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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非门【何非*潘生】 何非,潘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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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惜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大方广佛华严经》
A
何非第一次见到潘生,是在T国沅清。
那时他刚杀了李木子,却因为证据不足无法就失踪一事立案,自然遗产无望,身上的钱都花光了,签证又面临到期。
快走到绝路的时候,是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个头中等,肤色偏深,脖颈处有一陈年刀疤,看上去割得极惨,穿着本地服饰,头发用发蜡端正梳起。
是个中国人。
他看着蹲在贫民窟街角的何非,笑了一下,那笑容就像毒蛇撕咬猎物之前,报以恶毒又善意的微笑。
“诶,小仔,”他从耳后取下一根烟,点燃了,伸到何非面前,“有工作要不啊?一个月,一百万泰币,不要你命,只要你人。干的越多,赚的越多。”
何非是谁?杀人放火赌博的亡命徒,他当即直立起上身,唇舌凑近烟蒂,一边用称得上癫狂的眼神看着这个人,深吸一口。
香烟过肺,阿才第一次见到有人自愿入牢笼,笑得绝望又恣肆。
烟灰飘散,和这个国家热带的雨季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B
潘生当时已经当上了C组组长,负责写程序网页,跑马加注,分散巨额流水。
他手下三十名小弟,都是极优秀的程序员,然而电脑前漂浮的人脸,早就看不出人的样子了。
在这里,一天,赚外头几年的钱。
钱是最肥沃的土壤,浇灌出最邪恶贪婪的人心。
潘生也是这样。他一边赚钱,一边享受。宿舍越住越好,食堂供奉他,像供奉饕餮。美女荷官也可以随便上,他嫌脏,一般自己解决。
这里除了自由,什么都有。然而谁都明白,纵使出去了,就真的自由吗?
潘生不知道。他已经看不清前路了。他的眼睛,只看得清程序和美钞。
何非跪在他面前的时候,潘生十分轻蔑。一问,会写程序吗?何非摇头。一问,会做庄家下注吗?何非摇头。
不要陆秉坤下令,潘生一脚踹在何非胸膛上,何非直接蹦出两米远,腿间一片潮湿,浑身抖成了筛子。
阿才,眼光变差了。陆秉坤揽过阿才的肩,贴着他的耳垂说。
阿才鼻孔出气,嗤了一声,说,陆经理你不知道,这个小仔看起来会杀人呐。
哦?陆秉坤来了好奇心,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扔给何非。
杀个人我看看。给个投名状。
陆秉坤扬扬下巴,潘生走上前去。手上是一根比手腕粗的棍子,叮叮咚咚敲着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
棍棒贴上皮肉的声音钝钝的,很深沉美妙。潘生这半年来,渐渐也可以体会到打人的趣儿了。
从被打,到伤人。
疼痛是流动的,快感也是流动的。
何非似乎是被逼到绝境,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呜噜的叫声,疯了一样翻身上前,捡起手枪。
对准了潘生的额头。
开枪啊。阿才吆喝,开枪打死他,不然打死你!
何非瞪大眼睛,手指扣上板机。
砰。
陆秉坤做了个音效,之后哈哈地大笑起来。
这小仔不错,是个好材料。潘生,交给你调教了。
潘生点头称好。从呆若木鸡的何非手中夺过空枪,又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脸。
我叫潘生。他说。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有钱赚。
C
何非慢慢地知道了这是什么“工作”。
就是诈骗。骗谁?骗赌博的人。
不巧,他就是。
潘生为了吓他,专门带他去地牢看了一圈,里面是各种各样奇形怪状、残缺不全的姑且可以称之为“人”的东西。
不过你不用怕。潘生安慰他。
大部分时候,潘生表现得都像一个温和的正常男人。和陆经理那种根深蒂固的变态不一样。
潘生嗓音柔和,他们都是欠了一大笔钱,到这里抵债还不上钱还要跑的人,你比他们有尊严多了。
何非听完这话,两眼一黑。
他试探性地问道,那他们还回得去吗。
回去?潘生太阳穴的神经突然敏感地一跳,埋藏深厚的往事浮了上来。
他甩甩头,说,我来这么长时间,没看到站着出去的。
只能死了再离开。这半截潘生自己咽到肚里去了,和他当年咽下那张马桶里的举报纸一样。
何非不知道自己是大难还是大福分。
一边担心自己被上家发现,一边做着收入不菲的黑活。
所谓赌徒心理,不一而足。
D
何非先从狗推干起。
对话框形形色色,但绝大部分是中文。何非在大城市的底层混过,知道什么条件什么利益最吸引人。
毕竟他曾经也是蝼蚁们的一员。
何非又开始傲慢了。他见到了比赌博更快的来钱方法,就是组织赌博。
他每天躺在充斥着汗臭味、狐臭味、脚臭味、粪便味的狭小员工宿舍里,做梦都在想,什么时候还完钱,什么时候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第二个一百万……
他无疑是被洗脑最成功的一个。
潘生先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他一开始以为何非就是一个简单的被骗过来的人,还没什么本事,潘生一开始想保他来着。
后来才逐渐意识到,何非的眼神不对劲。
那种眼神怎么形容呢……就像去探险的淘金者,路边一个个藏着铁矿的洞窟他视而不见,一定要去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里寻找金子——满是焦渴,饥肠辘辘,死咬住不松口。
抓住万分之一的机会,当作救命稻草,想打一场万分胜利的仗。
——像赌徒。
潘生终于想明白了他身上暗含的本质。
他顿觉后背冰凉,一层薄薄的汗贴在背上,宛如有蚂蚁沿着脊椎爬上来。
他没有问何非平没平帐。
因为在这里,无论平没平帐,都得死。
上家不会允许“鱼”混到自己的阵营里。
E
何非狂到了一定的程度。
当然潘生和阿才都认可他是一个好苗子,心狠手辣,一点即透,骗起人来熟门熟路。
阿才曾经揉着他的头发,手拍拍他的脸颊,不经意说,你好像做过啊。
何非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
直到阿才摸到他,何非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干”。
在金三角,睡男人很常见。出于安全或利润考虑,抑或是出于需求,找一个男人比找一个女人容易得多。
何非的那张脸,那个身段儿,早在一来就被觊觎上了。
不然李木子也不会爱上他,为海底虚幻星空,白白丢了性命。
何非的狂,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敢第一个月就跟陆秉坤要钱。要明面上的工资,一分不少开给他。
当然结局是被暴打一顿,生生打落两颗牙。
陆经理,我知错了,求求你放我出去。
铁笼里的何非满嘴满脸凝固的血迹,两天滴水未进,早就哭不出眼泪。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含糊不清地向他呼救。
陆秉坤嫌弃地用手扇风,何非身上都臭了。高温下化脓的伤口已经腐烂,屎尿屁混杂,没有排泄的地方。
把潘生喊下来。陆秉坤对阿才说。说完以后就忍受不了,先走了。
潘生到楼下来,把何非从铁笼里放出去。问他是不是逃跑了,被打得这么惨。
何非呜咽着,说我只是跟他要工资。
潘生沉默半晌,觉得还是逃跑比较正常。
所谓赌徒啊,无非颔首求财禄,仰头见神明。
F
何非像死狗一样挂在潘生身上。潘生一步一挪把他搬到浴室,几个小弟在后面抬着他的腿,防止血次呼啦的弄脏地板。
把他放到公共浴缸里,放水。浴缸里满是青苔,油渍,陈年血迹。
何非尝到水,真的跟狗一样,舌头伸出来舔水喝。潘生看着觉得讽刺,但还是给他喂更多水。
昨天才听阿才说,何非是听懂了“工作”的言外之意,而自愿入局的。
??潘生把何非衣服扒了,穿烂了的衣服像破布一样,上头尽是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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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之下,吩咐小弟去自己宿舍,把他新领到的一套衣服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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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模狗样。也得有个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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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何非洗完澡,身上伤口粗暴地倒酒精,用脏兮兮的纱布包起来,扎好;穿上新的衣服,又给他刮了刮邋遢的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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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全做完以后,何非勉强意识清醒了。睁开眼,一瞬间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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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这才发现何非竟然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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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又大又圆,眼睫毛根根分明,簇拥着潭水一般幽深的瞳仁儿。