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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非门【何非*潘生】 何非,潘生 ...

  •   “我惜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大方广佛华严经》

      A

      何非第一次见到潘生,是在T国沅清。

      那时他刚杀了李木子,却因为证据不足无法就失踪一事立案,自然遗产无望,身上的钱都花光了,签证又面临到期。

      快走到绝路的时候,是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个头中等,肤色偏深,脖颈处有一陈年刀疤,看上去割得极惨,穿着本地服饰,头发用发蜡端正梳起。

      是个中国人。

      他看着蹲在贫民窟街角的何非,笑了一下,那笑容就像毒蛇撕咬猎物之前,报以恶毒又善意的微笑。

      “诶,小仔,”他从耳后取下一根烟,点燃了,伸到何非面前,“有工作要不啊?一个月,一百万泰币,不要你命,只要你人。干的越多,赚的越多。”

      何非是谁?杀人放火赌博的亡命徒,他当即直立起上身,唇舌凑近烟蒂,一边用称得上癫狂的眼神看着这个人,深吸一口。

      香烟过肺,阿才第一次见到有人自愿入牢笼,笑得绝望又恣肆。

      烟灰飘散,和这个国家热带的雨季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B

      潘生当时已经当上了C组组长,负责写程序网页,跑马加注,分散巨额流水。

      他手下三十名小弟,都是极优秀的程序员,然而电脑前漂浮的人脸,早就看不出人的样子了。

      在这里,一天,赚外头几年的钱。

      钱是最肥沃的土壤,浇灌出最邪恶贪婪的人心。

      潘生也是这样。他一边赚钱,一边享受。宿舍越住越好,食堂供奉他,像供奉饕餮。美女荷官也可以随便上,他嫌脏,一般自己解决。

      这里除了自由,什么都有。然而谁都明白,纵使出去了,就真的自由吗?

      潘生不知道。他已经看不清前路了。他的眼睛,只看得清程序和美钞。

      何非跪在他面前的时候,潘生十分轻蔑。一问,会写程序吗?何非摇头。一问,会做庄家下注吗?何非摇头。

      不要陆秉坤下令,潘生一脚踹在何非胸膛上,何非直接蹦出两米远,腿间一片潮湿,浑身抖成了筛子。

      阿才,眼光变差了。陆秉坤揽过阿才的肩,贴着他的耳垂说。

      阿才鼻孔出气,嗤了一声,说,陆经理你不知道,这个小仔看起来会杀人呐。

      哦?陆秉坤来了好奇心,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扔给何非。

      杀个人我看看。给个投名状。

      陆秉坤扬扬下巴,潘生走上前去。手上是一根比手腕粗的棍子,叮叮咚咚敲着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

      棍棒贴上皮肉的声音钝钝的,很深沉美妙。潘生这半年来,渐渐也可以体会到打人的趣儿了。

      从被打,到伤人。

      疼痛是流动的,快感也是流动的。

      何非似乎是被逼到绝境,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呜噜的叫声,疯了一样翻身上前,捡起手枪。

      对准了潘生的额头。

      开枪啊。阿才吆喝,开枪打死他,不然打死你!

