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禁书令 老爹的乌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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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今天先生依旧讲的是《孟子》，讲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又说了好多让他们读书必须去思考的话。杨小云总觉得，以这位先生这种讲法，等她嫁人了不用去学堂了，或者等她的孩子嫁人了不用去学堂，到那时，先生还是讲不完一本《孟子》。
又开始说“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目”，不知说了多少遍，磨的杨小云快要起茧子了，索性看看窗外。耳目之官，还被遮蔽，她偏要瞧外面的风景，看看有什么可遮蔽的。学堂外面也种满了树，不过不是梨花，而是和荷花池一样的柳树，微风吹拂过，长长的枝条马上就可以伸进窗户里来。
细柳条在风中婀娜摇曳，一下一下轻拂窗棂。春天的气息温和又舒适，一派春和景明，清风拂在脸上，恍若是在抚慰她，早些睡去早些休息。慢慢地，在春风祥和中，眼皮开始打架，头越来越沉，逐渐陷入一场深深的梦境中去······
“啪叽”一下，什么东西从她腋下溜出去，一下子砸在地上。
困意太沉了，春天就是让人有这种魔力，一旦沐浴在春风里睡着了，醒都不愿意醒来，连东西掉在地上，杨小云也是后知后觉。
直到学堂里的一个孩子喊了一声，“杨姑娘的书掉到地上啦！”
短暂的寂静后，一阵哄笑铺天卷地，杨小云被笑声包围住了，猛地从睡梦中抽出身来，辞别了周公，却见胡子花白的老先生站在桌前，攒拳怒目盯着她。
地上的书大剌剌躺着，封皮上赫然写着：水泊英雄传。
笑声还在持续，一波接着一波，宛如无尽江水翻涌着波涛。老先生站在她面前，看着趴着桌子上眼睛还没睁开的杨小云，以及扣在地上的她的宝贝“藏书”。
杨小云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紧接着，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然后把那些防线全部轰塌。
老先生的眉毛和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我······我没看！”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辩解，连忙站起身，手中还攥着桌子上的《孟子》。
“哈哈哈哈哈······”笑声又响起来了，甚至一些年纪小一点的同学笑得前仰后合，捶胸顿足。
“都闭嘴！噤声！”老先生声嘶力竭大喊了一声，整个屋子的学生全都安静下来了，还有的人在轻声地“嘘”，来提醒旁边努力憋笑的同学。
老先生的横眉怒目，捶胸顿足，用干枯布满手纹的手指狠狠点着她桌上的书本，但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弯腰将地上的《水泊英雄传》捡了起来，目光狠戾地剐了一眼封皮，又打开书飞快地翻了一遍就合上了。继而鼻子发出“哼”的一声，二话不说拿着书就走出了屋子。
杨小云呆呆地站在那里。
这本《水泊英雄传》在市面上是不太能流通的，之前朝廷曾大规模封禁过一次许多书籍，它就在其中之列。不过后来万万没想到，这种读物居然如雨后春笋一般呈井喷式增长，无论怎样查封都已是无济于事，以至于后来各类书籍大为流行。
但是，尽管市面上这些书籍已经难以受到朝廷法令到限制，依然流通，但毕竟先前曾有过查封的命令，而且是从朝廷明文发出到各地的，因此若是去书店买这类书籍，店老板是不会明确告诉你本店出售的，必须仔细找，慢慢找，而就算买到了这种书，也必须藏着掖着，因为一旦被查出来，足以治你一条罪名。所以尽管查封的规章不再约束市面上的流通，但还是要万般地方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以此加害。
倘若不去书店翻找呢，那就得收集各路小道消息，也许会有人传来传去，说某某书肆里有这类书。不过那些人对此讳莫如深，一般连书肆的名字都不会说出来的。
杨小云也是偶然间翻到这本书的，平日里她爱逛一些不起眼的书肆，经常在一个角落里，能呆很长时间。那天，本来在翻找别的话本子，结果一抬眼，就瞅到了这几个字。