皮肤又光滑又白,鼻梁高挺,身材盘靓条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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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受伤,嘴唇苍白,更显病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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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张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心甘情愿沉沦进去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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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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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良久,久到瓷砖上的青苔都延展长成了藤蔓,绿得滴下水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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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秉坤怀柔之道运用得很好,具体做法是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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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潘生的运作,何非伤好以后,被安排去和富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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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下流,很肮脏的工作。正常男人都会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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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男人也没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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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得何非这种“小白脸儿”,才讨得富婆们欢喜。脱衣服,视频,拍照,聊天,骗钱。他对李木子实施过一次,可面前的这些中年大妈,显然不会让他提起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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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两天以后就觉得自己快要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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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秉坤看他短短两天就被掏空的样子,准许他上三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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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何非没有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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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上了潘生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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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非聪明。不走正道的那种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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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发现,虽然潘生貌似混入了权力中心,但他毕竟是个外来者,难成心腹。陆秉坤和阿才才是有权利和上线联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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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潘生也不会真的下海,让自己手上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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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划算也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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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虽然潘生权利不大,但对于小卒子何非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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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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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带气侯闷热又潮湿,一片树叶大如手掌,密林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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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环境,总得滋养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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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菌、蚊虫、爱恨,或者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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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被这些刺激了大半年,情绪也多多少少有些不正常。所以当何非找上他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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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用手,还是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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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散着些微的血腥气,成了二人跌跌撞撞的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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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怎么说也是第一次,他再天赋异禀,也免不了抽筋剥骨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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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潘生拥着他,在满是潮气的被褥间,静静仰躺着。
??