      何非瞪大眼睛,手指扣上板机。

      砰。

      陆秉坤做了个音效,之后哈哈地大笑起来。

      这小仔不错,是个好材料。潘生,交给你调教了。

      潘生点头称好。从呆若木鸡的何非手中夺过空枪,又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脸。

      我叫潘生。他说。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有钱赚。

      C

      何非慢慢地知道了这是什么“工作”。

      就是诈骗。骗谁?骗赌博的人。

      不巧,他就是。

      潘生为了吓他,专门带他去地牢看了一圈,里面是各种各样奇形怪状、残缺不全的姑且可以称之为“人”的东西。

      不过你不用怕。潘生安慰他。

      大部分时候,潘生表现得都像一个温和的正常男人。和陆经理那种根深蒂固的变态不一样。

      潘生嗓音柔和,他们都是欠了一大笔钱,到这里抵债还不上钱还要跑的人,你比他们有尊严多了。

      何非听完这话,两眼一黑。

      他试探性地问道,那他们还回得去吗。

      回去?潘生太阳穴的神经突然敏感地一跳,埋藏深厚的往事浮了上来。

      他甩甩头,说,我来这么长时间,没看到站着出去的。

      只能死了再离开。这半截潘生自己咽到肚里去了,和他当年咽下那张马桶里的举报纸一样。

      何非不知道自己是大难还是大福分。

      一边担心自己被上家发现,一边做着收入不菲的黑活。

      所谓赌徒心理,不一而足。

      D

      何非先从狗推干起。

      对话框形形色色,但绝大部分是中文。何非在大城市的底层混过,知道什么条件什么利益最吸引人。

      毕竟他曾经也是蝼蚁们的一员。

      何非又开始傲慢了。他见到了比赌博更快的来钱方法,就是组织赌博。

      他每天躺在充斥着汗臭味、狐臭味、脚臭味、粪便味的狭小员工宿舍里,做梦都在想,什么时候还完钱,什么时候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第二个一百万……

      他无疑是被洗脑最成功的一个。

      潘生先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他一开始以为何非就是一个简单的被骗过来的人,还没什么本事,潘生一开始想保他来着。

      后来才逐渐意识到,何非的眼神不对劲。

      那种眼神怎么形容呢……就像去探险的淘金者,路边一个个藏着铁矿的洞窟他视而不见,一定要去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里寻找金子——满是焦渴,饥肠辘辘,死咬住不松口。

      抓住万分之一的机会,当作救命稻草,想打一场万分胜利的仗。

      ——像赌徒。

      潘生终于想明白了他身上暗含的本质。

      他顿觉后背冰凉,一层薄薄的汗贴在背上,宛如有蚂蚁沿着脊椎爬上来。

      他没有问何非平没平帐。

      因为在这里,无论平没平帐,都得死。

      上家不会允许“鱼”混到自己的阵营里。

      E

      何非狂到了一定的程度。

      当然潘生和阿才都认可他是一个好苗子,心狠手辣,一点即透,骗起人来熟门熟路。

      阿才曾经揉着他的头发,手拍拍他的脸颊,不经意说,你好像做过啊。

      何非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

      直到阿才摸到他,何非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干”。

      在金三角,睡男人很常见。出于安全或利润考虑,抑或是出于需求,找一个男人比找一个女人容易得多。

      何非的那张脸,那个身段儿,早在一来就被觊觎上了。

      不然李木子也不会爱上他,为海底虚幻星空,白白丢了性命。

      何非的狂,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敢第一个月就跟陆秉坤要钱。要明面上的工资,一分不少开给他。

      当然结局是被暴打一顿,生生打落两颗牙。

      陆经理,我知错了,求求你放我出去。

      铁笼里的何非满嘴满脸凝固的血迹,两天滴水未进,早就哭不出眼泪。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含糊不清地向他呼救。