自此后，恍若得到世间珍宝，便藏着掖着，每次偷偷翻看时，都觉得有一种特殊的乐趣。
如今，先生一把收走了她的宝贝书籍，连课都不继续上了，想必一定拿去焚毁了。只可惜难得到手的书，还未看完，便要被毁掉。杨小云宛如心头被剜去了一刀，直到屋子里其他学生乱成一团，嬉笑打闹的声音一下下撞击着耳膜，她也怅然所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被吸去了魂魄。
“哈哈哈哈哈这算什么！我同你讲，我的表姐马上就要去兖州城里读书了。羡慕死多少人！”一个孩子的破锣嗓子震天响，把周围孩子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了。
他们中有男有女，谁也没管今天课堂上掉书事件的主人公杨小云，吵吵闹闹聊着他们感兴趣的话题，其中有男孩子高声打趣，“去城里读书，还是个女子，这么大的能耐哦？”
“那可不！”那人的语气既骄傲又带有调笑的意味，“我这个表姐据说本事大着呢！哈哈，不过，得亏我爹爹在兖州城里有几个朋友，才让她也进了学堂。”
中间有几个女孩子唏嘘了几声，而后又有人高声讲着什么，引起一大震哄笑。这些学堂里的学生，此时见先生被气走了，便愈发肆无忌惮，有的坐到桌子上，有的把凳子都拉到一起，方便聊天。杨小云幼时听阿娘讲，阿娘曾在私塾中短暂呆过些时日，那里的先生严厉又刻板，倘若学生一点地方做得不周，便要狠狠打上几个手板，甚至这些“刑具”也有很多种花样，就在一旁同戒尺一起放着，
那个最能说的孩子又开始讲起他的表姐了，最后不外乎主人公变成他自己的爹爹。杨小云很讨厌他，他是最近才进学堂读书的，年纪比她还小呢，但架势可不小。他名叫彭淹，父亲据说以前是兖州城里的官员，所以经常听他说起兖州城来。
杨小云听到他的声音就烦，还什么表姐进城里读书，她的姐姐也要进城里读书呢！有什么好骄傲的，又不是自己进城里读书。
还未到下学的时候，可是屋子里的孩子们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人，讨论起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杨小云呆呆坐在凳子上，看着自己桌上的书本出神。
今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看着窗外的天，时不时有几只飞燕略过堂前，游云拉起一丝丝细缕，缓缓浮游在湛蓝明朗的天空中。
不知道是怎么走出的屋子，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手中抱着一本《孟子》，却觉得像抱着空气一样。
走到学堂的院子里，抬眼才望见，院子里也盛开着几株梨花。不过许是学堂的位置处于阴面，有些受遮挡，梨花并不茂密，却莫名营造出一种诗画中的朦胧意境。
失魂落魄走过梨花树下，杨小云却看见了不远处石桌旁坐着的先生，他还穿着那件褪色的深蓝长褂，低头似乎在沉思，花白的胡须在和风中飘动，又用手不自觉地将它捋顺。
杨小云呆立在原地。
先生长久地坐着，目光一直没有看向别处，若不是手还时不时捋一捋髭须，就快让人觉得他修成了某种岿然不动的仙法。
也许他没有看见自己吧，也许，他坐在这儿散心。总之，杨小云想到了好几种可能，最后决定偷偷的，溜之大吉。
正当她准备装作若无其事地抱着书从先生身边走过时，先生微微抬眼，声音低沉，“杨小云。”
“你过来。”
此时此刻，杨小云决定自己蠢到家了。
她认命般走到先生面前，手中紧紧抱着那本《孟子》，仿佛是她的挡箭牌一样。
“坐下吧。”先生用低哑的嗓音说道，面容却还是淡淡的，“刚刚你娘已经来过了，坐下来，我有一些话想问问你。”
杨小云心弦一下子绷紧了。阿娘从不知道她读这些书，平日里，她经常会以一些话本子作为掩护，而这些话本子当中，有些是市面上流通的“闲书”，另一些，却是之前要被朝廷整治的“禁书”。一直以来，阿娘和三姐虽知道她爱看闲书，却从未探究是哪些书。如今想必全都瞒不住了，且不说是朝廷所命令禁止的，大多数家庭都不允许自家孩子买来读这些书；更是因为这些“禁书”一旦被别人发现，尤其是别有用心的人，这说不好就会给整个家庭带来灾祸，也许老爹的乌纱帽和退休俸禄，全都保不住了！
已经别无他法，杨小云应了一声，局促地坐在先生对面的石凳上，整个人都绷紧了，准备应对好接下来的任何审判。
而她一低头，竟看见了石桌上还放着一本书。
《水泊英雄传》——她的宝贝藏书。
天都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禁书令