??说了,午休时间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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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非换来了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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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富婆聊天的“主业”之余,还参加一些网赌的换注活动,调整赔率,跑马加注,在暗处协助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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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自然不菲,月提成比也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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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换到了十五人间,依旧拥挤狭小逼仄,起码没有臭不可闻。
??
??他更多的时间其实是在潘生的单人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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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根香烟的时间里,也是爱欲和香汗迷离时。
??
??潘生有时候也会拒绝他。
??
??起因是潘生也觉得他变态。一个男人怎么做到像狗一样摇尾乞怜,谄媚讨好,膝下承欢,放荡下贱。他是个直男,爽也只是爽在□□,他不知道何非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爽。
??
??他慢慢慢慢觉得何非和这里的人本质上是一样的。
??
??不,还要更绝望,更疯狂。
??
??何非到顶点的时候,经常会喊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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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子......木子......
??
??潘生不知道她是谁。暗暗下了力气,审他,问说的是谁。
??
??何非很精明,他把叫声刻意放大,转过头来,媚眼如丝地望他,腰肢摆动的幅度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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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潘生脑子轰的炸开,什么木子,他竟全然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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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非没快活几天,身份最终还是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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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级台风“碧利斯”席卷了这个臭名远扬的东南亚国家,一伙人跌跌撞撞地闯入这家奶粉厂。
??
??陆秉坤认出了这些人中的一个,是上家黄赌毒几线里面的一个小头目,叫老章。
??
??他放老章进来,抽着雪茄向他炫耀金钱流转的“上源”是怎样的盛况。
??
??老章是专门催债的。他的脸从鼻梁为中线,长满了放射状的疤痕,就像章鱼恶心的触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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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坐在电脑前,正在和一个在国内S市的打工仔聊赌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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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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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过头,看清楚来人以后,几乎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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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章鱼正在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散发出腐朽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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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生听到楼下有打斗声,便让组员自己跑程序,他下去看看。
??
??楼梯刚下到一半,又是砰的一声,啤酒瓶砸在人头上的声音。然后是沉闷的咚咚声,估计是直接砸晕了。
??
??何非被架在赌桌上,一根长长的钉子从掌心穿过,钉死。伤口被封住,没流多少血。
??
??潘生觉得头有些晕。刚来的时候逃跑被打的场景历历在目,他一阵恶寒。
??
??他又看到陆秉坤转过去扇了阿才一巴掌,语气狰狞,质问,这他妈就是你找的人?你找了条鱼回来!你会害死我们的!
??
??阿才单膝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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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章走上前,钳住何非的头发,末了重重摔在桌上。何非已经没有反应了,不知道是否清醒。
??
??潘生走下去,毕恭毕敬站在陆秉坤面前,问,陆经理发生什么了。
??
??陆秉坤睨他一眼,说,你去上他。
??
??潘生抬眼,眼里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恐慌。
??
??陆秉坤哂笑,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贱仔天天去你宿舍,你当我瞎啊。
??
??给我上他。阿才,将功补过,你下一个。
??
??潘生很久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恐慌了。他以为钱财名利可以泡发他,就像海水泡发一具尸体。可是没有。内心深处,他依然不适应这里的黑暗偏执和变态。
??
??陆经理。潘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恳求他。
??
??陆秉坤勾勾嘴角,左手捂住耳朵,右手上抬,鸣枪。
??
??人群里传来尖叫。
??
??相信我。你不上,何非也得被玩烂。
??
??来自地狱的声音。与何非含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浇灭了潘生心头最后的火光。
??