      陆秉坤嫌弃地用手扇风,何非身上都臭了。高温下化脓的伤口已经腐烂,屎尿屁混杂,没有排泄的地方。

      把潘生喊下来。陆秉坤对阿才说。说完以后就忍受不了,先走了。

      潘生到楼下来,把何非从铁笼里放出去。问他是不是逃跑了,被打得这么惨。

      何非呜咽着,说我只是跟他要工资。

      潘生沉默半晌,觉得还是逃跑比较正常。

      所谓赌徒啊,无非颔首求财禄,仰头见神明。

      F

      何非像死狗一样挂在潘生身上。潘生一步一挪把他搬到浴室,几个小弟在后面抬着他的腿,防止血次呼啦的弄脏地板。

      把他放到公共浴缸里,放水。浴缸里满是青苔,油渍,陈年血迹。

      何非尝到水,真的跟狗一样,舌头伸出来舔水喝。潘生看着觉得讽刺,但还是给他喂更多水。

      昨天才听阿才说,何非是听懂了“工作”的言外之意,而自愿入局的。

      ??潘生把何非衣服扒了,穿烂了的衣服像破布一样,上头尽是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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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奈之下,吩咐小弟去自己宿舍,把他新领到的一套衣服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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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模狗样。也得有个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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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何非洗完澡,身上伤口粗暴地倒酒精,用脏兮兮的纱布包起来,扎好;穿上新的衣服,又给他刮了刮邋遢的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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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全做完以后,何非勉强意识清醒了。睁开眼,一瞬间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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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生这才发现何非竟然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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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又大又圆,眼睫毛根根分明,簇拥着潭水一般幽深的瞳仁儿。皮肤又光滑又白,鼻梁高挺,身材盘靓条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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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受伤,嘴唇苍白,更显病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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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张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心甘情愿沉沦进去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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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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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索良久,久到瓷砖上的青苔都延展长成了藤蔓,绿得滴下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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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秉坤怀柔之道运用得很好,具体做法是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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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上潘生的运作,何非伤好以后,被安排去和富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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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下流,很肮脏的工作。正常男人都会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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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常男人也没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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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得何非这种“小白脸儿”,才讨得富婆们欢喜。脱衣服,视频,拍照,聊天,骗钱。他对李木子实施过一次,可面前的这些中年大妈,显然不会让他提起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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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非两天以后就觉得自己快要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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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秉坤看他短短两天就被掏空的样子,准许他上三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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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何非没有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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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他上了潘生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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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非聪明。不走正道的那种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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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早就发现,虽然潘生貌似混入了权力中心,但他毕竟是个外来者,难成心腹。陆秉坤和阿才才是有权利和上线联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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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潘生也不会真的下海,让自己手上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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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划算也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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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虽然潘生权利不大,但对于小卒子何非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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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时间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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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带气侯闷热又潮湿,一片树叶大如手掌,密林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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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环境,总得滋养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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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菌、蚊虫、爱恨,或者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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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生被这些刺激了大半年,情绪也多多少少有些不正常。所以当何非找上他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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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用手,还是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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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中散着些微的血腥气,成了二人跌跌撞撞的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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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非怎么说也是第一次,他再天赋异禀,也免不了抽筋剥骨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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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后潘生拥着他,在满是潮气的被褥间,静静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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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了,午休时间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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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非换来了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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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和富婆聊天的“主业”之余,还参加一些网赌的换注活动,调整赔率,跑马加注,在暗处协助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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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入自然不菲,月提成比也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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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舍换到了十五人间,依旧拥挤狭小逼仄,起码没有臭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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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更多的时间其实是在潘生的单人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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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根香烟的时间里,也是爱欲和香汗迷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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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生有时候也会拒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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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因是潘生也觉得他变态。一个男人怎么做到像狗一样摇尾乞怜,谄媚讨好,膝下承欢,放荡下贱。他是个直男,爽也只是爽在□□,他不知道何非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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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慢慢慢慢觉得何非和这里的人本质上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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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还要更绝望,更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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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非到顶点的时候,经常会喊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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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子......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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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生不知道她是谁。暗暗下了力气,审他,问说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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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非很精明,他把叫声刻意放大,转过头来,媚眼如丝地望他,腰肢摆动的幅度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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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潘生脑子轰的炸开,什么木子,他竟全然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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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非没快活几天,身份最终还是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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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级台风“碧利斯”席卷了这个臭名远扬的东南亚国家,一伙人跌跌撞撞地闯入这家奶粉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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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秉坤认出了这些人中的一个,是上家黄赌毒几线里面的一个小头目,叫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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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老章进来,抽着雪茄向他炫耀金钱流转的“上源”是怎样的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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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章是专门催债的。他的脸从鼻梁为中线,长满了放射状的疤痕,就像章鱼恶心的触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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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非坐在电脑前,正在和一个在国内S市的打工仔聊赌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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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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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扭过头,看清楚来人以后,几乎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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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章鱼正在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散发出腐朽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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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生听到楼下有打斗声,便让组员自己跑程序,他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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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梯刚下到一半,又是砰的一声,啤酒瓶砸在人头上的声音。然后是沉闷的咚咚声,估计是直接砸晕了。

      ??

      ??何非被架在赌桌上,一根长长的钉子从掌心穿过,钉死。伤口被封住,没流多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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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生觉得头有些晕。刚来的时候逃跑被打的场景历历在目,他一阵恶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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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看到陆秉坤转过去扇了阿才一巴掌,语气狰狞,质问,这他妈就是你找的人?你找了条鱼回来!你会害死我们的!

      ??

      ??阿才单膝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

      ??老章走上前,钳住何非的头发,末了重重摔在桌上。何非已经没有反应了,不知道是否清醒。

      ??

      ??潘生走下去,毕恭毕敬站在陆秉坤面前,问,陆经理发生什么了。

      ??

      ??陆秉坤睨他一眼,说,你去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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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生抬眼,眼里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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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秉坤哂笑,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贱仔天天去你宿舍,你当我瞎啊。

      ??

