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夜话 ...

  •   杨小云不是特别能专注于戏曲,她只喜欢一些独特的唱腔,但如果说要她一直坐在戏台前听上半天,是多半坐不住的。不过之前已经答应好了孟芹,要和她一起来新建好的戏台,正巧今天先生又没来上课,在同学们的哄闹中,杨小云离开了学堂,来到了孟芹的家门口。

      等到去了戏台,却是不巧,今天上午那个扬州的戏班子没来,下午才能来。戏台上挂了一排胡须和戏服饰品,戏台前的人稀影淡,只有两三个仆役在桌椅间打扫。

      “今天戏班子不登台,没有戏看了。”孟芹的目光淡淡扫过台上,平日里热闹吵嚷的戏台如今却重回了死寂一般。

      “是啊,真是的。”杨小云觉得有些扫兴,“那你还想看吗?”

      犹豫了片刻,孟芹看了看杨小云,试探道,“……那我们下午再来?”

      两人沿着西街走走停停,尽管这条路两人已经逛过很多次了,但常去常新,不光是街边总能发现一些新的小摊贩,买着各种各样好玩的小女孩喜欢的小物件;还有心境,每一次去的心情都是不同的,风很畅快,阳光也暖和,脚步更轻更自由。

      沿着西街走下去,迎面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叫做北迢河。嵫阳的地势总体上较为平坦,但城西北有一座矮山,因此地势稍稍比南边高一点。城北城南各被两条河流贯穿,城北的叫北迢河,城南的叫泗水河,这两条河一起向东流,到城外三百多里的地方,汇聚成一条大河。

      城北的北迢河上,横跨的是紫云桥,这里和西街的一片商业区相连,附近一带都是较为繁华的地区。走过紫云桥再穿过一条巷子,便是江家了。杨小云同孟芹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这里,她不知道怎地,最近一段时间,好像是自己的腿出了问题,总是往江家这里领她,明明她又不进门,但就是常常来到这里转一圈。

      看见了江府的匾额,熟悉的情绪从心底翻涌起来,杨小云好几次看向孟芹,见她目光总是淡淡的又带着一丝迷惘,杨小云把心中的话含着又咽下去,但最终没忍住开口道,“你知道住在这里的人吗?”

      孟芹有点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江府高悬的匾额,怔怔摇头,“不知道。”

      有些不好意思,杨小云脸一红,好像被什么东西烫到嘴一样,“没事,就是……先前我同江家的大公子有了一些交集……”

      她看着孟芹,又马上低下头,“真是凑巧的事情,我也没想到,那可是江家呀……”说罢,她忙拉着孟芹快步走开,就好像要特意避开这里一样。

      “哦。”孟芹应了声,而后问道,“他们家怎么了吗?”

      尴尬的笑留在脸上,杨小云竟不知如何去接这句话,如何去解释。而感受到那人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也并不是很了解,她也觉得不用多说什么了,刚刚一时的兴致很快就被理智浇灭。

      她只胡乱说了一些话,两个人就逛到别的地方了。

      吃过午饭,向城西的戏台走去,那里已经坐着几位穿短褂的大爷,喝着茶,拿着蒲扇,倚在座椅上百无聊赖地闲话。下午的剧目开始的晚,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空位,甚至还来得及到城南再逛一圈。她们挑了一楼台下的位置,离戏台正正好好,不近也不远。

      杨小云不清楚下午的戏要唱几场、何时结束,只见孟芹已然舒舒服服靠在座椅上。等到戏班子登台开唱时,那人坐的直直的,一丝不苟地盯着台上的一举一动,眼神太过聚焦,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看得入迷,还是像她平时一样,又陷入呆滞了。只是看见她自从这场戏开始,就没有动桌上的茶,而杨小云都添了两三回了。

      今天登台的戏目里,没有那日的《望月梅》,而是一些不太熟知的南方小调,夹杂着闽南一带的方言,杨小云听得有些晦涩难懂,只是调子很美,却不通晓词意。她时不时朝旁边那人看去,只见孟芹依旧坐的规矩,目光都有些发直了,像是真的能听懂词曲中意一样。

      向晚的夕阳将回家的路映上了暖意,狗尾草与牵牛花在一派融融中来回摆首。戏园里的鼓点渐渐止住了,台上戏也到了散场的时候,燕子掠过戏台上高耸的彩瓦,留下一片剪碎了的气息。桌上茶盏内,茶水将尽,但余韵仍在。坐着的人们长吁一声起身,三三两两朝外走去。这些人大多回家的方向很一致,先穿过这条小巷,再拐进长街,到了前面的分叉路口处,才分散开来,各自朝着自己的家走去。一路上时不时会有唠家常的声音,偶尔提及今天的戏目,或是新鲜,或是寡淡,不过只谈了三两句 ,又扯回今天的晚饭或者进城采买的事情了。