??很多年后潘生回想起来那天,周围环境的嘈杂,鼻尖浮泛上来的腥气,对何非粗鲁的动作,统统被一道声音覆盖。
??
??时光被拉长到无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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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唯一可以铭记的。
??
??与非门,全1出零,见零出一,按位取反。
??与非门,全1出零,见零出一,按位取反。
??与非门,全1出零,见零出一,按位取反。
??
??.........
??
??最后的时候潘生大吼一声,瘫坐到地上,目光呆滞空洞,好似失去了神志。
??
??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他却再也哭不出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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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非在阿才脱了衣服,趴到他背上的时候突然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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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生生把左手里的钉子拔了出来。嘶吼着,满目通红,他大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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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钱,我有三亿美元!你们谁要谁来拿!我只要用三亿,买我的命!
??
??“我的老婆是国内集团的继承人,父母双亡,我欠了赌债她不帮我还,这个臭婆娘!于是我把她杀了,扔到海里喂鲨鱼。
??
??“我需要泰国警方帮忙立案,确认失踪。这样我们就都有钱啦!有钱啊!”
??
??何非狂笑起来,沾血的手抹到脸上,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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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认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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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章在这里住下,明天去帮何非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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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依然被关在铁笼里,半蹲着,手上简单包扎。在确认他说的属实以前,他还会被当作畜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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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默默走来,坐到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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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没有抬头,上挑着眉眼看他。底牌亮出来以后,何非反而更加无谓坦然,反正烂命一条,不足为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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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给他递了一瓶水。淡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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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惩罚犯人喂的都是海水。最后渴死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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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接过,想拧开手上却有伤,潘生拿回来,帮他拧开,又递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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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嗤笑一声,说,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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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没说话。
??
??喂,我刚才提了个条件。何非继续笑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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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是什么?潘生毫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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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陆经理说,要你帮我做资产引渡,扩大网络流动资金系数,把盘翻番。潘生,你要赚大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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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满眼红血丝,眼神兴奋而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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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只叼来了肉的狗,在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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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静默不语。他说,我不要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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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很讶异,他说,你真他妈是一朵白莲花啊,放着大把的钱不赚,想当佛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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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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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手从铁笼的缝隙里伸出来,促狭地摸了摸潘生的脖颈,问,你刚才在**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
??别骗人。你肯定想到了什么。
??
??潘生还是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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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自觉无趣,收回手掌,侧过身艰难躺下,蜷起身体。冷漠道,你走吧我要睡了。
??
??与非门,全1出零,见零出一,按位取反。
??
??潘生突然开始念念有词。
??
??何非闻言轻轻哼了一声,表示自己还没死,在听。
??
??“输入用1和0表示。如1和1,则输出为0;1和0,则输出为1;0和0,则输出为1。与非门的结果就是对两个输入信号先进行与运算......”
??“与非门则是当输入端中有1个或1个以上是低电平时,输出为高电平;只有所有输入是高电平时,输出才是低电平......”
??
??声音悠悠哉哉,有着不属于热带气候的清爽干净,所有回忆纷至沓来。
??——————
??
??潘生还在科技大学读计算机的时候,很长时间为微机原理和逻辑电路运算而困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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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门电路的知识很重要,做内存扩展片选译码的时候会常用。
??
??他在一堂又一堂马原或英语课上埋头苦学,不理会外界任何声音。
??
??直到一个教授愤怒地拍了拍他的桌子。
??
??Why did you do this? 那个老外问。
??
??他站起来,直愣愣地说,I don't know.
??
??老外没有看他,扭转过头去看向窗外。潘生翻了个白眼,复又坐下,重新演算起来。
??
??年少心高气傲,不拘一方天地。
??
??哪曾想,这一生,最终还是入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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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日子,天高时缓有流云,岁月流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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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的叙述令人舒服。词句恍惚间,何非轻轻閤上眼睛,思绪缓缓沉入海底。
??
??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睡得安稳踏实。
??
??K
??三个月后,T国沅清绽放了这一年中最绚烂的焰火。
??
??以此来庆祝十亿的大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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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是因为来了一个新晋大佬。
??大佬出生国内,带着三亿美金身家,短时间内不仅洗去了自己身上的债,还反客为主,操盘做大,用庞氏骗局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
??上钩的鱼,或者扒货的猪仔。兼而有之。
??
??这个大佬心狠手辣,逼人就范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
??不仅仅是外界。
??很多时候连陆秉坤都惭愧,他尚且假仁假义假慈悲,何非却是变态到极致,手上有了权力以后根本不像个人的样子。
??