      ??给我上他。阿才,将功补过,你下一个。

      ??

      ??潘生很久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恐慌了。他以为钱财名利可以泡发他,就像海水泡发一具尸体。可是没有。内心深处,他依然不适应这里的黑暗偏执和变态。

      ??

      ??陆经理。潘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恳求他。

      ??

      ??陆秉坤勾勾嘴角,左手捂住耳朵,右手上抬,鸣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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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里传来尖叫。

      ??

      ??相信我。你不上,何非也得被玩烂。

      ??

      ??来自地狱的声音。与何非含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浇灭了潘生心头最后的火光。

      ??

      ??很多年后潘生回想起来那天,周围环境的嘈杂,鼻尖浮泛上来的腥气,对何非粗鲁的动作,统统被一道声音覆盖。

      ??

      ??时光被拉长到无限远去。

      ??

      ??那是他唯一可以铭记的。

      ??

      ??与非门,全1出零,见零出一,按位取反。

      ??与非门,全1出零,见零出一,按位取反。

      ??与非门,全1出零,见零出一,按位取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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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最后的时候潘生大吼一声,瘫坐到地上,目光呆滞空洞,好似失去了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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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他却再也哭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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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非在阿才脱了衣服,趴到他背上的时候突然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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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生生把左手里的钉子拔了出来。嘶吼着,满目通红,他大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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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钱,我有三亿美元!你们谁要谁来拿!我只要用三亿,买我的命!

      ??

      ??“我的老婆是国内集团的继承人,父母双亡,我欠了赌债她不帮我还,这个臭婆娘!于是我把她杀了,扔到海里喂鲨鱼。

      ??

      ??“我需要泰国警方帮忙立案,确认失踪。这样我们就都有钱啦!有钱啊!”

      ??

      ??何非狂笑起来,沾血的手抹到脸上,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

      ??潘生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认识他。

      ??——————

      ??

      ??老章在这里住下,明天去帮何非立案。

      ??

      ??何非依然被关在铁笼里,半蹲着,手上简单包扎。在确认他说的属实以前,他还会被当作畜生待。

      ??

      ??潘生默默走来,坐到他旁边。

      ??

      ??何非没有抬头,上挑着眉眼看他。底牌亮出来以后,何非反而更加无谓坦然,反正烂命一条,不足为惜。

      ??

      ??潘生给他递了一瓶水。淡水,他说。

      ??

      ??这里惩罚犯人喂的都是海水。最后渴死的多。

      ??

      ??何非接过,想拧开手上却有伤,潘生拿回来,帮他拧开,又递进去。

      ??

      ??何非嗤笑一声,说,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

      ??潘生没说话。

      ??

      ??喂,我刚才提了个条件。何非继续笑嘻嘻。

      ??

      ??哦,那是什么?潘生毫无兴趣。

      ??

      ??我跟陆经理说,要你帮我做资产引渡,扩大网络流动资金系数,把盘翻番。潘生,你要赚大钱了。

      ??

      ??何非满眼红血丝,眼神兴奋而激动。

      ??

      ??像一只叼来了肉的狗,在邀功。

      ??

      ??潘生静默不语。他说,我不要赚钱。

      ??

      ??何非很讶异,他说,你真他妈是一朵白莲花啊,放着大把的钱不赚,想当佛祖啊。

      ??

      ??潘生摇摇头。

      ??

      ??何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手从铁笼的缝隙里伸出来,促狭地摸了摸潘生的脖颈,问,你刚才在**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

      ??别骗人。你肯定想到了什么。

      ??

      ??潘生还是不说话。

      ??

      ??何非自觉无趣,收回手掌,侧过身艰难躺下,蜷起身体。冷漠道,你走吧我要睡了。

      ??

      ??与非门,全1出零,见零出一,按位取反。

      ??

      ??潘生突然开始念念有词。

      ??

      ??何非闻言轻轻哼了一声,表示自己还没死,在听。

      ??

      ??“输入用1和0表示。如1和1,则输出为0;1和0,则输出为1;0和0,则输出为1。与非门的结果就是对两个输入信号先进行与运算......”

      ??“与非门则是当输入端中有1个或1个以上是低电平时,输出为高电平;只有所有输入是高电平时,输出才是低电平......”

      ??

