让西岐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
于君,他是忠臣。于父,他是孝子。
崇应彪看不出来伯邑考有哪里需要死。但他还是要死。
8.
伯邑考要死的事在他真正死之前只有崇应彪一人知道。
殷寿信任他,让他去杀了伯邑考,取来他的人头,剩下的事就不用他管了。
应召时崇应彪依旧背着他那把弓弦,但当他进入王的寝宫,他就要将它卸下来。
落入手中时,以往似乎也全无这般沉重。
崇应彪嘲笑人惯了。他嘲笑天,嘲笑地,嘲笑一个与他同生死共存亡的兄弟,哪怕他也是与自己一样,从遥远的家乡而来,早早地便遗忘了父母的声响。
现在他嘲笑殷寿。他笑他这句“信任”究竟有多么可笑,也嘲笑自己竟为了这句话,而放下了他最割舍不去的弓箭。
他很想拿着鬼侯剑去见殷寿,然后也许,便将这把剑捅入他的胸膛,才刺入自己的咽喉。
崇应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也许很多时候,最渴望的行径往往没有源头。
9.
崇应彪在杀父的瞬间想了一些。
他想到遥远北地的家乡,群山、白雪和素未谋面的新春的樟树。想到山野间逡巡着的成群结队的野狼,那些掉落了的、卧到雪坑中,在下一个春天到来之际便已融化成沃黑土壤的肥料,将引起一阵春景轩然大波的枯叶,那些脆弱的、美丽的、生出千万条羽翅的生灵,徘徊于旷野上空,声响悠远而明亮,像是太阳照在野地尽头,将沼泽和森林都衬得明透万分。
小的时候,他与哥哥一起,手握弯弓,并辔而行,羽箭朝天,随着马匹颠簸在背上跳个不停,好像此刻灯火照彻他的面颊,一半沉浸在暗里,一半照彻光明,父亲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也在跳跃,像明艳的、冰冷的寒风,让他在这一瞬活着,又在下一刻死了。
八年的生死之思,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身边传来了喧嚣的异响。崇应彪脸上还溅着父亲的血,但他却已经听不见了。
他握着剑,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脸被鲜血和桌子的阴影淹没。有血迹勾到他的身上,像被阳光的轻轻一瞥,但他也没回头。
他只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和嘴巴,一切一切所能看的,都已跨越了八年的风雪,映入眼帘。
两个人长得很像。但崇应彪私以为,他的哥哥崇应鸾长得与父亲更像些。
这不是他说的,而是幼时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分明他们是双生子,再像,他也不会比自己像到哪里去。
可崇应彪如今看到他,却仿佛也看到自己那位数年未见的兄长。
父亲比记忆中长得胖了些,胡子茂密了些。他没有西伯侯脸上那么多的沟壑,也没有南伯侯眉宇间怎么也遮不去的戾气。
他只有一张昏黄的面皮,藏在桌案单薄的一脚,露出命运的昏黑模样。
崇应彪蹲下身,将父亲腰间的鱼符取了下来。按照殷寿的说法,现在他是北伯侯,这便是他的身份证明。
起身的时候他在桌下,趁着殷寿没有看见,顺手摸了一把父亲的脸。
皮肤不甚光滑,但他自己这么年轻,也有这样的焦黄,这样的青白,这样翻着白的一双眼睛,当他濒死之刻,没有人来救他的时候,他便总想象到自己这副蠢样子。那时,他恨不得没有人去救他,双手固然在乱抓求生,但那是本能,不是他心中所思所想。
崇应彪将剑抛到地上,转身,看到鄂顺的尸体正躺在自己脚下。
而一转头,南伯侯的声音才像是被囚禁在酒杯中,摔碎在地上方才重见天日,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耳中。
鄂顺死的时候崇应彪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