      戏台的背阴处人迹稀少,树影绰绰,坐在台阶上隐约可以听见不远处的人声。都是交谈着一些生活中的琐事,声音时断时续,窸窸窣窣的。入夏未深,一台戏散场后的一会儿功夫,残阳便低低垂在西边,而月亮早已像钩子一样,吊在晦暗不明的半空,隐隐发着白光。阳的影子快要不见,云霞也随之变成天边的一线五彩,一些百姓还未来得及吃完晚饭,小城的夜便会如戏幕那般,落在天地间。

      星子也显现在天边,逐渐的,当那一线霞光也被昏暗吞没,便可以看见更多的闪烁着的星。

      两个姑娘不约而同坐在戏台后身的台阶上,由于阴湿难以见光,苔痕悄悄爬上了这里的台。

      杨小云抱膝坐着,抬头看着天上的星子出神,旁边的孟芹低着头,似乎在数台阶上的纹路。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将外面传来的微弱人声掩盖住了。

      “小芹儿······”,杨小云无意识开口唤了一声。

      “嗯?”

      “我想问问你······”,伸手托住了下巴,她的神情在夜色中有些迷离,“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不应该接近某一个人,但是,你又特别想和他接近呢?”

      孟芹回身看了看她,手指在台阶的纹路上扣了扣,“没有。”

      “······”

      突然觉得有些难堪,她的眼里莫名落下一滴泪来,它以极快的速度滑落眼睑,落在衣料间的缝隙里。杨小云只觉得心底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声音有些梗住,“可是,我突然觉得自己好无助······”

      终是无法死撑活捱下去,她一股劲儿将这段时间同江陵的交集全都吐出来了,开始时说着像是回忆,从那个雨天开始,如同将过去的甜重新吮了一遍;而后又觉得压抑难堪,想到自己无数次想接近又无法接近的脚步,课业的不专,在家里屡次见到陈氏的受挫,还有目送着四姐坐马车离开家的难以言说的落差之感,只觉得自己失败极了,如何叫这个人看得上。

      说着说着,似乎又觉得一切都释然了,她笑了笑,心沉沉地坠下去了。

      “我觉得自己好无用,课业也全都荒废了,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杵着脸,目光幽幽看向不远处一棵树,声音也像被风吹着似的,飘来飘去,“可是,他没有主动来寻我,他的视线里好像从来装不进去我,我好无用,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做······”

      “你别这么说呀!”,见她恍若失了魂一样,孟芹忙开口道,“你挺不错的,同那些人不一样。”

      杨小云不禁笑了。

      虽然不是很能共情,但从刚刚杨小云那突然一大段情绪翻涌的剖白之后,孟芹多少也能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对于自己而言,有些话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说,一切太突然了,她竟不知道在杨小云最近的心里发生了这么多变化。

      “好,我明白了,我再也不去想他了······”,无力扯了扯嘴角,杨小云勉强抹了一下眼睛,下定决心一般道。

      “嗯。”,孟芹应声道。

      戏台的墙壁上挂着一些灯具,此时已到点灯之时,几个仆从手提烛火绕到后身,脚步声把她们俩吓了一跳。杨小云更窘迫些,刚刚收拾好情绪,便警觉到有人来了,“哎呀”一声站起身来,同那几个仆从打了照明,把他们也小小惊了一下。

      灯火点燃后,人声似乎更隐蔽一些,夜的气息更浓了。月钩冷冷挂着天上,坐在此处,晚风从树林间吹来,将烛火吹得到处乱跳。冷气上身,人也有些难御寒,杨小云对孟芹说走回家吧,孟芹应了声,起身跟在后面。

      走在大街上,灯火呈现出暖黄的色彩,人气也更加明显,还有未熄火的灶上散发出吃食的香来。杨小云同孟芹走着,时不时说些别的话,聊以打发时光。其实如果可能,她也想同孟芹这样一直走下去,哪怕不说话,就一直走路。家里太冷清了,呆久了,那颗略有压抑的心,怕是会长出霉苔来。

      不知走到哪处街角,孟芹突然叫住了她,“小云。”

      “怎么啦?”杨小云回头看她。

      烛火打在她的脸上,将她的半边脸照得暖融融亮堂堂的,而另一边脸却在夜色中不甚清明。孟芹细长的眼睛此时映着烛火,乌黑而明亮。

      “我想,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嗯。”,应声示意她说下去。

      她的神情突然有些躲闪,手不由自主地扯上了腰间的系带。

      “可不可以同杨大人说,我想去学堂看看······就一两天!”,她的脸红了起来,眼睛却依旧在火光中呈现出明亮的光泽,“你知道······我爹那里,说不开······就一两天,只能麻烦你了!”

      烛火的影子在她的衣襟上晃了晃,她却不由自主,向后瑟缩了一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