      ??声音悠悠哉哉,有着不属于热带气候的清爽干净,所有回忆纷至沓来。

      ??——————

      ??

      ??潘生还在科技大学读计算机的时候,很长时间为微机原理和逻辑电路运算而困惑不已。

      ??

      ??基本门电路的知识很重要,做内存扩展片选译码的时候会常用。

      ??

      ??他在一堂又一堂马原或英语课上埋头苦学,不理会外界任何声音。

      ??

      ??直到一个教授愤怒地拍了拍他的桌子。

      ??

      ??Why did you do this? 那个老外问。

      ??

      ??他站起来,直愣愣地说,I don't k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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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外没有看他,扭转过头去看向窗外。潘生翻了个白眼,复又坐下,重新演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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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少心高气傲,不拘一方天地。

      ??

      ??哪曾想,这一生,最终还是入笼中。

      ??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日子,天高时缓有流云,岁月流金一般。

      ??

      ??潘生的叙述令人舒服。词句恍惚间,何非轻轻閤上眼睛,思绪缓缓沉入海底。

      ??

      ??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睡得安稳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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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T国沅清绽放了这一年中最绚烂的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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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此来庆祝十亿的大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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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闻,是因为来了一个新晋大佬。

      ??大佬出生国内,带着三亿美金身家,短时间内不仅洗去了自己身上的债,还反客为主,操盘做大,用庞氏骗局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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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钩的鱼,或者扒货的猪仔。兼而有之。

      ??

      ??这个大佬心狠手辣,逼人就范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

      ??不仅仅是外界。

      ??很多时候连陆秉坤都惭愧,他尚且假仁假义假慈悲,何非却是变态到极致,手上有了权力以后根本不像个人的样子。

      ??

      ??关人的水牢一天到晚哀嚎不绝,基本上每周都有没有完成业绩被打死的狗推。

      ??

      ??不漂亮拉不到生意的女荷官,三万一人,卖到红灯区。

      ??

      ??加上适逢六月,毕业季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比比皆是,人体在这里,每一寸皮肤都是财富。

      ??

      ??短短三个月,上半年的业绩就破了亿。

      ??

      ??放烟花那天,何非热情地把潘生拉出来看。后者刚想拒绝,一把左轮黑洞洞的枪口就顶上了他的太阳穴。

      ??

      ??潘生举起双手,点头,起身看着何非。

      ??

      ??何非笑了,眼睛眯起来,眼角皱纹深刻。好整以暇的样子说,我新买的枪,17发子弹,漂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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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生不想回答。

      ??

      ??身体某处传来隐秘的疼痛,在一刻不停地提醒他不要忘记昨晚发生了什么。

      ??

      ??权力关系的变化,带来了床上关系的变化。

      ??

      ??他曾经伏在凌乱的被褥间,向何非求情。

      ??

      ??“受着。”

      ??

      ??冷漠的声音,以及粗暴的动作。潘生几次哭出声音,眼镜被压坏,所有景象模糊成一片。

      ??

      ??这种事情于他,毫无情欲快感。

      ??

      ??可是没办法。

      ??何非似乎存心报复那天大庭广众之下的耻辱,那种作为男人而去侍奉男人的隐忍和埋伏。

      ??

      ??潘生在意识模糊,或者说是意乱情迷间,骂过他们的关系是农夫与蛇。

      ??

      ??何非听过这个寓言故事,也知道是在骂他忘恩负义,动作只是更狠。

      ??

      ??混乱眉目间,掩去情意绵长。

      ??——————

      ??

      ??除了在这件事情上,其他待遇还几乎一样。

      ??

      ??比如潘生有着相对而言极大限度的自由,也有着一定的隐形权利。

      ??

      ??潘生在聊天界面把求救信息用不同的字体加密,写界面程序的时候都留有后路的漏洞。

      ??

      ??连塞给苗峰的美钞,写的都是国内的报警号码。

      ??

      ??他从未向新晋管理层——何非,隐瞒自己想要离开这里的想法。

      ??

      ??何非第一次去见陆秉坤的上级,回来以后情绪极差,默不作声地,三番五次把他几乎弄死过去。

      ??

      ??潘生压抑忍耐着自己口中发出的难堪声音,问他,发生了什么,怎么失态成这样。

      ??

      ??何非没有回答。

      ??

      ??半晌,结束以后,两个人静静躺着。

      ??