??关人的水牢一天到晚哀嚎不绝,基本上每周都有没有完成业绩被打死的狗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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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漂亮拉不到生意的女荷官,三万一人,卖到红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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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适逢六月,毕业季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比比皆是,人体在这里,每一寸皮肤都是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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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个月,上半年的业绩就破了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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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烟花那天,何非热情地把潘生拉出来看。后者刚想拒绝,一把左轮黑洞洞的枪口就顶上了他的太阳穴。
??
??潘生举起双手,点头,起身看着何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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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笑了,眼睛眯起来,眼角皱纹深刻。好整以暇的样子说,我新买的枪,17发子弹,漂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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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不想回答。
??
??身体某处传来隐秘的疼痛,在一刻不停地提醒他不要忘记昨晚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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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关系的变化,带来了床上关系的变化。
??
??他曾经伏在凌乱的被褥间,向何非求情。
??
??“受着。”
??
??冷漠的声音,以及粗暴的动作。潘生几次哭出声音,眼镜被压坏,所有景象模糊成一片。
??
??这种事情于他,毫无情欲快感。
??
??可是没办法。
??何非似乎存心报复那天大庭广众之下的耻辱,那种作为男人而去侍奉男人的隐忍和埋伏。
??
??潘生在意识模糊,或者说是意乱情迷间,骂过他们的关系是农夫与蛇。
??
??何非听过这个寓言故事,也知道是在骂他忘恩负义,动作只是更狠。
??
??混乱眉目间,掩去情意绵长。
??——————
??
??除了在这件事情上,其他待遇还几乎一样。
??
??比如潘生有着相对而言极大限度的自由,也有着一定的隐形权利。
??
??潘生在聊天界面把求救信息用不同的字体加密,写界面程序的时候都留有后路的漏洞。
??
??连塞给苗峰的美钞,写的都是国内的报警号码。
??
??他从未向新晋管理层——何非,隐瞒自己想要离开这里的想法。
??
??何非第一次去见陆秉坤的上级,回来以后情绪极差,默不作声地,三番五次把他几乎弄死过去。
??
??潘生压抑忍耐着自己口中发出的难堪声音,问他,发生了什么,怎么失态成这样。
??
??何非没有回答。
??
??半晌,结束以后,两个人静静躺着。
??
??潘生突然说,你往上做,也挺好。
??
??何非有着餍足以后的心满意足,情绪稍微转好。他这时掀起眼皮,懒洋洋地问,好什么。
??
??好在,你到时候,能够放我走。
??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放你走?
??
??潘生嗯了一声。
??
??何非讥笑,动手把他翻转过身,摁趴在床上。
??
??潘生再也没机会说话了。
??
??老旧的框式玻璃窗外,是属于热带气候的午间暴雨,浇灌着深绿色滴下汁水的绿色灌木,也浇灌着每一个阴暗角落里的罪恶花朵。
??
??散发出浓郁的潮腐腥气。
??结出更有毒的果实。
??
??让刚刚从奴隶变为奴隶主的人,来采撷。
??
??L
??
??梁安娜死了。
??
??阿才带回来的那个沉水的录像,何非辗转给到了潘生。
??
??潘生看到以后,情绪近乎崩溃,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
??
??何非走上前去甩了他一个巴掌,警告他,在自己面前哭可以,出了这扇门再哭,没有人还保得住他。
??
??潘生抬起头,怒目圆瞪着何非。眼睛里燃烧着恨意。
??
??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是一样的。他们反社会人格,他们这辈子都感受不到正面的情绪,除了杀人以外的乐趣。
??
??何非,和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
??
??曾经是奴隶的奴隶主,曾经是赌徒的债主。
??
??何非把他按到地上。
??
??动作的最后,何非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示意他起身。
??
??口舌酸胀,涎水流淌。
??
??潘生的膝盖因为长久的僵硬,而最终生发出淤青。
??——————
??
??何非这天下午去沅清隔壁的一个市交货,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
??破旧的工厂还是灯火通明。
??
??他小心翼翼走进去,看到所有的狗推、荷官和技术工围成一圈,中间是阿才和陆秉坤,集团打手站在一旁。
??
??躺在中央地上的,是潘生,苗峰,和另一个开车运送他们的司机。
??
??司机和苗峰已经死了,死状尤为凄惨,一根钉子钉穿颅骨。
??
??而潘生,他正在被人按着,一条腿架起来,一个矮个子男人正举着铁棒,抡到他的胫骨上。
??