      ??潘生突然说,你往上做,也挺好。

      ??

      ??何非有着餍足以后的心满意足,情绪稍微转好。他这时掀起眼皮,懒洋洋地问,好什么。

      ??

      ??好在,你到时候,能够放我走。

      ??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放你走?

      ??

      ??潘生嗯了一声。

      ??

      ??何非讥笑,动手把他翻转过身,摁趴在床上。

      ??

      ??潘生再也没机会说话了。

      ??

      ??老旧的框式玻璃窗外,是属于热带气候的午间暴雨,浇灌着深绿色滴下汁水的绿色灌木,也浇灌着每一个阴暗角落里的罪恶花朵。

      ??

      ??散发出浓郁的潮腐腥气。

      ??结出更有毒的果实。

      ??

      ??让刚刚从奴隶变为奴隶主的人,来采撷。

      ??

      ??L

      ??

      ??梁安娜死了。

      ??

      ??阿才带回来的那个沉水的录像,何非辗转给到了潘生。

      ??

      ??潘生看到以后,情绪近乎崩溃,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

      ??

      ??何非走上前去甩了他一个巴掌,警告他,在自己面前哭可以,出了这扇门再哭,没有人还保得住他。

      ??

      ??潘生抬起头,怒目圆瞪着何非。眼睛里燃烧着恨意。

      ??

      ??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是一样的。他们反社会人格,他们这辈子都感受不到正面的情绪,除了杀人以外的乐趣。

      ??

      ??何非,和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

      ??

      ??曾经是奴隶的奴隶主,曾经是赌徒的债主。

      ??

      ??何非把他按到地上。

      ??

      ??动作的最后,何非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示意他起身。

      ??

      ??口舌酸胀,涎水流淌。

      ??

      ??潘生的膝盖因为长久的僵硬,而最终生发出淤青。

      ??——————

      ??

      ??何非这天下午去沅清隔壁的一个市交货,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

      ??破旧的工厂还是灯火通明。

      ??

      ??他小心翼翼走进去,看到所有的狗推、荷官和技术工围成一圈,中间是阿才和陆秉坤,集团打手站在一旁。

      ??

      ??躺在中央地上的,是潘生,苗峰,和另一个开车运送他们的司机。

      ??

      ??司机和苗峰已经死了,死状尤为凄惨,一根钉子钉穿颅骨。

      ??

      ??而潘生,他正在被人按着,一条腿架起来,一个矮个子男人正举着铁棒,抡到他的胫骨上。

      ??

      ??砰。闷响。

      ??没有断。

      ??

      ??砰。第二下。

      ??没有断。

      ??

      ??何非练过拳,知道再这么打下去这条腿是长不好了。他走上前去,想拦住。

      ??

      ??一柄枪杆盯上了自己的胸膛。

      ??

      ??“老子惩治家贼,他妈的关你个这孬仔屁事?”

      陆秉坤一改往日的故作镇定和阴险狡诈,直接大声呵斥。

      ??

      ??何非的血凉了半截。他呆在原地。

      ??

      ??听着棍棒一声声砸在骨骼上,发出碎肉被搅碎的次啦声。

      ??

      ??何非顶着胸膛前黑洞洞的枪口,突然纵身一扑。

      ??

      ??最后一下棍棒,砸上了何非的脊骨。

      ??——————

      ??

      ??何非早就知道自己是天生的恶人、烂人。

      ??

      ??他从小就了解自己的变态心理,对金钱物欲的极度渴望,对社会关系的冷漠无情。

      ??

      ??他深渊一般的自卑,作为养料,年复一年地抚养出嗜血的心魔。

      ??

      ??他认为李木子死得其所,谁让她傻。

      ??

      ??他认为那些赌博的人活该,谁让他们贪。

      ??

      ??他发达以后,也曾假惺惺地给李木子烧了炷香,感谢她大恩大德,似乎早就忘记把她永远留在了海底星空。

      ??

      ??潘生是第一个。让他心生恻隐。

      ??

      ??见多了黑暗的眼睛,见多了鲜血淋漓,也是分得清光的。

      ??

      ??所谓光。

      ??

      ??潘生是很干净的人。他巧妙地避免自己沾染上人命,所以最高就是当技术员,永远也不可能往上升。

      ??

      ??他不一样。他有钱交投名状,有杀人的证据和手段,也不介意杀更多的人。

      ??

      ??所以他成功了。

      ??

      ??何非知道自己是跟他们一样的人,烂到骨子里了,都能生出蛆虫。

      ??

      ??而潘生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那种打断脊椎骨,也要护着他的不一样。

      ??

      ??何非的嘴唇落在潘生颈侧,有意避开嘴唇,带着毫缕毕现的虔诚。

      ??

      ??他知道自己如果捧出心脏,那也是肮脏的。

      ??

      ??烂人真心,不文一名。

      ??

      ??M

      ??

      ??何非很幸运,没有瘫痪。潘生的腿,最后没有被打断,只是有碎骨卡在了肉里,简单包扎以后,陆秉坤就把他关到了笼子里。

      ??

      ??每天的面包,海水。吃喝拉撒。

      ??

      ??何非伤好以后,来看过潘生。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

      ??陆秉坤把摄像头装嵌在他的眼眶里,一言一行,悉数记录。

      ??

      ??潘生实在没有力气。可是何非勾引得过分。

      ??

      ??于是陆秉坤当天几乎单纯听了一部动作片。

      ??

      ??最后一刹那的花火,何非说,我放你走。

      ??——————

      ??

      ??何非当然没有放人的资格。

      ??

      ??他也不想捅了这个老巢,毕竟他自己靠这个过活。

      ??

      ??没有办法。当潘生再三担保馒头里的小纸条是只接应他出去的时候,何非答应了。

      ??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他希望他走。

      ??

      ??去更高远的地方,更干净的地方,更没有罪恶开花的地方。

      ??

      ??何非死之前,也曾后悔过。

      ??

      ??后悔过太早让他走,却从没有后悔过想要放他走。

      ??

      ??有些人不应该受困于泥淖,囚禁于牢笼。

      ??

      ??有些人生来是飞鸟。

      ??——————

      ??

      ??警察来的时候,把梁安娜带来了。

      ??

      ??何非第一次见到,原来情深意重,是如此写法。

      ??

      ??阿才死在枪口下。死之前都双目大张,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的踪迹,也不能瞑目。

      ??

      ??所有幽暗沼泽里开出的妖冶的花。

      ??——————

      ??

      ??17左轮顶着潘生的额头。

      ??

      ??何非几乎绝望,所有的信任、寄托、宽容,报以的是最残忍的人欺骗。

      ??

      ??潘生神色平静。开枪,他说。

      ??

      ??子弹上膛。

      ??

      ??潘生的手在口袋里动来动去。最后拿出一张照片。

      ??

      ??他举着照片,举到两个人心口,正中间的位置。

      ??

      ??两个人对峙着。

      ??

      ??往昔的往昔。所有的所有。

      ??

      ??照片上的李木子脸色惨白,因为海水深处高压环境,还能辨别出来。她却也微睁着双眼,不得安宁的样子。

      ??

      ??往生时。

      ??

      ??何非最后,放下了枪,利落地扔到了一旁。

      ??

      ??他轻声开口,嗓音呕哑嘲哳。你好好养伤,小腿估计会有后遗症。

      ??

      ??我会的。潘生回答。

      ??

      ??再也无话可说了。何非想自我了断,因为无论如何,他身上背的人命,都足以让他死上个十回八回。

      ??

      ??钱,放在稳妥的地方。潘生没要。

      ??

      ??他把枪口举起,对准自己。

      ??

      ??对面的人伸出手,轻易就卸下了膛口。

      ??

      ??走吧。他说。

      ??

      ??你不想回去看看吗?如果死在这里,就没有机会了。

      ??

      ??何非点头,眼眶通红。

      ??

      ??回家吧。

      ??

      ??很多年后,潘生向所有人生过客说起这一段经历,总是对他轻描淡写。

      ??

      ??本应该浓墨重彩的。可造化弄人。

      ??

      ??烂人真心,不文一名。

      ??

      ??M

      ??

      ??7月,跨国专用航班停在边境某机场。

      ??两个人被押送着,走下飞机。

      ??

      ??潘生和何非戴着镣铐对视。

      ??

      ??身边有飞鸟盘旋,日落溶金。

      ??

      ??在他们的身后。

      ??

      ??国界线以内,天空高远而自由。

      ??

      ??

      ??【完】

      ??

      ??

      ??

      ??

      ??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与非门【何非*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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