??砰。闷响。
??没有断。
??
??砰。第二下。
??没有断。
??
??何非练过拳,知道再这么打下去这条腿是长不好了。他走上前去,想拦住。
??
??一柄枪杆盯上了自己的胸膛。
??
??“老子惩治家贼,他妈的关你个这孬仔屁事?”
陆秉坤一改往日的故作镇定和阴险狡诈,直接大声呵斥。
??
??何非的血凉了半截。他呆在原地。
??
??听着棍棒一声声砸在骨骼上,发出碎肉被搅碎的次啦声。
??
??何非顶着胸膛前黑洞洞的枪口,突然纵身一扑。
??
??最后一下棍棒,砸上了何非的脊骨。
??——————
??
??何非早就知道自己是天生的恶人、烂人。
??
??他从小就了解自己的变态心理,对金钱物欲的极度渴望,对社会关系的冷漠无情。
??
??他深渊一般的自卑,作为养料,年复一年地抚养出嗜血的心魔。
??
??他认为李木子死得其所,谁让她傻。
??
??他认为那些赌博的人活该,谁让他们贪。
??
??他发达以后,也曾假惺惺地给李木子烧了炷香,感谢她大恩大德,似乎早就忘记把她永远留在了海底星空。
??
??潘生是第一个。让他心生恻隐。
??
??见多了黑暗的眼睛,见多了鲜血淋漓,也是分得清光的。
??
??所谓光。
??
??潘生是很干净的人。他巧妙地避免自己沾染上人命,所以最高就是当技术员,永远也不可能往上升。
??
??他不一样。他有钱交投名状,有杀人的证据和手段,也不介意杀更多的人。
??
??所以他成功了。
??
??何非知道自己是跟他们一样的人,烂到骨子里了,都能生出蛆虫。
??
??而潘生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那种打断脊椎骨,也要护着他的不一样。
??
??何非的嘴唇落在潘生颈侧,有意避开嘴唇,带着毫缕毕现的虔诚。
??
??他知道自己如果捧出心脏,那也是肮脏的。
??
??烂人真心,不文一名。
??
??M
??
??何非很幸运,没有瘫痪。潘生的腿,最后没有被打断,只是有碎骨卡在了肉里,简单包扎以后,陆秉坤就把他关到了笼子里。
??
??每天的面包,海水。吃喝拉撒。
??
??何非伤好以后,来看过潘生。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
??陆秉坤把摄像头装嵌在他的眼眶里,一言一行,悉数记录。
??
??潘生实在没有力气。可是何非勾引得过分。
??
??于是陆秉坤当天几乎单纯听了一部动作片。
??
??最后一刹那的花火,何非说,我放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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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当然没有放人的资格。
??
??他也不想捅了这个老巢,毕竟他自己靠这个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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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办法。当潘生再三担保馒头里的小纸条是只接应他出去的时候,何非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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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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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希望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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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更高远的地方,更干净的地方,更没有罪恶开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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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死之前,也曾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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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过太早让他走,却从没有后悔过想要放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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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不应该受困于泥淖,囚禁于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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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生来是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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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来的时候,把梁安娜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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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第一次见到,原来情深意重,是如此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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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才死在枪口下。死之前都双目大张,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的踪迹,也不能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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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幽暗沼泽里开出的妖冶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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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左轮顶着潘生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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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几乎绝望,所有的信任、寄托、宽容,报以的是最残忍的人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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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神色平静。开枪,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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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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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的手在口袋里动来动去。最后拿出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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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着照片,举到两个人心口,正中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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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对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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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的往昔。所有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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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的李木子脸色惨白,因为海水深处高压环境,还能辨别出来。她却也微睁着双眼,不得安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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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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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最后,放下了枪,利落地扔到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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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声开口,嗓音呕哑嘲哳。你好好养伤,小腿估计会有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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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的。潘生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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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无话可说了。何非想自我了断,因为无论如何,他身上背的人命,都足以让他死上个十回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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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放在稳妥的地方。潘生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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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枪口举起,对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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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人伸出手,轻易就卸下了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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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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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回去看看吗?如果死在这里,就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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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非点头,眼眶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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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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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潘生向所有人生过客说起这一段经历,总是对他轻描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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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应该浓墨重彩的。可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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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人真心,不文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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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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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跨国专用航班停在边境某机场。
??两个人被押送着,走下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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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生和何非戴着镣铐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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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有飞鸟盘旋,日落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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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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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界线以内,天空高远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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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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